查看《傷心咖啡店之歌》小說信息

第一章 馬達加斯加(第2頁,共2頁)

字體:

「可是我怎麼不是這麼想?」馬楠兩肘擱在桌上,雙眼中很空茫,「姐,你幫我把門關上好嗎?鎖上它。」

馬蒂照做了。馬楠俯身在書桌最底端抽屜摸索,掏出一包香菸,詢問地望一眼馬蒂,她搖搖頭,馬楠點了一根菸,以喝光的雞精空瓶充當菸灰缸。

「我覺得到了今天我的鬱悶達到了頂點。」馬楠說,他很熟練地將香菸深深吸入肺部,緩了緩,再吐出煙霧。「姐,你覺不覺得這種人生沒什麼意義?人的一生短短數十年,最好的年輕時光,應該是很狂野很奔放的時候,我們卻綁在書桌前,除了背書還是背書,不背的時候就寫作業。我會考過去的,我知道,可是這些年輕歲月誰來賠我?問題是這個問題並不只發生在我身上,幾乎每個人都一樣,大家都一樣慘,在最富感情最富夢想的年紀裡,強忍著青春期本來就很嚴重的躁動不安,日復一日,捏著鼻子生吞活剝這些教材,物極必反,書上說的,大家都這麼壓抑,我很懷疑我們能組成多美好的社會。」

「可是你所讀的教材,並不全都是隻用在考試上啊。想一想,英文能力多重要?那可以幫助你出國遊歷。數學也很好啊,你將來每一天的生活都離不開數學。歷史,經過編年整理後的歷史教材是很枯燥,可是那提供你一個基本的審世視野,將來你對世界上的每個事件都可以發展出你自己的看法和批評。甚至化學也沒有白讀啊,不明白酸鹼中和的道理,你在生活上可能會少掉很多應變能力,不是嗎?」

「聽起來是大人的論調。」馬楠說,「大人為了哄小孩子乖乖想出來的輕鬆的應付論調。可是事實上就不是這樣。數學很重要,不懂數學連買菜都困難,可是如果我不想當數學家,那我一天到晚唸唸有詞sin2α=2sinαcosα對我有什麼意義?我喜歡歷史,可是我情願讀歷史小說,也不想去背鄭和下南洋七次,六次在明成祖一次在明宣宗時代,當然我全背了。還有國文,你告訴我,劉義慶是哪一朝哪一代人,他出任過哪一州的官?說不出來吧?你可能連他寫《世說新語》都不記得了,那你當初背那些東西不是隻為考試嗎?我知道你很會寫詩,可是我問你建安七子是哪七個?十三經是哪十三經?六才子書是哪六本?背這些對你創作起過作用嗎?這個世界很荒唐,大人說我們弄一套東西來做標準,再比較大家背它們的成績來決定你的未來,然後大家說一二三開始背。六年,你什麼都不是,只是背書機器,背的東西又和你那麼遙遠不相干,你想一想,這不是大家共謀一起開在自己身上的大玩笑嗎?」

「不只是這樣的,馬楠。有些東西背起來很辛苦,考過後好像又拋開了,你會懷疑到底背它來何用。像建安七子,我現在頂多說得出孔融跟王粲兩個,可是重點不是在背下他們全部,而是你在讀到那個章節時所浸淫到的文化教養,這些或多或少都形成你與其他人之間的共同語言,認知上的共通資源。這些我覺得很重要啊。」

「又是大人的論調。既然是文化教養問題,那為什麼不把教材弄得有感染力一點?到處都是提綱挈領的條列式重點,一點感情也沒有,然後再叫你去背。這不是生吞活剝是什麼?文化教養的目的我可以同意,可是這個過程太死板僵硬。為了聯考,我們連心中那一點天真創造力都快磨光了,這樣我們以後能有什麼文化?」

「這麼說,你反對聯考制度了?」

「我不知道。」馬楠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聯考是殘酷卻又方便的方法。大學窄門人人都擠破了頭,既然供不應求,自然就有所挑選,有所淘汰。只是這個挑選的標準太表面化了。我有一個好朋友,大家都說他是才子,又能寫又能唱,可是他不能背書,所以他註定在聯考前面是個敗將,是個不良品,是個退貨。我連他明天會不會去應考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大學之門不會為他開啟。很矛盾,我覺得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聰明的一個,在聯考面前,卻沒有人在乎這點。

「但是如果沒有了聯考制度,我更不敢想像。我覺得這個社會很腐敗,如果改用推薦制度,那會更糟。聯考制度是以大家勉強自己背書的自制力來論英雄,如果換了一套甄選評薦標準,那結果只不過是叫大家轉換一套爭出頭的本領來度過這六年,恐怕這下連本身的自制力都不夠用了,還要看老爸老媽的財力,逢迎媚上的能力,或壓抑自己性向的團體適應力。這不是更辛苦嗎?」

「我還是覺得偏激了一點。重點是你改變不了制度,那麼只有征服它,不然做個失敗者,像你的才子朋友一樣,他損失了人生中更多的機會,你覺得值得嗎?馬楠,我從來不知道你的口才有這麼好,你準備考哪一組?」

「第一類組。」

「想讀什麼科系?

