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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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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去探望禿鷹,他都是同樣癱在床上,和小麥差不多,不同之處是禿鷹胸前一定擱著翻開的日記本,他的屈折的脖頸正巧構成一種適合閱讀的姿勢。日記是用母語寫的,沒人看得懂,這並不妨礙禿鷹翻譯出來,再強迫我聽進去的興致。

一百四十一本日記,禿鷹最喜歡的是第二本,就算倒背如流他還是愛不釋卷,那本日記像個九輪戲院不斷重映他的青春年華。那時他的國家一團混亂,他和每個熱血青年一樣,滿腦子都是國家改革的理想,那時他還沒變成一個國際人球,那時他曾經被深深珍愛過。禿鷹特別留戀的一刻,就在他折了頁角的那篇日記裡,某年某月某一天,他真的灑出了熱血——跟政治無關,只是一場街頭混混小械鬥,路過的禿鷹右腰捱了一槍,子彈像特技表演一樣從腎臟旁擦過,避開了肝臟的每一條動脈,在他的前腹鑿開了出口。

所有的器官都健在,但是當時的消毒技術不良,禿鷹陷入高燒與馬拉松式的昏迷,沒死,醫生不放棄搶救,朋友們也都來了,他們全體都是詩人,全體都不肯再離開,他們日夜陪伴在禿鷹的床邊,其中一個特別美的女孩,花上十幾天的功夫,左手握著禿鷹的手,右手執筆寫下了長篇情詩,期間還要不時抽出她的玉手,和大夥一起手牽手為禿鷹禱告——畫面聽起來挺不錯,但禿鷹以一種讓我非常受不了的做作譯文,一再強調這個鏡頭,而且多次朗誦這頁日記的最末段,到最後成了我腦中陰魂不散的一景,還附有旁白配音:

「……然而在這汙濁的世界裡,是什麼讓存在顯出意義?只有愛,愛是一點點希望的微光,只有愛過,吾願方才足矣,所以這長路還未竟,無需再為我不安,親愛的朋友們,靜候吧,現在能治癒我的只有光陰了。」

我沒再說下去,一方面那文字太肉麻,再說結束在這一句上頭,對小麥應該有點提神醒腦的效果。「能治癒我的只有光陰了」。一點點希望的微光,誰忍心吹熄它?

中槍的禿鷹當然漸漸康復了。

只是更多的光陰畢竟給了他死亡。

他死於五十六年後,老歿在河城,沒病,沒痛,不需要搶救,也沒有人陪伴在旁。

窗外的沙塵暴刮個不停,南晞的少女心裡面是一個亞熱帶島嶼,曲折細細的地形,轉換小小的陰晴,早上還在幫小麥按摩,一邊很活潑地哼歌,我收了幾趟垃圾回來,她已經蹲在角落,抱著一隻闖進來的野貓發傻,怎麼喊她也聽不見。我給小麥翻了身,又開了一縫視窗透氣,南晞忽然跳起來,滿臉陽光明媚,揹著手倚在門邊。兩分鐘後,君俠敲門。

君俠帶來了一具他的手工製品,是克難式的加壓給氧工具。說真的,我到現在還沒弄懂小麥那複雜的病名,但是我知道他的病併發了歷久不衰的肺炎,光聽他的喘氣聲你就會知道,雖然病魔攻佔的是別的地方,但他的心臟瀕近叛變,他的呼吸道已經投了降。

南晞和君俠反覆試練操作那工具,南晞像上足了發條一樣說個不停,你真應該聽聽醫生和hushi單獨相處時的談話內容,我保證與本行無關,南晞說的都是她的校園趣聞,君俠雖然與她應答得挺合拍,聽得出來那是隨和,多過於興趣。

他們又轉去前面診療室,才一下子就弄出了滿桌面的藥罐,兩個人在藥櫃裡繼續翻尋,都有些發愁的模樣,對話也嚴肅了,聽得出來存藥量很窘迫,某些必要的針劑根本沒再補貨。君俠放棄藥櫃,低頭塗寫藥單,南晞嘆了口氣,開始收拾藥罐,自顧自地恢復閒聊,談她在學校裡的功課。

這下我有句真心話非吐不快了。

「我說應該送小麥到外面的正牌醫院。」

君俠抬頭,南晞住口,兩個人都茫然看著空氣。

「辛先生安的什麼心嘛,要他在這邊等死嗎?」

他們一起望向我。

君俠便要走了,也許我說錯什麼話,不過君俠也從沒有久留的意思,只是南晞的談興正濃,她收下藥單,看也不看,繼續說:「真的我不蓋你,你要不要看我上學期的成績單?每科都很棒唷!」

