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的是這裡?」海安拿起馬蒂的手,貼住他的心臟,「我的這裡,沒有感覺。馬蒂,別人愛慕我,追求我,我早已習慣了。我從不去迎合,我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你這是不負責任的遊戲人間,別忘了其他人可不是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好得很。我從來也不需要別人的認同。」
「你真無情。」馬蒂想縮回手,卻被海安有力地牢牢按住。
「要感情做什麼?那太複雜,我寧願只要感覺。人們天天圍繞著我,事實上我很溫情了,我給他們免費的觀看與遐想,為他們的生命添一筆狂放的色彩,回報他們的崇拜。要感情做什麼?我只要感覺就好,即使只是官能的感覺也好,可憐的人,早就失去自由感覺的能力。你呢?馬蒂,你懂得什麼叫做感覺?」
海安一拉馬蒂的手,馬蒂跌進他的胸膛,海安俯過來給她一個深深的、充滿肉慾的吻。
「海安。」馬蒂兩手齊用,推抵著海安的胸膛。
「你不喜歡?」海安看著她的雙眼,臉上又是那帶著調侃的笑意,「這不是你所期待的?不是你在最狂野的夢裡才敢出現的畫面?現在你得到了它,為什麼又表現得像是在推拒?」
馬蒂說不出任何話來作回答。海安的吻,不在她最狂野的夢裡。她太想要海安,這意欲太巨大,太強烈,就連在夢裡,馬蒂也不願戳穿,因為她不敢在夢裡頭面對夢醒的感受。
「喜歡為什麼不享用它?」海安問。
馬蒂搖搖頭。
「你是個半人。」海安說,他鬆開了雙臂,馬蒂的手得到了自由。
「你是個半人,像每個人一樣。」海安雙臂環抱在胸前,揚起嘴角笑了,但他的笑容在馬蒂看來卻是那麼冷漠。「你們身上背滿了文明禮教的負荷,變得不知道怎麼活,不敢按照自己的感受去活。你想要我,跟其他人一樣,但是你不敢承受這慾望。今天你得到我的吻,但你的心裡想著明天,在應該感受的時候你卻想著擁有,明天之後你不可能擁有我,所以你考慮著社會規範還有人際關係的種種束縛,於是你寧願隱藏你的感受。你已經跟你自己剝離了,你只剩下社會化的一半屬於你自己,天然情慾的另一半被你壓抑。告訴我,做一個半人的滋味怎樣?比較安全嗎?比較崇高嗎?」
馬蒂低著頭,用手拭去淚水。
「馬蒂,這個世界像是一場大合唱,這個樂譜有至高無上的權威,要不你就加入合唱,乖乖地唱你所分配到的音律,要不你就大膽唱出自己要的聲音,可是那必須忍受別人責難的眼光,因為他們覺得你唱得不一樣就是荒腔走板。至於我,我選擇從合唱團中走開。」海安轉身走向樓梯,「心情要是不錯,我聽一聽你們的合唱,風度不好時,我放聲嘲笑,有的時候,那嘲笑還掩蓋過了歌聲。」
海安走下樓梯,轉個彎不見了人影。馬蒂的心裡有如海水洶湧狂潮,海安最後的一席話她多半沒聽進去,因為她心中不停反覆地自問著,我要海安,是的,我要海安!但我為什麼又不敢?
