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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傷心的客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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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漸深了,馬蒂不停地為客人遞送啤酒,客人點調酒的數量減少了,便宜的罐裝啤酒才是深夜的明星。馬蒂乘空也灌了一口熱門的可樂娜,素園幫她在瓶口塞了一片檸檬,淡味略澀的酒汁衝入咽喉,很刺激,可惜卻振奮不了精神,她今天工作太重,身體已經累壞了。馬蒂倚著吧檯休息,她看見小葉在小dj臺後面很落寞地坐下,頭深深地埋進兩肘裡。

小豹子繞著店內遊走了一圈,最後被馬蒂攫起抱在懷裡。小豹子。馬蒂輕輕喚著它的名字。小葉在dj臺後抬起臉,又很快活地調換舞曲,一邊還輕輕地哼唱著。她剛剛那傷心的模樣稍縱即逝,連馬蒂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看錯了。素園來到她身邊,告訴馬蒂,她可以先回去了。

「我還不累啊。」馬蒂說。

「我看你累了,這裡我們忙就行。再一個小時就打烊,你先回去吧。再說海安也來了,我們忙就夠了。」

「海安在哪裡?」馬蒂張望店內。

「在外頭,他已經在外面很久了。」素園說。

「唔,我都沒發現。」馬蒂說。

「馬蒂,謝謝你來幫忙。」素園給了一個柔軟的擁抱,「小葉說她想請你來兼差,我很希望你能來,一定要好好考慮喲。」

馬蒂拿起提包,跟小葉道別,正在和少女們縱聲調笑的小葉給了她一個火熱的擁抱,擁抱中彷彿還親吻了馬蒂的臉頰,馬蒂有點恍惚不能確定,推門離開了。

咖啡店門口不遠,停著一輛火紅的捷豹跑車。雖然一點也不懂車經,這跑車還是讓馬蒂眼睛一亮,車後站著一個輕裝女郎,更是讓馬蒂目不轉睛。那是明子,這一夜的明子穿著t恤牛仔褲,薄施脂粉,仍舊亮麗得令人不忍逼視。明子身畔,是海安,他們兩人沒有對話,海安仰天吐著煙,明子望著遠方。

馬蒂站在騎樓陰暗的角落,她的雙眼捨不得離開這對麗人。只見明子的肩膀輕輕晃動,晶瑩的淚珠滑落她的臉頰。明子掩面哭了起來,海安遂擁她入懷。從黑暗中,馬蒂看見了海安的面孔,擁抱著淚人兒明子,海安的臉令馬蒂難忘。

馬蒂看進海安的雙眼裡,那裡比南極更冰冷,比沙漠更荒涼。

明子進入紅色跑車,開走了。海安跨上他的重型機車,但並未啟動,他只是頹首坐著。馬蒂悄悄走向前,海安雖沒有回頭,但察覺到了她。

「嗨,沒有目標的馬蒂。」海安說。

「嗨,沒有工作的海安。」馬蒂輕輕說。

海安今天的穿著很輕便,一件無袖的短上衣配牛仔褲。他的表情也很清朗,彷彿馬蒂剛剛目睹的傷心擁抱是幻象。海安的重型機車相當巨大,超出馬蒂所見過的所有摩托車規模,車側還有閃閃發亮的防撞鋼條,馬蒂用指尖觸及了它們的冰涼質感。海安拍拍後座:「坐坐看。」他揚起嘴角等待著,馬蒂依言上前。她今天穿著喇叭褲裝,很方便就跨坐了上去。

海安一催引擎,車子衝向黑夜,馬蒂尖叫了出來。「帶你去個地方。」海安說。

海安騎車宛若電掣,第一次坐這樣重型的機車,馬蒂不禁攬緊了海安的腰。她的手腕感覺到了海安非常強壯結實的腹肌。

夜已深,一路車行無阻,他們來到臺北最南端,面向著一片寂靜山巒的河灣。河灣之畔是一道水泥堤防,他們爬上堤防,這一晚有月亮,靜靜的河面在夜色中映照著粼粼光芒,海安和馬蒂並肩在堤上坐下,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好安靜,真難想象這裡還是臺北市。」馬蒂說。

「嗯,尤其是這空曠。」海安說。

「我常常想,就是我們生活的環境太侷促,才讓人人都變得這樣你爭我奪,爾虞我詐。人真是奇怪的社會動物,互相需要,又互相壓迫,就像哲人說的,一群擁聚取暖的刺蝟。」

「不是嗎?」

「我從來沒有出過國,海安,不過我猜臺北是全世界最擁擠的城市。」

「人口密度各有不同,不過在擁擠的程度上,每個城市都一樣。」海安折了一枝小草葉,銜在嘴上,傍著河堤的斜度躺了下來。

「真可憐。我要的真的不多,至少只要眼前能看到這一片沒有人的荒地。唉,為什麼人看到空曠的景緻就會這麼覺得舒暢安詳呢?」

「那是因為人永遠脫不了領域動物的野性。」

「領域動物?」

「對,領域動物。像豹子撕抓樹幹,像狼群遺留體味,用原始的方法標示出它們的領土。領土之內,惟我獨尊,不容外物入侵,領土之外,在領域動物的知覺中,一片殺機,一片荒涼。人就是領域動物,可惜社會化了以後的人,必須依賴群聚的生活,那佔有領域的衝動,只有轉而在其他的方向去滿足。」

