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再回學校,歐陽發現周遭人看他的目光變得全數不同,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不難猜到必定同週六那天的打架事件有關,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見義勇為的英雄事蹟在經過n個人嘴巴的添油加醋、斷章取義後竟成了他與茲秀兒的一齣緋聞。
歐陽在座位上坐下,拉開抽屜,一張硬紙片啪的掉了出來,拾起,上面的字只有三個:「我恨你」,但是驚歎號卻佔據了整張紙面。
誰那麼無聊?歐陽抬頭,旁觀的同學們連忙假裝若無其事的回過身去。他將紙片揉成一團,反手輕輕鬆鬆的投進身後三米外的簸箕裡。
這時,緋聞女主角茲秀兒頂著睡眠不足的兩個黑眼圈也款款登場,將書包往座位上一掛,就趴下補覺。然而她就沒那麼好命,同學們不敢去問歐陽,但向她求證真相的勇氣還是有的。沒一會兒,她的身邊就圍攏了大批八卦人士。不知道她們問了些什麼,最後只見茲秀兒啪的猛拍桌子站起大吼說:「誰要跟那種冷血的傢伙有關係?你們不要聽風就是雨好不好?我警告你們哦,再敢胡說八道小心我不客氣!」
不愧是展華獨一無二的一枝「太妹花」,她一吼,同學們頓時不敢再問,各自散了。
晨讀的鈴聲響起,卻見茲秀兒砰砰砰的把書往書包裡一塞,大步走了出去。班長忍不住喊道:「喂,你又逃課?」
教室外傳來茲秀兒沒好氣的回答:「要你管!」
前桌的女生開始咬耳朵:「其實秀兒也真是的,有時候看著她,覺得她又可憐又可氣。」
「唉,她爸爸媽媽離婚了,兩邊都不肯要她,任她自生自滅,是挺可憐的。」
「可你說她那脾氣,誰樂意跟她一起住啊,像刺蝟一樣,受的了才怪!」
「就是,本來就沒人有義務哄你開心,又不是欠了你,非得忍受你的尖銳敏感……」
在她們的談話聲中,歐陽看向視窗,窗子對著學校的後牆,茲秀兒正站在一棵大梧桐樹下,先把書包拋過牆,然後爬上樹,再通過樹枝跨向牆頭。然而就在一隻腳跨過牆而另一隻腳還在樹上時,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突然一頭朝外栽了下去。
歐陽的心不禁一緊,又觀望了幾秒鐘,確定出事了,當即起身趕往那。此舉不出意外的引起同學們又一通驚呼。
到得梧桐樹處,上樹一看,茲秀兒正抱腿坐在牆那邊的地上哭,哭得很傷心,也很委屈。
「你沒事吧?」
茲秀兒仰起臉,看見是他,很是吃驚,但馬上抹乾眼淚說:「不關你的事!」
歐陽沉默半響,也翻牆過去,把手伸到她面前,「起來,我送你去醫院。」
「我不去!」茲秀兒一口拒絕,翻個白眼粗聲粗氣的說,「我沒錢!」
歐陽看了她幾眼,忽的一把拉起她,把她背了起來。茲秀兒連忙掙扎,一邊推他一邊喊:「不要你假惺惺的裝好心!我不要你管,放開我!放開我!」
她的拳頭落在他背上,一次比一次輕,最後終於停止,歐陽就那樣揹著她,走出這條長長的僻靜小巷。
茲秀兒伏在他背上,心裡像打翻了調味瓶百味交集,一時間竟不知是什麼感覺。
這個人……這個人,真的是對她好嗎?可是,就在前天,他還是那麼冷漠那麼拒人千里,而現在,他卻揹著受傷的她,那溫暖的體溫和氣息,縈繞周身。
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還有人會這樣的……關心她?
