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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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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照例從各地送來不少討好的賀禮,顯然辛先生紋風不動全送進了倉庫,我一次也沒看到拆封的跡象。

倒是很捨得騰出辦公室的豪華物件,這天我跑了許多趟清運裝潢廢料,中途又遇見工人送來新貨,除了幾幢樸素的書櫃,似乎沒添進什麼傢俱。

我回頭打掃樓梯間,順道收取各樓層垃圾時,見到另一堆新的拋棄物,看來辛先生討厭一切娘娘腔的小裝飾,老實說,我贊同辛先生的品味,像這類銅雕芭蕾舞女燈臺或是小天鵝瓷偶不該出現在一個正常男人的辦公室,擺在我的垃圾場工作小棚倒還合適。

我將它們全掃進手推車,包括一隻花瓶,瓶中還插著修裁得很優雅的新鮮花枝,那是河城特產的黃媵樹花,象牙色的鐘型小花姿色平平,但是它耐性強,就算整個骨朵摘下來丟在地上也活得上好幾天,這花可遠觀而不可近聞,香得叫人頭昏,不知道是誰獻殷勤,連枝帶葉攀下送給這位氣質好風度好模樣也好的辛先生。我把瓶花跟其餘一些垃圾一起裝了,推車回垃圾場,天色這時也快要暗了。

才回到垃圾場,就有人沿著河邊一路喊我,一個矮個子男職員小跑步追來,到我面前時喘得不像話。

「花,樓梯間一瓶花,」這男職員滿臉艱苦說:「你收走了是嗎?拜託,拿出來。」

「花是有一瓶,我找找,怎麼一回事啊?」我先開啟小棚的燈光,把手推車的尾攔卸下來,倒出整車的垃圾。

「你拿出來就是了,辛先生說的,」他開始動手陪我一起掏尋,這麼不怕髒的職員還真不多見,「他說,鮮花,不應該丟進垃圾袋。」

男職員的聲調有點窘迫,好像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句話有多傻。我們一起從一袋廢物裡取出瓶花。

「不是不要了嗎?」我問他。

「是不要,辛先生交代,再不要把樹上的花剪下來插在瓶子裡。」

「那請問我把花扔哪?」

「……說是扔在有草有樹的地方。」

「沒問題,照辦。」我聳聳肩,順手拍了拍花枝,保證將它們奉若上賓,我的晚飯時間到了,只要吃飽,叫我給花辦個葬禮都行,但是這職員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辛先生還要一些土。」他說。

「要什麼?」

「土,土壤,地上的土。」他跺了跺腳下示意,又揮手指個大概的方向,是垃圾場前面不遠,河岸邊緣的荒地:「這一帶的土,這邊,那邊,都給我裝一點,一小把就好。」

不要的東西不給我處理,沒人要的東西卻又勞駕我費力,我從回收垃圾堆中撿出幾隻空瓶,在職員的指揮下,開始挖掘。說到土,問我就對了,全河城的堆肥坑都是我剷出來的,說我是河城的地質專家也不為過,我很快就填滿幾瓶最汙穢最多腐泥的樣品,以表示來自垃圾場的竭誠敬意,職員又跟我討了紙筆,逐瓶寫上標籤才捧著離開,一路發出「哐當」的聲音。

看不見他的背影,但是那瓶子聲撩撥我的心情。總算知道為什麼辛先生的垃圾袋裡,偶爾沾了些可疑的泥塵,害我漫天做了許多猜想。原來他蒐集土。

目前為止,這是我的研究工作中惟一的小收穫,每天回到工作小棚,我擱下全部雜事,迫不及待在臺子上抖開辛先生的垃圾袋,結局始終如一,我空前慘敗。

辛先生要不是偷偷自備了一座焚化爐,就是存心找我麻煩,他的垃圾太純潔,換句話說,太做作,堅不吐實,我掏遍了最瑣碎的細屑,所得只有:辛先生和大家用一樣的伙食,有點失眠的困擾,身體狀況不錯,喝大量的咖啡,沒有菸酒習慣,討厭軟質的蔬菜,就算是一張紙巾,也要疊得整整齊齊才拋棄,其餘的線索,包括辦公內容,一概不留痕跡。

除了感謝上天,我還能說什麼?連一張便條貼也要用碎紙機處理過的人,實在是我夢寐以求的對手。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對辛先生髮生了高度的興趣,像一隻蟑螂一樣,我沿著他丟擲的垃圾,一路嗑食,直到鑽進他的黑暗世界,然後再也不想爬出來——對一隻蟑螂來說,那兒真是個天堂。

不管後來人們怎麼訐誚辛先生,我始終不受影響,我跟你保證,如果你天天翻同一個人的垃圾桶,到最後你一定會對他發生感情。我在說的不是那種猥褻的愛,別想歪,我是說你會把對方當成是個表弟或是童年玩伴之類的,萬一哪天他出門被車撞掛了,你會不由自主想要幫他收屍的那種感情。在這邊我要特別宣告,我沒有幫辛先生說好話的意思,說真的,我也有埋怨辛先生的理由,那是個獨立事件,跟南晞有關。

