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您是說,您在試探自己的屬下——蘭嗎?」
葉智久問。
「她是地下黨。」
「你的義女?」
坐在一旁沉默的森田武一語道破。
「什麼?綠子小姐?」
葉智久的嘴巴一下子張得老大。
「她的真實身份應該是書——地下黨在北平最重要的間諜核心組織——琴棋書畫當中排名第三的書。」
中島娓娓道來,那腔調簡直是在講一件其他人的普通事,而不是關係到敵我生死的機密。
「她那晚上樓找你,就是看看有沒有機會能殺掉你。他們的動作好快呀!」中島的目光直視森田武。
森田武面無表情,只自顧自地望著手中的雪茄。
葉智久站起身來,說:「會長,要不要我現在就——」
「不,還不到時候,不是喜歡玩嗎?我願意陪著他們玩。」
中島的嘴角流露出一絲殘酷的微笑,接著對森田武說:「截止到今天,我令警衛隊在全城抓了三千人,果然,這段時間地下黨的行動就少多了。」他端起了一個青花瓷杯,吹了吹,咂了一小口茶水。
滿屋的茶香和剛剛焚燒過的線香味道瀰漫了整個廳堂。「是的,會長推斷,他們的琴肯定在我們的獄中。因為他們是單線聯絡,沒有了琴,其他人的行動便不好開展。」葉智久補充說。
「我來的那天晚上,在火車站怎麼解釋?」森田武問。
「小動作肯定是有的。他們當然不會讓我們過舒服日子了。」葉智久說。
「我的屬下剛剛查到地下黨常常接頭的地方,你們兩人有沒有興趣去玩玩?」中島問。
「願聽會長吩咐!」葉智久的腰桿挺得筆直。森田武相信,他父母叫他做什麼他都不會這樣聽話。
「森田君,不要再刻意掩飾身份了,你已經暴露了。再說,你還要立即著手行使岡村司令的命令,為天皇效忠呢!」
「是,從今天起,我正式上任。不剿滅北平所有的地下黨,我誓不活著離開北平!」森田武想起他父親的遺訓,咬著牙根說。
前門大街瑞蚨祥所屬的西鴻記綢布店便是中島嘴中地下黨接頭的地方。
此時,想到西鴻記綢布店的不止有葉智久和森田武。
這不,林家的大小姐林依非纏著表姐紫嫣坐上小車與她一同來到綢布店。
林依要去綢布店原是葉智久招惹的。
葉智久是林依從小就心儀的物件。
頭一天,林依到葉智久家去找他,看到他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緞面的內衣,喜歡得不得了,非打探葉智久從哪裡買來的。
她哪知道葉智久這幾天總去西鴻記執行秘密任務,不好總逛店不掏錢而聽從店夥計的推薦買下了一匹新貨剩餘的布頭。
面對林依這位脾氣乖張的大小姐的詢問,葉智久只好實話實說。所以,這會兒林依非要紫嫣陪她前去。
而紫嫣自從那天晚上與森田武分手後,就一直沒有出過門。因為她一直忐忑不安,她一直在回想與他的那大膽一幕。
起初,她沉浸在那晚的浪漫情調中,一遍又一遍重複想著和他在一起的每個細節,想到他堅實的臂膀,想到他溫柔入微的體貼,想到他的粗野與大膽,想到他的濃重的雪茄味道,深深陶醉。而後,又為自己袒露心聲的衝動和半推半就的草率行為而感到難以言狀的後悔。
這種後悔一半是來自於她認為自己背叛了michael,一半是來自於他沒有留給她太多關於他的資訊,使她一想起他,就感覺他像幻影一樣飄飄渺緲,無可依靠。他是誰?來自於何方?什麼背景?他為什麼住在李平府?是不是李平的什麼親戚?是不是真喜歡自己?是不是負責任地做出那樣大膽的舉動……這一切,她都想知道答案,又都無從得知。
所以,連日來她一直躲在閨房內,甚至連自己喜歡去的陽臺也沒有再去,她怕在那裡會再一次地見到他而不知所措。
林依正好適時約她出門。至少可以散散心,免得一天到晚對著梳妝檯發呆。說起瑞蚨祥綢布店東家的祖上可是古今中外赫赫有名的思想家——孟子。他家的店鋪之所以用箇中文中不常用的「蚨」字,也是大有來歷的。
晉代幹寶在《搜神記》中曾有記載—南方有蟲,……名青蚨。形似蟬而稍大……生子必依草葉,大如蠶子。取其子,母即飛來,不以遠近。雖潛取其子,母必知處。以母血塗錢八十一文,以子血塗錢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錢,或先用子錢,皆復飛歸,輪轉無已。故《淮南子術》以之還錢,名曰「青蚨」。
這個錢用完了又能飛回來的傳說,使孟家真的財源廣進,以至瑞蚨祥在北平招了好多夥計,開了數家分店。西鴻記便是其中的一個開在前門大街的兩層樓的店鋪。
上得二樓貴賓廳,一個正在與夥計討論布匹花色的女人背影,一下子就被林依和紫嫣認出來了。
是柯珂。
「柯珂,你也在呀?」林依說。
「是呀,聽說這裡進了一批上等的絲綢,他們昨天剛剛新染得了一批,我到這裡來挑挑。」
「是呀,都入春了,樹都發芽了,花都開了,我們怎麼還能穿著舊貨色呢?」林依說。
三個女人嬉笑著開始挑選喜歡的布匹。
站在西鴻記的二樓,可以俯瞰到整條前門大街。這是因為西鴻記的生意好,花得起大價錢置蓋層高5米的樓房。
透過吊掛在窗戶處的兩盆蘭花枝葉望向窗外,紫嫣首先看到了正從車上下來的葉智久和森田武。
「林依,你是不是與葉智久約好了?」
紫嫣問林依的時候臉微微有些發紅。森田武的出現又使她想起了那一晚。只是不知他和葉智久怎麼會到了一塊兒。不會是那一晚成了他們相識的開始吧?
