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買不到她所習慣的薄荷煙,所以馬蒂很珍惜僅剩的那兩包。點燃一根之後,馬蒂快樂了,她悠悠吐出長煙,用法文說:「c'estlavie.」何內笑了。
何內掏出他自己的香菸,也點燃了一根,也跟著說:「c'estlavie.」那意思是:這才是生活。這是馬蒂學法文之初最喜歡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這也是何內在法國人辦的小學裡所學到的,他認為最優雅的、最富文明氣質的一句話。
「這才是生活。」何內說,他又開始用極不通暢的法文喋喋不休,「我來告訴你一個故事。」
「嗯。」
「你看看我的壺,」何內粗糙的手掌撫著他的錫壺,他說:「這是一個好壺。我叔叔的壺。我的爺爺給他這個壺,他們都用這個壺賣果汁。我小的時候,很喜歡這個壺,想要摸它,他們不讓我摸,他們叫我去上學。媽媽告訴我,這個壺有魔力,小孩子不能背,背上去就一輩子脫不下來。」
「哦?」
「叔叔死了。我十二歲,媽媽說我不能再上學,因為沒有錢。我背起這個壺去賣果汁。你猜怎麼樣?哈哈,我真的背了一輩子。這個壺,背一輩子。」
何內的笑聲很開懷,讓馬蒂看不出來他真的在說笑,或者在感傷。
「你在這裡上的學?」
「不。」何內不屑地撇撇嘴,他說,「這裡的人不上學。塔馬塔夫,我在塔馬塔夫上小學,上了五年。」
「喔,塔馬塔夫,很大的城市。」馬蒂記得塔馬塔夫,她的吉普車就是在那裡買的。
「我讀法文,讀地理,讀歷史,還有數學。這裡的人不上學。」
「那麼你知道臺灣了?」馬蒂問。她在兩天前已經告訴何內她來自臺灣,但那時候馬蒂對這個黑人的地理觀並不抱任何期望。
「知道。臺灣跟馬達加斯加很像,雙胞胎。臺灣是好地方。」
遠方路的盡頭有些塵煙,他們爬到木欄上眺望,看到只是牧人趕來了一群羊,兩個人又坐下,繼續用蹩腳的法文閒聊。時間的河,慢慢地淌流,快要是落日時分了。
原來,這裡的人,讀過點書的,有點文化的,都知道臺灣。這裡的人,生活在蒼茫原始的闊野中,厭煩了這種寬廣和疏荒,因為自己錯過的彩色的、緊湊的、痛快滋味萬千的都市文明而遺憾了,他們就夢想另一種人生,他們夢想著臺灣。
隔著赤道,隔著很不可能對換的人生,這裡的人和那裡的人,遙遠地對望。
太陽落到地平線了。一天又盡。這裡是直射陽光的最南界,每年太陽迴歸北照的地方。馬蒂和何內坐在木欄上頭,眼前有兩隻沉默的驢子為伴。兩個人都沉默地望著夕陽。
瑰麗的日落,看起來和臺灣一樣,而這裡是南緯二十二度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