「很好,」君俠和藹地拍拍她的頭,拉門就要離開,「我明天再過來看看。」

「——除了一科。」南晞加上一句。

「什麼?哪科?」

「我的生物化學,很爛。」

「生物化學沒有捷徑,只能多讀——」

「我沒辦法。」

「元素表要先讀通,要記熟——」

「沒辦法,打死我也記不下來,再當一次我就永遠不用畢業了。」

「……」君俠端詳南晞,南晞的臉上是甜得過整個春天的酒窩。

「課本有帶回來嗎?」他問。

「當然有啊,開學還要補考一次,我死定了。」

「去把你的課本拿來。」

「看課本好煩。」

「我看不是你看。」

南晞應聲蹲下,課本就藏在一旁的小櫃裡。

君俠於是不走了,他敞開長腿在醫生的座位坐下,快速翻讀南晞的課本,不停手記重點。我忽然覺得再待下去索然無味。

走進我的垃圾場也一樣興味索然。

我的倉庫拆了就算,多的是擺置空間,小廚房我也不要了,現在我餐餐吃得又飽又營養。

但是我沒辦法接受那些陌生人這樣胡來。他們在垃圾場四處噴上了油漆,還用一張很失真的平面圖解釋給我聽,垃圾場的某些區域性將要如此這般調整,簡單地說,他們想要縮減一半的佔地。我很吃驚地反問他們,沒看見垃圾已經堆得快飽和了嗎?怎麼縮減?「燒啊!」他們給了這樣高超的指點。

該燒的早就用焚化爐處理了,會露天堆置的,都是些無法燃燒,等待掩埋的物質,而河城的幾個掩埋點已經爆滿,我曾經提議在附近丘陵地新造掩埋坑,也不知道為什麼,上頭總聽不懂我的專業建言,你只要朝那堆垃圾山掃一眼,就會知道目前的狀況有多慘,想燒掉它的想法更慘,不過我並沒有說出來。我贊成燒,我舉雙手贊成用天大的一把火來解決一切疑難雜症。

回到診所時天還沒黑,君俠就著醫生的看診桌,正在幫南晞補習功課,兩個人都正經到那種地步,我訕訕然進入病房,坐立難安。我想幫小麥剪指甲,梳頭髮,擦身體,不管做什麼床邊服務都好,但南晞全都處理妥當了,必需承認南晞非常盡職。最後我決定給小麥拍背,順他的痰,我告訴小麥許多心底話。

不是我不信任他。長得太好看的人,別指望他是什麼好東西,這點也不用我強調。

「我在說的是君俠,聽不懂就問一聲啊。」我說,小麥微皺著眉,消受我的拍擊。

不是我妄下斷論,只是,垃圾會告訴我太多實情。

實情從一本雜誌開始。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有一天我在收垃圾時,注意到君俠丟出的一個信封套——淡棕色的環保再生紙大信封,沒有任何人會再多瞧一眼,偏偏我認得它。

那是個雜誌封套,雜誌名叫「巴比倫花園」,內容想也知道,就是那種談園藝和怎麼佈置你家後院、附帶幾篇花草食譜或是芳香療法的娘娘腔月刊。君俠訂閱這本鳥刊已經好一陣子了,直到那一次我才想通箇中奧秘。這就是我常說的,人沒事多看一眼垃圾準沒錯,真相就藏在垃圾裡頭。我忽然想起來,全河城只有另一個人擁有這本雜誌,我每個月都會從紀蘭小姐那邊回收到同樣一隻信封。

這一想通,後情就豁然開朗,經過觀察印證,君俠和紀蘭小姐果然越走越近。他常常賴在紀蘭小姐的花房裡,紀蘭小姐還親自下廚招待君俠——你沒辦法想象她第二天丟出的廚餘有多可口,我吃掉了一些,君俠則動手做了不少庭園裝飾品討她歡心,小倆口的感情漸漸公開,常在河邊並肩散步,一路笑談。

「紀蘭小姐是誰?就是辛先生的妹妹啊!我跟你保證,你這輩子絕碰不上比她更好心的小姐。」

但是辛先生從中亂攪和。我怎麼知道?怪辛先生自己吧,他漸漸對我疏於防範,常常不小心拋棄一些塗鴉手記,所以雖然我不瞭解他的人,可我懂他的心情,他不樂意見到妹妹和君俠在一起。