「法律。」

「讀法律很辛苦的喲,是對當律師有興趣?還是政治?」

「不一定,還沒讀我不確定。可是你知道讀法律是爬到社會巔峰的最快途徑。從小到大我所有的讀書過程都在學怎麼爬到別人上頭,怎麼去贏。學校裡是這樣,社會也一樣。社會里比較的是財富,我不覺得做一個有錢人有多高尚,可是那比較有樂趣,至少有不必再屈己從人的樂趣。這個世界的度量衡是錢,我想通了,既然生存的是這種環境,那只有儘量做一個強者。你改變不了制度,只有征服它,你說的這點有道理。」

「然後呢?爬到社會的頂端,再想辦法制造一些改革,讓這個世界合理一點?」

「你想聽什麼答案?」馬楠譏誚地揚起眉睫,馬蒂愣住了,她覺得一點也不認識眼前的這個小弟,或者說,她從來也不認識他。從小到大她與馬楠的對話的總和也不如這次多,她覺得這個向來與她不親的弟弟出乎意料的聰明,思考與邏輯超齡地清晰,但又太清晰剔透,隱隱約約間透露著什麼缺憾。

是了,馬楠的天資呈現出的不是寬大卻是無情。但能怪他嗎?就像他說的,從來他所學習的課程就是銷蝕熱情的壓抑,還有爬到別人頭上的快感,這不只不是適應不良,還應該說是馬楠太過度的適應了他的環境。

現在馬楠一手搔著頭,瞪視著窗外的暗夜。他沉思的時候,表現了一些童年時的模樣,他問:「那你呢?姐,你當初怎麼選科系的?」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首先讀的就是社會組,註定走文的路線,又覺得女孩子讀外文適合,就填了外文科系,除了東方語文系,我把所有外文系都填上了,然後就聽天由命,考上英文系。當年我只要低一分就是讀德文了,再高零點五分呢,離譜,是政大阿語系。」

「簡直像是閉著眼下注嘛!那你為什麼又去補修法文呢?」

馬蒂還沒開口,耳邊響起一陣敲門聲,馬楠連忙收起香菸,馬蒂去開了門。是阿姨。

「吃晚飯了啦。」阿姨說,「碝,馬蒂,你怎麼在這裡?你小弟明天是要聯考的nei,還在跟他聊天,你做大姐的怎麼都不會幫他想一想?」

馬蒂回房間了。阿姨還在背後叨唸著,但她充耳不聞,因為她心中充滿了小弟最後一句問話。為什麼補修法文?

為什麼補修法文?因為她本來只在志願單上填了五個學校的法文系。那時,高中校長居然將她召進校長室,諄諄教誨,她的成績不錯,應該可以填更多志願,可以為學校爭光云云。在校長的不吝指導下,她重填志願單,結果考上英文系。

閉眼下注也罷,命中註定也罷,在那所大學的英文系中,馬蒂碰到了助教傑生,傑生的笑容是那麼燦爛,他的言行是那麼的狂放不羈。

大一上學期,她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碰到傑生,馬蒂問他,怎麼辦理補修法文手續。

傑生揚起嘴角,瀟灑地笑了:你想學法文?monenfent?燻masoeur?燻songeàladouceur?燻d'allerla-bàs?燻vivreensemble.……

波德萊爾的詩。馬蒂後來也學會用漂亮的法文念這首詩了。

幾個月後,她搬去與傑生同居。

馬蒂坐在床頭,仰望著窗外黯沉的天空,阿姨的聲音非常遙遠。

在床邊的牆壁上,馬蒂貼上了她從那隻皮箱中找出的舊世界地圖,這樣子,她在床頭坐起時,可以看天空,躺下時,可以看地圖。

地圖上,一顆閃亮的紅星星標示著馬達加斯加島的所在。高二時地理課本上的資訊太貧乏,馬蒂特別到圖書館去查閱資料,藉著世界地理百科全書,她逐漸瞭解了這個島嶼。

馬達加斯加,面積578,041平方公里,幾乎有臺灣十六倍大,人口一千三百萬人,幅員廣而人蹤稀,位居非洲大陸東南隅海外,地處南迴歸線上方,氣候與地理條件與臺灣相仿。島國常見的小山小水,攝氏十度的冬天,彷彿是一個放大又放鬆的臺灣翻版。在那裡,四季溫和,蔥蘢鬱秀,物產豐美,盛出珍禽異獸。首都為塔那那利佛,居民多為非亞混血後裔,在中央山脊四周的青翠平原上,人民種水稻,紡紗,恍若一片南中國風光。

馬達加斯加,原名馬拉加西,曾為法屬殖民地,官方語言法文沿用至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