那時辛先生已經上任好幾個星期,終於露臉了,由他的秘書陪著,開始到處走動。辛先生顯然做了不少功課,城裡的大小事情,他了解得不得了,見到了人,不用秘書插嘴,他直接就喊出姓名。

這真是要命,大家的小尷尬終於化成了大問題,天知道辛先生是怎麼全背下來的河城名單中,不應該有南晞。

我記得那是一個熱死人的夏日午後,南晞跟著幾個大人在廣場旁的樹陰下度閒,兩個小男孩正纏著她胡鬧,這兩個玩伴再加上南晞就是城裡僅有的三名兒童,大人們聊得正開心,有人注意到廣場另一邊的動靜。

辛先生和他的秘書一路低聲談話,正筆直朝樹陰這邊走來,有人想到南晞時,已經遲了一步,她早就跑到最前面,為了看清楚辛先生。

路過的辛先生忙著和秘書交談,只用一瞥掃視過大家,大家瞬間肅立得文質彬彬,每個人都在發窘,他不習慣威嚴,我們不習慣他的年輕,兩個小男孩一向不習慣見到長官,他倆扁起嘴就要哭泣。

辛先生人高步幅大,秘書幾乎是以小跑步跟隨,從樹陰旁穿過時,辛先生又瞥了眾人一回,多瞧了一眼南晞。

辛先生停住腳步。

南晞正站在他跟前,抬起小臉很認真地打量著他,兩人四目相對,無言凝視幾秒之後,南晞彎起一雙眼睛,笑了。

「咦?」辛先生很驚奇地問:「這是哪來的孩子?」

「是我親戚,來城裡玩的。」馬上介面的是僵桃——這當然是一個綽號,綽號的來由實在太低階,在這邊我不方便說明。

「僵桃先生,請讓我的秘書回答。」辛先生沒看僵桃,沒看秘書,只端詳著南晞。

被辛先生喊出別名以後,僵桃馬上忘記了立場,他比大家更熱心地看著秘書。

這個秘書一時之間面無表情,在大家的注視中,只見他的臉頰和脖頸慢慢地冒出整片(又鳥)皮疙瘩。

由於常年清理秘書的垃圾桶,我應該有資格補充說明他當時複雜的心理活動:

在辛先生與南晞對視時,秘書因為有一種死到臨頭的感覺,所以他的一生也在那幾秒鐘之內穿越腦海,呈多鏡頭分割畫面跳接,無旁白。

他記起了少年時代,別的男孩們是如何不浪費任何機會揍他,調侃他的肥短身材和始終女性化的嗓音,給他取了各式各樣不外乎是「矮冬瓜」之類的綽號,他是如何自我封閉苦讀向上,參加各種考試,大部分都失敗,繼續讀,不停考,終於光榮考上一個小小的公務職等,為了某種心靈上的空曠感他申請來到河城,然後馬上發現這裡完全不適合他。

他記起了他是如何勉強自己天天起床,利用辦公室資源瘋狂寄出請調檔案,在上班時間偷偷準備升等考試,可惜他的考運更加悽慘,他開始失去後腦勺部位的頭髮,女性化的嗓音更加拔尖有時竟成了假嗓,他連填完一份公文表格也不耐煩,大傢俬底下給他取了許多不外乎是「怪胎」之類的綽號,他自我安慰畢竟還擁有健康,健康之餘還有穩定的工作,明天就算未必會更好也不可能更糟糕,然後他的上司忽然吐血暴斃,辛先生接任。

他不記得他是從哪天起變得這麼緊張,短短數十天,大量落髮飄進他的垃圾桶,伴雜各種廠牌的胃乳藥袋,公文封進了他的家書,家書送上了佈告欄,許多的失誤打擊他的作息,他不記得他是怎麼開始自暴自棄,無法自拔狂吃甜食,或是乾脆不吃,只靠香菸吸收維生素靠啤酒攝取礦物質,別人說話時他利用抖腿以消耗卡路里,他變得這麼神經,逼得大家開始幫他想新綽號,他鬱鬱寡歡,為了遮掩不穩定的聲線,他說起話來既快且急,這時候卻又忽然辭窮,辛先生等待著他的答覆,而他正巧和大家一樣,向來挺喜歡南晞:

「呃……這這,辛先生……嗯,啊?」

這答案便已足夠。辛先生思考片刻後,邁步走開,留下一個指令:

「請帶她來我的辦公室。」

南晞聽了,當下就跟隨辛先生走去,就在她伸長小手想要牽辛先生的那一瞬間,我一把扯住了她。

沒有人確實知道在辛先生的辦公室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南晞很快就被送出河城。

大家從秘書那邊,大致打聽明白南晞被送到外地的寄宿學校,去接受所謂的「正式教育」。那麼將來呢?小女孩能不能再回來?那麼現在呢?誰支付她的生活費用?秘書又一次當機,他只知道河城利用一些法規上的漏洞承接了南晞的監護權,在辛先生各種離奇的決策中,這是他始終猜不透緣由的一樁。