「你是指社會地位,財富?」

「你看看臺北人,忙了一輩子,追求的是什麼?不過是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地盤。人太多,土地太少,領域的度量衡變成了錢。大家窮其一生賺取金錢,好劃下在社會中的地盤。財富多的,領域充裕,志得意滿不怕進退失所;財富少的,仰人鼻息倉倉皇皇,如同無地自容的孤獸。人群越擁擠的地方,追求財富的慾望越明顯,只因為那求取地盤的慾望越迫切。賺錢機器,人最後變成了賺錢機器,被自己的領域慾望所驅動,身不由己。看到了這片空曠寬裕,勾起了人心底最原始的記憶,在一片可以伸展野性的土地上,不必被侵犯,不勞去爭奪,所以非常安詳,停止了生活,開始了存在。誰不需要這種感受?」

「這麼說臺北人真可悲了?」

「可悲的是,人既是社會動物,又是領域動物。」

「所以你去馬達加斯加旅行?」

海安側過臉看馬蒂,他的面龐奢侈地展示在馬蒂眼前。馬蒂喜歡他鞭子一樣的雙眉,還有他褶痕深秀的明朗眼眸。擁有深邃明眸的男人總讓人覺得失之美麗,不夠男性化與剛強,但海安的眉眼是這麼地放肆舒展,恰到好處,兼具陰性美與陽剛,還有他髭鬚微現的勻稱下頷,線條美好的唇。馬蒂想,海安面容之美好,狂妄得不似人間。

「我也好想去馬達加斯加。」馬蒂輕聲說,她抱著雙膝看河面上的月光。

「頹喪的渴望。」海安說,他撇嘴吐掉草葉。

「怎麼這麼說?」

「不是嗎?」

「……高中的時候上地理課,講到非洲南部有個外島,地理老師攤開世界地圖,告訴我們馬達加斯加和臺灣的雷同關係。突然之間我有一股激情,我在筆記本上畫下了這座島,告訴自己,有一天我要到那裡去,住下來,一輩子住那裡。很好笑吧?」

「並不難理解。因為馬達加斯加的外在太像臺灣卻又不是臺灣。那隻不過是你戀家與棄家的複雜情緒的投射,人渴望的是空間。」

「那麼你不是嗎?」

「我去過很多地方,馬達加斯加不過是我的行腳中的一站。」

「我情願終老在那麼原始又荒涼的地方,就算死在那裡,我也願意。」

「在我看這個願望並不難達成。」

「難哪。」馬蒂嘆息一樣說,她抱緊了雙膝默想著。

「你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你拋不開這裡的生活?你想說我們從小被教養成社會機器中的一環,一個螺絲釘,脫離這個生命體你就失去了所有依據?你想說從讀書開始到大學畢業你已經融入臺北,在臺北落地生根是條不歸路,結果變成了放棄臺北也是條渺茫的不歸路?你害怕一旦放手,萬一後悔了卻回不了頭?你不想跟旁人比賽,可是整個生活本來就是一場瘋狂的競跑,你不跑了又不甘心做個落隊的人?」

「我不曉得……也許是吧?」

「你太在乎別人對你的認同了。」

「是嗎?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會像今天一樣頹廢了。你根本就不認識我。」

「好,那麼我給你一分鐘,告訴我你是誰。」

馬蒂一愣,之後她流利地答道:「我叫馬蒂,今年二十九歲。臺北人,不,江蘇人,臺北出生。輔大外文系畢業,主修英語。已婚……現在分居。我在一家電腦公司上班,擔任秘書,血型a型……現在住木柵……」她的速度緩了下來。

「這就是你?」

「是啊。」

「我所聽到的,都是社會階級或團體的標籤,是從一般社會認同的角度下去描寫的你,那是別人眼中的馬蒂。試著不要用縱向的時間來丈量你的生命,還要橫向去探測你生命中的深度,然後拋開社會符號,再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我,馬蒂……今年二十九歲,沒有一年過的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花了目前生命的三分之二在讀教科書,我很孤獨,那是因為我從小沒有家,個性又內向,我很愛幻想,可是又好像太懶,我有滿腔的柔情,可是不知道該去愛誰。我現在又上班了,可是上班好像讓我更茫然,我害怕做一個作息刻板的上班族做到退休,我想找機會脫離這種生活。我要什麼生活呢?我要的也不太多,就是自由吧?比如說,今天天氣這麼好,有陽光,我就想去指南山上走走,不用去向別人請假,得到准假後才去自由走走。對,不用向別人請假的生活。我很想做一個我行我素的人,不用向別人交代我,不用跟別人一窩蜂地去追求那種典型的人生,我渴望長出翅膀,自由自在飛翔。這樣的說明,及格了嗎?」