馬蒂追了下去,外頭下著淒冷的小雨,她全身彷彿冷到了靈魂裡,卻又在冰點處沸騰了起來,在夜色中,她看見海安的背影,但是海安的身邊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披著一件灰色的袍子,馬蒂讀過天主教會學校,她一眼就看出來,這是一個神父,這個神父是誰,馬蒂也知道。他那一頭紅得像火一樣的頭髮,馬蒂不會忘記。那是馬蒂在酒吧中看到的,受海安深情一吻的紅髮男孩,當時他穿著常人的裝束。
海安與年輕的外國神父肩並肩走著,逐漸隱沒在夜色中。在他們的背影消失之前,馬蒂看到海安的胳臂輕輕地撫過神父的腰。神父的腰際繫著一條他的教會特有的皮鞭,那皮鞭在暗夜的霧色蒼茫中擺盪著,非常刺眼,感覺非常色情。
馬蒂還站在雨中,雨已經溼透了她的衣裳。冷得全身顫抖,她還是站著,冷到最後,沒有了感受。
大概是午夜了吧?路上的人蹤稀少,馬蒂回過頭,看到在黑夜裡的傷心咖啡店,這樣陰暗,這樣渺小,她不太想一個人回到房間。馬蒂發著抖,很勉強地撥了公共電話。
「喂。」電話在那頭,倒是響一聲就接起。
「喂,我是馬蒂。」
「喔,馬蒂。你怎麼了?」
「吉兒,我想過來你這裡,好不好?」
「……那你就來吧。」
今夜吉兒的聲音很奇特,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哭過了一樣。馬蒂發著抖掛了電話,招來計程車,把吉兒指示的地址告訴司機。
到了吉兒的家門口,是一棟老式公寓,下了計程車,馬蒂就看見三樓的一個陽臺亮了燈,穿著白色睡衣的吉兒朝她招手,馬蒂走上樓梯。
吉兒開啟門縫,示意馬蒂輕手輕腳隨她走回房間。吉兒與父母同住,老人家都睡著了。
進入吉兒有如書庫的大房間,吉兒端詳馬蒂:「你溼透了,我去拿件衣服給你換上。」
今夜的吉兒,不只有著濃重的鼻音,她的眼圈也是紅的。
吉兒到衣櫃中翻弄著。馬蒂在她的書桌前坐下,書桌前有個竹簾小屏風,上面吊著一個東西,看了之後,馬蒂心頭一驚。那是一束頭髮,用紅絲線綁縛起來的烏黑的小馬尾。海安所剪掉的馬尾,怎麼會在吉兒的桌前?
吉兒給馬蒂換上一套運動衣,又去端來了兩杯熱茶,兩個人都在書桌前坐下了,兩個人都默默看著海安的頭髮。
「怎麼了?」吉兒問。
「吉兒,你告訴我,海安他是個同性戀,還是雙性戀?」
吉兒愣了幾秒,笑了。「不如這麼說吧,這個世界上,如果有第三種性別的存在,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海安他一定是三性戀。」
馬蒂靜靜看著地板,很久之後才說:「……至少他很博愛。」
「愛?那些人愛海安倒是真的,海安則誰都不愛。」吉兒給自己點了根菸,「海安是沙漠,他的心裡荒涼得可憐,他靠大家對他的愛慕而活。要是沒有大家對海安的愛戀,他就不存在了,噗一聲,消失。」
「那麼你也愛他了?」
「我認識海安,是在十年前。」吉兒悠悠吐出煙霧,「那時候大家都在校園裡,海安很有名氣,他天資聰穎,外表出眾;更出眾的,是他旁若無人的浪蕩行跡。學校裡有不少人迷戀著他,包括男生,包括女生,甚至包括老師……我在校園裡,見過他幾次,道不同不相為謀,沒想到畢業後,竟然會成為同事,又做了朋友。」
「你愛不愛他呢?」
「我可憐他。」吉兒閉著眼抽菸,她的濃密睫影輕輕顫動,「我承認我欣賞他,海安的美令人著迷,像流沙一樣叫人陷下去。我是凡人。跟海安比起來,我只是一個太平凡的人。但是我又可憐他。」
「為什麼?」
「我總是覺得海安也是他的美好形貌的受害者,我認為他病態地自戀,自戀到這種程度是全世界最孤獨的人,因為他拒絕面對其他人的感情。海安他病了,瘋狂一樣追逐著他自己的影子,已經陷入一種旁人無法觸及的孤獨絕境。
「那一天,聽了岢伯母的談話,我總算明白了。原來,海安生下來是一顆落單的雙子星,怪不得在他的世界裡那麼荒涼,原來海安真的在尋找一個失去了的影子,那永遠也不可能再現身的,和他一模一樣的同伴。你說,這不是很可憐嗎?」