我們就這樣失去了南晞,只有每年暑假時,別的孩子回家,南晞回河城。南晞成了一隻候鳥,每次見到她,就是又一年春去秋來。

頭一兩年最難以適應,一些最疼南晞的人,常並肩坐在南晞習慣玩耍的樹下,失魂落魄,互相多看一眼都嫌累,會聚在一起,是因為獨處更難受。也會有閒人過來陪著說說話,臉色就跟弔唁差不多,禮貌性地問候一句:「小女孩在學校裡還好吧?」

會這樣問的人,顯然不太瞭解我們的南晞。

功課當然糟得不同凡響。初級語文教材對她毫無作用,要她造句,她自由發揮野馬脫韁,扯得盡興了,忽然又用韻腳整齊的詩體寫出大篇文章,要她解答簡單的數學題目,她在有限的空格里塗寫混亂的程式,仔細一看,是高出好幾個年級才懂的代數運算,這類情況,讓學校給不出好成績,我們無話可說。

品性呢?相當不良,南晞在寢室中開起便利超商,以黑心的價錢,販賣生活貨品給同學,而同時許多教職員的財物卻從宿舍裡、從辦公室,甚至從身上不翼而飛,由此可見,河城寄給南晞的生活費太摳門。

南晞讓學校多頭疼?有一封校方寄來的愁慘信函可以為證,這封信標明「致南晞監護人」,完全沒拆封就被扔進了垃圾桶,也就是說,由我接收。

整封信縷述南晞犯下的各種小毛病,闖出的各種小禍,囉唆的程度讓人大開眼界,更別提那種做作的文筆,例如:「該生令幾位教學經驗豐厚、素來以饒富愛心著稱的師長泫然欲泣」,一句話能說得這樣七拐八轉,難怪南晞要造反,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告狀說,南晞差點弄哭了幾個老師?

怎麼差點弄哭的,信中沒提,但也不難想象,問題出在南晞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心智不夠堅強的老師們,只要被她認真地注視,幾秒鐘眼神接觸,那些哄騙小孩的伎倆,那些不小心誤人子弟的秘密,我們的南晞就全看穿了,看穿之後居然還笑了。

那不是一雙普通的眼睛,像是可以透視障礙,直接看進去最逼真的心靈。那是我知道最接近永恆的東西,人會老,萬物會變垃圾,整個地球最後會消耗到只剩下焦土,但那樣一雙眼睛裡的光亮卻不可能消失,頂多變成沉船裡的珍珠,岩層中的鑽石,世界的廢墟映照進去,折射出來,又成了一片虹彩。

我們的南晞離開了幾年?五年。五年來我的內心就像是老奶奶的膝蓋一樣,一到秋冬就犯疼,直到一個多月前,又撞出新的淤血,真不幸,一個多月前的那一天,我就是站在這河岸邊緣,看著那輛氣派的轎車緩緩靠近。

早先這車子進城時就已經引起我的注意,它顯然在城裡亂逛了一大圈,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駛來了垃圾場。

車就停在河邊,一個年輕女人從後車窗探出了頭,好奇地左右張望。

我一時還以為她是南晞,女人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無法解釋的機靈,像極了南晞,可南晞只是個十七歲的頑皮少女,而這位小姐至少也有二十幾了,她的外表該怎麼形容?很自然的薄妝,很清秀的五官,很有錢的人家才穿戴得出來的淡雅衣衫,她渾身上下就只差沒貼上一個標籤——「這個人不屬於河城」。

女人朝司機交代了些什麼話,就獨自下車,開始沿著河岸慢慢散步,直到一個小河灣邊緣,她偏著頭凝視河景。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一般人提起河城,總說這邊是光禿禿的不毛之地,但眼前的景象全不是那一回事。

別說河岸邊了,就算是整個河城,也都像野獸發了情一樣,每一塊土壤都開滿了花。

女人從提包中拿出一束東西,是厚厚的一疊信,女人又取出打火機,試圖點火,但是風太大,女人很快就放棄了,她開始徒手一封一封地撕信,從她那傷心的模樣看來,扯裂的應該是情書。

細細拆碎的紙頭都握在拳裡,撕完一封以後她才放一次手,然後就像有成群雪白的蝴蝶從她手中自由飛出來,點點飄落在河面上。

這下我再也按捺不住了,向來沒有人敢在我面前亂丟紙屑,看在她是外來客,我姑且不便發火,但是她站得那樣貼近河邊,實在不妥當。就是那個小河灣,曾經摔下去過不少人,失足的理由各異,結局都差不多,要是來一次票選十大最佳自殺景點,她所在的位置鐵定就是北半球榜首,我只好上前打斷她:「小姐,您站在這邊可不太好。」

女人有點迷糊地轉過來,看見我,嚇了一跳,立刻將剩餘的信封塞回提包中,似乎就想溜走,但是她低頭看著提包又好象陷入心事,只見到她的長睫毛不停晃動,最後她從包裡掏出一副很別緻的太陽眼鏡,戴上,朝我打了一個招呼。

自從把帽簷壓低以後,我特別留意人的聲音。

好潔淨,好脆嫩的嗓子,她說:「麻煩你,哪邊可以找到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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