柯珂聽了紫嫣的叫聲先探過身來,看了清楚,說:「真的呀,林依,沒想到你是醉甕之意不在酒呀!連買塊不料都要讓葉大隊長付賬呀!」
「我下去找他——」林依蜻蜓一般飛奔下樓去。
「我們也下樓吧,把上間騰給有心人,別打擾了人家的約會。」
柯珂招呼著臉色陰晴不定的紫嫣搖步墜下樓梯。
事情巧到了極處。西鴻記的樓梯修得還算寬敞,可到了拐彎處就只能容納四個人經過。
現在的拐彎處被上樓的葉智久和森田武,下樓的柯珂和紫嫣四個人嚴絲合縫地站滿了,只留下林依在下面還沒有跟上來。
「紫嫣,你也在?」中間隔著柯珂的葉智久猛然看到紫嫣,也許是因為林依沒在場的緣故,他一個上步上了一階臺階從上面拽住了紫嫣的胳膊。
「別這樣,葉隊長!」紫嫣對葉智久的這種舉動頗為反感。
「紫嫣,為什麼你總回絕我?以前你不是這樣子的!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嘛?」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呀,葉——大——隊——長!請你放開我,免得在你的朋友面前製造尷尬——」說這話的同時,紫嫣一雙妙目有意無意地瞟向直愣愣在一旁看著自己發呆的森田武。
「朋友,噢——」葉智久好像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放開了紫嫣,說:「對了,我們大家上次在譚家菜館見過的。也許你還不知道吧,這位是——新到任的大日本帝國支那派遣軍北平的最高長官森田武大佐!」
這一廂,森田武想制止已經來不及了。他索性微笑地衝她們點了點頭,反正大佐的身份遲早是要讓紫嫣知道的。
「什麼?森——田——武——大——佐?」紫嫣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了一遍,她感覺一定是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
「對呀,前任的森田武大佐的兒子——新到任的,也是大佐。前次咱們見面是大佐剛到北平來上任,不便暴露身份,所以……」
「所以什麼?所以命令你邀約我出來?」
紫嫣心思轉念,剎時醒悟,原來自己傻傻地迷醉在溫柔鄉,人家卻像觀小丑雜耍似的在一旁得意竊笑。
「嗯——他——」葉智久情急之下,有些結巴。
「行了,你靠邊去,沒你的事。」
紫嫣撥開了葉智久,轉過臉來對準森田武。
森田武直視著紫嫣投過來的目光,淡淡地說:「那天,是我叫他約你的。因為,想見你。」
「見我有許多方式。」
「是。但,沒想到嘗試單獨約你。」
「你給了他多少好處?」
紫嫣的下巴指了指葉智久,問。
「500兩黃金。」
「這麼說,我還挺值錢的。」
「談不上。是我不想欠他人情。因為我從來不欠任何人人情。這是私事,更不可以。」森田武的語氣很平淡,他說的是實話。
紫嫣的眼光向樓梯下望了一下,好像好不容易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又抬了起來。「你,竟會是日本人?」
因為父母都被日本戰機炸至身亡,所以紫嫣最恨日本人。
她盯緊森田武的眼睛,將最後的一線希望寄託在森田武能給她一個否定的回答上。
「是的。」森田武說。
「你欺騙我?」
「沒有。是你自己沒有問過。」
紫嫣重重地點了幾下點頭,表示對他的回答的認同。停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麼。她從小包中取出一樣東西,扔給了森田武。
「你的手帕,洗乾淨了,還你。」
是上次在利明婚禮上,森田武遞給紫嫣的,她一直隨身帶著。
森田武沒有去接。
手帕落在了地上。
紫嫣自己跟自己賭氣似的一甩手,拉著柯珂走下了樓梯。
一種溫暖的氣息被佳人帶走,一股冰冷的寒意撲捲了過來,森田武高大的身軀不禁打了個冷戰,他的大腦出現了一片空白。
這是他早就料到的,只是,他不敢相信,也可以說是不願相信他在紫嫣面前的一層盔殼會戴上得這麼早,這麼快。
他本來不是這樣的,他本來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男人,一個可以追求自己喜歡女人的普通男人。是什麼使他喪失了一個普通男人應有的權利,難道是一個大佐的頭銜?還是他一出生就無權選擇的國籍?森田武自己也搞不明白。
「喂,葉智久,你看到我也不理我,想將我一個人甩在樓下呀?表姐和柯珂怎麼走了?不過沒關係的,反正我今天沒事——」
紫嫣和柯珂已然走到門口,聽到林依的後音是:「一會兒我要你帶我到東來順去吃涮肉!」
當葉智久和森田武來到二樓時,放在正對樓梯口的一匹紅色布料已經被一匹灰色布料替代了。
而剛才擋著紫嫣視線的兩盆蘭花也已被夥計拿下來澆水了。
北平的春夜,風冷如刀。
思緒紛亂的森田武握著他珍愛的玉墜,以一個姿勢躺在床上,很久了。
厚厚的窗幔阻擋得住外面的月光和星光,卻阻擋不住森田武對小紅的思念。
不知為什麼,每當森田武一看到紫嫣,就會聯想到小紅。
小紅,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