馬蒂靜靜地不能回答,她冷,頭髮猶溼未乾,馬蒂不停地發抖。吉兒示意她喝熱茶。
「今天很冷吧?」吉兒說,「記得海安曾經告訴過我,全世界最冷的地方,在他的心裡。就是這句話,讓我變得很同情他。那種冷,那種荒涼,我也曾經遭遇過……」
「我一直以為你愛海安。」
「即使我愛他,他也不可能愛我。我真正愛過的人,在這裡。」吉兒從書桌上拿起一封信,「今天收到的,在你來之前,我整個晚上都在讀它。」
馬蒂接過來看,西洋橫式信封,上面全是英文,收件人的名字是薇拉。馬蒂探詢地望了吉兒一眼。
「那是我以前的英文名字。」吉兒說,「我以前就叫薇拉。」
「這是你在國外的男朋友?」
「他姓楊,英文名字就直接叫做young。」吉兒偏著頭,再點一根菸。
「中國人?」
「混血兒。young長得很美,幾乎像海安一樣美。」吉兒的聲音那麼輕柔,全沒了她平時咄咄逼人的姿態,「話說回來,外貌算什麼?我愛上的是他自由的方式。那一年我二十二歲,剛畢業,放著研究所不讀,一個人到了紐約,去學跳舞。」
「難怪小葉說過你是舞蹈家。」
「那時還不算。大學時我加入一個現代舞團,愛上了跳舞。那時候,人家勸我,這樣跳沒有前途,我才不管前不前途,舞團的老師給我寫了一封推薦信,我就帶著這封信到了茫茫人海的紐約,投靠那裡一個前衛舞團,唉,很傻,真的很傻。」
吉兒的聲音越來越輕,馬蒂必須全神貫注才能聽悉,她繼續說:「那是個充滿了理想色彩的舞團,大家一起創作現代舞作,窮得跟鬼一樣,被房東趕出來,就一起窩在公園裡,等附近的中學下了課,跑到人家籃球場繼續練舞,只因為籃球場的地板適合跳舞。
「哎,荒唐極了,也痛快極了的歲月。團裡其他的外國成員們,卻都很能吃苦,他們的人生觀和我們這裡本來就不一樣,比較允許一個人不顧一切地追求自己要的生活,我也愛上了這種生活。就是在舞團裡,我認識了young,他也是個理想色彩很重的舞者。
「我們很快就住在一起,很窮,非常窮。馬蒂,你經歷過真正的貧窮嗎?讓我來告訴你。有一次,我們到一所大學打清潔工,因為窮的關係,我和young常餓著。我們幫生物系實驗室打掃,正好碰到他們在銷燬實驗過的白老鼠,用小爐子燒,那時候,聞到燒老鼠的味道,我們只覺得飢腸轆轆,只恨那個負責燒老鼠的學生不快走開。老鼠最後燒成了焦炭,我和young很傷心,就去找僱請我們的主任,費盡唇舌要他預付了那周的薪水,我們跑到學生餐廳吃了一頓飽餐,還有咖啡,一邊吃,一邊笑,哈哈大笑。」
吉兒說到此,她的表情彷彿是溫暖的。「有的時候連續打了不少工,竟也存了點錢,但是為了舞團的各種開銷,我們常常一下子又花得一貧如洗。後來,不知道怎麼開始的,我發現young賣身。他長得這麼美,自然大有恩客,young只賣給男人。」
吉兒低頭抽著煙,馬蒂幾乎以為她不願意再談了,但她又繼續回憶:「賣身,有什麼大不了?我們都在追求理想中的生活,為了理想,其他的事都可以忍受。我們開始過著比較像樣的生活,冬天裡也有了暖氣。直到有一天,young從外頭回來,他累壞了,躺在我的身邊。我和young一起熬過了最苦的舞蹈訓練,從來也沒有看他這麼累過。那一夜他就這樣躺在我的身邊,累得不能動彈,我的眼淚流了一整夜。」
「結果你放棄了?」馬蒂輕聲問。
「當然不放棄。我們拼了命練舞,舞團的作品開始獲得注目,我們開始有在重要劇場中表演的邀約。young是首席男舞者之一,他漸漸地成了一個閃亮的明日之星,所有的苦,就像要熬過來了,我決定一輩子要留在紐約跳舞,我們很快樂,我們跳得更起勁……」
「後來呢?」
「後來,一切都變得那麼快。」吉兒的聲音再度低了下去,馬蒂不得不俯身到她的面前。「young好像在一夕之間全變了。回臺灣以後,我最怕看到花瓶裡的鮮花,因為你知道嗎?花要枯萎是一瞬的事,本來是那麼青春美好,一回頭,你就看到花瓣裡失去了生命……young全變了樣,人家跟我說young可能瘋了,我不相信,我帶他去看醫生。結果,他被醫院留了下來。醫生說,他得了精神分裂症。