「很好。你沒有理由不自由。」

「在這個世界上,誰自由了?」

「問題還是一樣,你太在乎別人的認同了。當你說你不自由時,不是指你失去了做什麼的自由,而是你想做的事得不到別人足夠的認同,那帶給你精神上或道德上的壓力,於是你覺得被壓迫,被妨礙,被剝奪。馬蒂,翅膀長在你的肩上,太在乎別人對於飛行姿勢的批評,所以你飛不起來。」

「你所說的是不顧任何道德規範,全然放縱的自由?」馬蒂問。

「有何不可?」

「難道那就自由了?難道掙脫了一切社會規範枷鎖,就不會變成‘不受拘束的激情’的奴隸?」

「很好,你讀了些書了。在這個世界上,有政治上的奴隸,有法律上的奴隸,也有價值觀或道德上的奴隸,看你要做哪一種。沒有真正完全的自由,除非你不存在於社會,可是沒有社會就不會有現在的你。我所說的放縱的自由,主要是從你被灌注的價值觀、人生觀上的解放,這是你的生命,社會滋養你,現在夠了,開始切斷社會對你的臍帶,專心盡情地做你自己。」

「像吉兒說的,太自我主義了吧?人人都這麼想,社會就垮了。」

「又是價值觀問題。你被你所學到的價值觀困住了。要從價值觀中自由,自由到連沒有價值觀了也不在乎。」

「那很需要勇氣吧。至少需要……需要……」

「知識與智慧,還有錢。」

「我不像你那麼幸運。老天爺對人並不公平。」

「本來就不公平。但又何足遺憾?要知道大自然厭惡的就是平等。公平來自比較的概念,一比較你就陷於尺度上的束縛。」

「那麼你很自由了?」馬蒂問。

「我是。」

「你什麼也不在乎?」

「我只在乎我在乎的。」

「那你在乎什麼?」

「傷心咖啡店。」

傷心咖啡店打烊了。素園幫小葉洗淨了所有的杯盤,擦抹了全部的桌面,小葉給她叫了無線電計程車,目送她離去。

小葉在半個小時前,吞下了客人饋贈的康得六百膠囊,現在停止了咳嗽。她熄掉海藍色的店招,店裡突然變得很晦暗,昏沉沉的黃色燈光,還有小舞池上兀自旋轉的玻璃燈球,映照得四周非常幽靜迷離。小葉關掉音樂,開始覺得頭很沉重。

小豹子跳進櫃檯後的貓籃裡打盹。小葉把它的貓碗洗了。另一隻貓碗,星期六所有,已經閒置多日,碗裡結了幾縷蜘蛛絲,小葉蹲下來看蛛絲上的七彩反光,她把這隻碗也洗淨。

小葉開啟店裡的小鳥籠,鳥籠內有一隻安靜的翠綠色小鳥,一般人稱為愛情鳥。小葉將食指伸入籠中,愛情鳥馴服地躍登她的指上。小葉帶著它在店內走了一圈,又在小舞池上張開雙臂旋轉,旋轉時那隻小鳥就縮緊頸項,將螺狀的鳥嘴對準前進的方向,怔忪悚望,旋轉的風吹拂著它頰上的紅色羽毛,但它並不飛翔。小葉頭昏了,她將愛情鳥送回籠中,填滿了食料。

小葉提了一桶水到店外,在外頭她找到海安的純白色跑車。除了慣常騎用的重型機車外,海安還有兩輛轎車,其中這輛常駐在店門口。小葉先啟動引擎熱車,再把車洗乾淨。

小葉累壞了。她決定明天再結算賬目。海安今天不會再進來的,她剛剛曾看到海安與明子在店外長久佇立。小葉拉下鐵門。在傷心咖啡店門口旁邊,有一道水泥梯通往這棟建築的樓上,樓上是三間分租的套房,小葉租了其中一間。

小葉回到臥房。她洗澡。她梳了梳短髮。脫下的哈雷皮帶與領帶掛在她衣櫃裡,整排粗獷的男孩服飾中。小葉換了棉質的t恤短褲,困了,但是她來到書桌前。桌旁有一座小書架,擺滿了對她的年紀與學歷而言非常艱澀的書。她略作瀏覽,最後決定讀英文就好。

小葉開啟最新一期的空中美語雜誌,將錄音教材放進隨身聽,戴上耳機,取出字典與筆記本,開始跟著錄音帶讀誦起來。這一課教的是「向商店退貨」實用美語。

小葉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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