真相就像鴨子划水,紀蘭小姐和君俠一定愛得很痛苦,表面雖然沒什麼異狀,但是垃圾瞞不了人。垃圾告訴我,紀蘭小姐食不下咽,常依賴安眠藥,不再照管她的苗圃花房。垃圾又透露:君俠無心工作,搗毀了一些工具,整天在紀蘭小姐的窗外徘徊,開始抽一些煙。

綜合各項垃圾情報來源,顯示案情是:君俠不敢違抗辛先生,紀蘭小姐的心碎了。

「你如果像我一樣,親眼看到君俠跟紀蘭小姐那一夜分手的模樣,大概就會覺得紀蘭小姐不可能再愛任何人了。聽不懂是嗎?紀蘭小姐搬走了,離開河城。」

全案總結是:君俠辜負了紀蘭小姐。

眉批:愛一個人就不應該那樣懦弱,簡直是豬頭。

附註:我也是愛過的人。

「你聽不懂,那就算了,反正我不懂的事也多了。」我話說得多,下手就越拍越輕緩,現在小麥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我不懂許多事情,不懂明明是自己的親妹妹,辛先生為什麼要待紀蘭小姐那麼苛薄,他根本讓她過著三級貧戶的生活;不懂為什麼紀蘭小姐離開以後,辛先生卻又顯得那樣傷心;我也不懂該如何處理禿鷹的遺物。

我指的是他的日記。禿鷹死後我曾經試著翻閱過,就從第二本讀起,結論是:浪費光陰。一個字也看不懂。這樣說又不全然對,因為有個字出現太多次,最後畢竟就看熟了,那應該是個女性的名字,ekaterina,光是念著就挺悅耳,猜想是曾經握住禿鷹的手寫詩的那位美人。這個可愛的名字從第二本開始,像條金絲縷密密纏繞過全套日記直到最後一本,在最後一頁打上線頭。

我不懂,為什麼太多事情當面表達得那麼婉轉,背地裡卻留又下廢話連篇。一百四十一本日記,從禿鷹的青年時代開拔,一路收藏許多開不了口的心聲,穿越許多歲月與千山萬水,最後全駛進一隻瓦楞紙箱裡,總重三十七磅,回收價值大約等於一頓廉價的午餐不附咖啡。

我天天看著這箱日記,它就擱在紙類垃圾堆角落,資源回收車每半個月來一次,我每個月掙扎兩回,終於沒辦法賣掉它。整箱日記頑固地存活在那裡,以異國文字不停呼喊著千言萬語,常有人好奇翻出來一看,看不懂,很快就作罷。不知道什麼人,用麥克筆在紙箱上題了一排字:「追憶似餿水年華」。

禿鷹留下的還有一撮骨灰,我不能任由他的遺骸散佈在我的焚化爐裡,本想要照慣例把骨灰撒在河面上,又改變念頭,我自作主張將它埋在河邊。我想,禿鷹受夠四處漂流了。

河邊是個好地方,冬去春來,樹抽芽,鳥結巢,動物求偶,人患相思,春城無處不飛花,不管你什麼時候從這兒望過去,總是見得到河水裡漂著幾朵航手蘭。

「航手蘭你看過沒?」我問小麥,「紫色的小花,開滿河邊整片時還真是哭八的美,這樣吧,等你好一點了,我就帶你去河邊看看航手蘭。」

航手蘭是奇怪的植物,花苞剛開始綻放,就跌落河裡,離枝以後它的花期才算真正開始,厚厚的花瓣外覆蠟質,浮在水面上永不沉沒,它的花蕊有黏性,風帶來什麼它就沾上什麼,就這樣一路招惹別人的種子,一起旅行去天涯海角,去開花,去結果。

不管漂得多遠,我跟你保證,那邊也是一樣,春去秋來,人們也夢想著海角天涯,再不可愛的人也不時會感染愛情,通常不致命,只是會犯一些痴狂,然後不停地受一點傷。

我說得太詩意了,小麥很果決地閉上眼睛。

「喂喂,別睡,我還沒說到重點,再一句就好,捧個場。」

小麥照舊我行我素,不省人事。他的床頭有瓶黃媵樹花,怎麼看怎麼古怪,越看越叫人火冒三丈,我放倒小麥走過去檢查,原來是修剪過了,每張葉片都費工裁成了心型。花香太濃,我抱起它移到窗邊,心情非常複雜。

重點是,我們的南晞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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