「young很快被轉送到一家療養院。那一天,我去看他,站在他的房間外面,但他不肯出來見我。那天的紐約飄著大雪,我抓緊雪衣,站在他那加裝了小鐵欄的窗外,等了有一個冬天那麼久,但是young不肯見我。他坐在牆角,從窗外我只能看見他拖在地上的半截影子,我一直叫喚著young的名字,看著他的影子,他始終沒有動過。
「第二年春天,紐約下了最後一場雪,我離開那裡回到臺灣,我把跳舞的事永遠忘記,我換了一個名字,我全部的人生觀和態度也都重新開始。夢跟理想,我都追逐過,為了追求夢想中的感受,我也曾放浪形骸,現在的我,不再那麼不著邊際地過活,我還是愛著young,但是我知道他永遠也不存在了。青春、才華、夢想都是那麼短暫,如果你拿來揮霍就會嚐到苦果,我不知道一輩子可以活多久,但是對我來說,一輩子也不夠,我要做一些真的有意義、真的對人群有作用的事,不然我會對不起我曾經活過這個事實。你很想知道我愛不愛海安,讓我問你,誰不會愛上一個清晨時做的迷離夢境?但是我不能愛他,只能遠遠地欣賞他,海安很可憐,我陪他走一段,是因為我對young所感到的遺憾。」
吉兒從信封中抽出了信,展開它,說:「這是young寫給我的信,你要看嗎?」
「我可以看嗎?」
「看吧。」
馬蒂接過信紙,這是一張很大的白色紙張,young的英文字還算工整,但短短的內容集中在紙頁的左上角,看起來有些飄忽。
薇拉,昨天夜裡又下雪了,每當到了下雪的夜裡,我總是想起你。我想著,薇拉,不知道現在的你到底在哪裡?
你一定以為我把你忘了。不是這樣,我常常想著你,想你還跳舞嗎?你還冷嗎?你還像以前那樣子眯著你的中國眼睛微笑嗎?
我常常吃一些藥,吃藥對於我的健康很好,我還喝大量的牛奶,牛奶讓我有力氣,我的胳臂與雙腿的肌肉都長回來了,它們長得很結實,我可以連續跑上三十分鐘的步。這時候,契斯里珂醫生就會鼓勵我,他說我的復原狀況很好,只要肯聽他的話吃藥,我就會更健康,明年春天來的時候,也許就可以出院了。
但是我知道契斯里珂醫生騙我。我知道我會死在這裡。我常常整夜祈禱,祈禱上蒼要讓我死就死在下雪的冬夜裡,那多麼像我們的舞作《月影》中的結局!我多麼喜歡《月影》!我認為我們再花上二十年也編不出更美的作品了,我非常懷念我們一起創作的時光。我常常一個人在房間裡,練我們的曼爾邱雙人迴旋式,一邊跳,一邊想,薇拉,不知道你在哪裡?
薇拉,你的家鄉下雪嗎?薇拉,你還記得紐約的雪嗎?薇拉,不要忘記好嗎?
看完了信,馬蒂的淚水也順著臉頰滑落。她所素昧平生的young,在這封內容簡單思維跳躍的信中,呈現出一個令人傷心的輪廓。曾經是那麼青春美好的一個男舞者,瘋了,獨自一人在囚房裡練他的雙人舞。馬蒂彷彿看見了young在月光下孤獨的舞姿,所有的青春美好猛烈壓縮的結果,竟然,變成了一場停不了的殉葬之舞。
吉兒卻冷靜多了。她收起信,攏了攏長髮,閉起眼睛,像是回到了昔日的雪中景色。
「寫這封信的人,不是young。」吉兒輕聲說,「對我來說,young早已經死了,不存在了;在療養院中,只是他痛苦殘喘的軀殼。馬蒂,你曾經看過雪嗎?那種彌天漫地,把一切景象都純白化的大雪,這種純白會掩蓋一切真相,讓你在致命的冰冷中誤以為自己看到了天堂。啊,那種冷,我用生命經歷過,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同情海安,我知道在那種冰冷之中的淒涼。」
窗外又颳起北風。馬蒂的溼發漸漸轉幹。喝完了一整杯熱茶,她的體溫已經回覆正常,不再發抖了,但是馬蒂的心裡卻漾起一種悲傷又溫柔的激盪。
因為,海安的心裡,竟是全世界最寒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