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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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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懂我的意思吧?年輕人,你這時候當廢物還太早,好嗎?給我健康起來。」我響亮地拍了一下他的臀部,動作就像一個幫小寶寶撲好痱子粉的媽媽那樣自然,只是不幸我正好擊中小麥一塊泛血的膿瘡,雙手頓時失措,我只好扶他偏過身,「我們看看那邊,多好的……」

本想要小麥欣賞白梨樹叢外的風景,但那邊正好是落日和一片片帶著烏氣的晚雲,更加不妥,幸好在我的扳動之下,小麥已經不舒服地闔上眼睛,就是在他的上半身枕靠在我胸膛時,我看見嘉微小姐那輛氣派的轎車,迷了路似的繞過城西,又折返頭,朝城的另一邊緩緩駛去。

再次遇見嘉微小姐,已經是這天的傍晚了,我已回到垃圾場,看著轎車駛近,它顯然在城裡亂逛了一圈,而且是以慢得離譜的速度前進,像是在搜尋什麼極細小的東西。

雖然嘉微小姐拋了些紙屑進入河裡,我寬恕了她,誰也沒辦法對一個剛撕毀情書的女人生氣。才與她照過一面,見到她那雙靈氣逼人的眼睛,嘉微小姐就戴上了太陽眼鏡,也不顧天色正要轉暗。她約了今晚與辛先生會面。

我願意帶路前往辦公室,但她卻不想再回到車上。

「我們散個步過去好嗎?」她這樣要求。

當然行,我白天的勞動已差不多做完,夜間的研究工作可緩,更重要的是,我對嘉微小姐一見如故,那是一種遇見同業的感覺,不是說嘉微小姐也收垃圾,我指的是她的行事風格,像個有耐性的狩獵老手,她正在仔細偵察她的目標。如果她肯多丟擲些垃圾的話,我也希望研究她。

嘉微小姐剛才在河邊的傷心模樣已經消失,邊散步,她一邊好奇地四處探望,並且提出一些旁敲側擊的問題,比方說關於地理。

「哪邊開始才算是河城?」她問。

「呵,現在見到的到處都算河城啊。」

「怎麼說?」

我向她解釋,沿著整條河的丘陵都是荒地,只有到這截河谷,傍著山巒這一岸,出現了一小塊平坦的腹地,這邊才住了人,習慣上整個區域都叫做河城。

「那我怎麼看到對面也有房子?」

「您是說哪邊?」

「繞來繞去,方向我已經說不出來了,記得也是在河邊,看見對面的河岸,有一棟好漂亮的白色房子,應該是別墅的樣子。」

「以前這邊是有一些人家,後來都搬走了。」

「那就是空屋囉?」

「您說是鬼屋也可以。」

嘉微小姐思索不語,她的司機開著車,緩緩跟在我們背後。我們離開河岸,經過幾棟宿舍,朝河城的中央廣場走去,晚風拂來,風中有陣陣濃香。

「從沒想過河城種了這麼多花呢。」她於是說。

「要命啊,這些花開得越來越不像話了。」

「花不好嗎?」

「花粉不好。您現在聞到的是金縷馨,金縷馨沒問題,您在河邊看到開滿整片的是航手蘭,那才是災難。」

「怎麼說?」

「航手蘭個性強,長到哪,就佔領到哪,其他植物都別想留下。」

「紫色的小花對嗎?看起來也很美呀。」

「美有什麼用啊?航手蘭見到陽光,就吐粉,這邊又是谷地,花粉散不出去,弄得很多人整天咳嗽打噴嚏,不信您下次中午來看看。」

「嗯……也許該找人來研究研究。」

「還研究?河城就要封閉嘍。」我幫她個忙,轉入正式話題,或者她想繼續迂迴下去,我也奉陪。

「是的,我知道你們下個月就要遷空了。」嘉微小姐馬上回答,她不只清楚這事,也知道河城已經分批遷出去許多人,跟以前的熱鬧比起來,算是冷清許多。她問:「現在還剩多少人?」

「兩百八十九個,連我算在內。」我說,「對了,恐怕還得加上一個,有隻地鼠剛跑回城。」

「地鼠?」

「私自出城的人,就叫地鼠。」

「有人會逃出去?」

「多的是,河城又沒圍牆,誰想出城就請便。」

嘉微小姐顯得有些意外,我告訴她,私逃出城並不難,問題是出去以後沒身份,別說找工作了,有時買塊麵包都困難,「連張信用卡也申請不了,到哪都得用假名,」我說,「更遜的是,依照規定,這種人連回城的資格都被取消了。」

「剛才不是說有隻地鼠跑回來?」

「辛先生當然不准他進城,一步都不給進來。」

嘉微小姐一凜,別過臉看天邊的雲層,又低下頭專心走路,半晌,她問:「有這種事……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人就站在城外的橋上賭氣啊,已經好幾天了。」

「我明白你們的法規,只有得到辛先生簽發的證件,才能正式出城。」

「對的,您來的時間正好,聽說這兩天還會發放一份新名單,是辛先生最後一次核准誰可以取得身份證明。」

「就像是封城前的特赦名單?」

「您要說是特赦名單也可以,反正就是封城以前最後一次大放送了,辛先生要是大發慈悲的話,最好給每個人都籤一張。」

「謝謝你解說得這麼詳細。」

「我這個人有問必答。」

「那請你告訴我,」她終於問:「請告訴我,你覺得辛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呃……我說啊……到了,這兒就是行政大樓,」我們正好來到了大樓門口,我指引她進入大廳,「辛先生在三樓,您現在就上去?」

大廳已點亮了燈,這時候挺熱鬧,一大群人擠在公佈欄前,議論紛紛,我和嘉微小姐也湊了過去,幾個人轉身過來看嘉微小姐,日光燈下,這些人的臉色都白蒼蒼的看起來特別悽慘。

原來是剛剛貼出了最後的身份核發名單,我一聽就想擠上前去,但沒有人讓開道,每個人都傻了一樣直盯著佈告,好象它是一幅多稀罕的世界名畫。

「核准了幾個人?」我高聲問。

又是幾個人轉回頭來,氣息懨懨地說:

「你自己看吧,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太絕了,昏倒。」

「這一手真厲害啊,他存心想氣死大家。」

我擠到佈告前,只看了一眼,又排開人群回到嘉微小姐身邊。

「嘉微小姐,您問我辛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說,說完再也忍俊不禁,爆笑出來,「您請看看佈告吧,那就是辛先生。」

掏辛先生的垃圾桶已經五年,我沒辦法用三言兩語回答她,佈告上的名單倒是提供了一個超級有力的答案。

嘉微小姐看了名單,看完之後,和其餘的人一樣若有所思。

佈告上只有一個名字,麥瑞德,那個躺在病床上,每一秒鐘都準備斷氣的小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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