像在大冷天裡忽然有人給了她一個熱麵包一樣,捂得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這種感覺,真的是很……要命啊……
歐陽叫了計程車,帶她去的又是帝嘉。望著明亮的玻璃大門,茲秀兒咬住下唇沒好氣的說:「喂,可先說好了,我沒錢的!」
歐陽沒有接話,徑自揹著她往裡走,感應門自動滑開,入目處是堪比星級飯店的大廳,漂亮的藍白基色,看上去又幹淨又現代。諮詢臺處共有四位護士小姐,其中一人面帶笑容的站了起來:「你好,有什麼可以為你服務的?」
「我要掛骨科劉餘先醫生的急診。」
「抱歉,劉醫生現在很忙。你填一下表格,先把這位小姐推到預檢臺讓專業護士預檢後再做打算好麼?」
這時一胖醫生走過,看見歐陽便轉了回來,吃驚的說:「小陽!你怎麼在這裡?回來複診?」
「不是,是我同學受傷了。」
正說著,大廳那頭,唐靈晰在護士的陪同下拄著柺杖經過,面色紅潤,應該是剛做過戶外運動。
發現他又和茲秀兒在一起,唐靈晰走過來,挑眉問道:「怎麼回事?」
歐陽回答:「她受傷了。」
唐靈晰板起臉說:「我問的是——今天是週一,這個時間點你為什麼會出現在學校以外的地方?」
歐陽直視著她的眼睛,緩緩說:「你在追究我逃課的事情麼?」
唐靈晰頓時露出尷尬之色,不自然的挽了挽頭髮說:「笑話,你逃不逃課關我什麼事?好自為之吧。」沒走幾步,又裝做不經意的回頭囑咐了一句,「劉醫生沒空的話,叫沈醫生幫這位小姐檢查好了。」
「是。」胖醫生連忙照辦。
歐陽望著唐靈晰的背影,心中一笑——這個女人,還真是口是心非,外冷內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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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氣色看起來不錯。」賀錦添微笑著走進病房,對滿地的廢紙視而不見。
唐靈晰懊惱的抓著頭髮,畫了好幾天了,連她自己都不滿意,肯定是醫院的難聞氣味干擾了她的靈感,肯定是!「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建議再觀察一段時間。」
「我討厭這個鬼地方!」
「很多人都討厭醫院,但醫院卻是生活所必不可缺的。」賀錦添拉了椅子在床邊坐下。
唐靈晰不禁擰起眉毛,「你很閒?沒事做嗎?」
賀錦添笑笑,意味悠長,「不,我很忙。不過我覺得和我的上司進行一些必要的溝通,比那些工作更為重要。」
「溝通?」唐靈晰放下筆環胸以待,「直接說吧,這回你又想炒誰?」
賀錦添苦笑,將手裡的檔案遞上,「這次是他們炒我,不是我炒他們。」
唐靈晰接過翻看,眉頭立刻鎖起,「四個人同時遞辭職書?」
「是的。」
唐靈晰沉吟道:「是陸石鼓煽動的吧?」
賀錦添聳肩,「應該是。」
「哦,mygod!」唐靈晰忍不住呻吟,「這四個人的職銜都是主任,一個外科,一個內科和兩個骨科。他們同時辭職,豈非是要讓醫院癱瘓?這些混蛋!」
「所以我也很無奈,特來找你溝通。」
唐靈晰冷眼望著一臉無辜狀的賀錦添,說:「少來這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盤算什麼,擺明了這個責任又想讓我替你扛!」
賀錦添哈哈一笑,露出一個「知我者上司也」的表情。
唐靈晰揉了揉眉心,再度開啟檔案,這次看得很仔細也很慢,半天才翻過一頁,賀錦添也不催她,房間裡好一陣安靜。
大約半個小時後,她終於再抬起頭來,冷笑說:「很好,吃準了我不敢批是吧?你們既然敢辭,我就敢批!」
賀錦添一驚,緊聲說:「你不會是想……」
「有何不可?」唐靈晰微微一笑,「不過不是馬上。你放出風聲,就說要在兩個骨科主任中解僱一個,剩下那個升職。」
賀錦添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著她的話說:「他們原本只是想對你施加壓力,並不是真有走人的打算,這則訊息一放出去,兩人各懷鬼胎,都想留下升職,自然不能再齊心協力。」
「不錯。至於內科那個莫主任是個平庸之輩,批准他辭職。」
賀錦添微笑,「他一走,我就立刻安排我的老同學,現在市第一醫院任職的內科醫生季寶然跳槽過來接替他的職位。」
唐靈晰點頭,「可以啊,讓那些心存異念的傢伙們知道,他們並非無可替代的。至於外科這位馮主任……」
賀錦添嘆了口氣說:「馮永豐是非常出色的外科醫生,經驗豐富,炒了他實在是很可惜。」
唐靈晰咬著唇說,「這個人一定要留住。」
「他父親和陸石鼓是世交,當初也是靠陸的關係進的帝嘉,所以這次辭職,不像其他三個有金錢利益,純粹是感情作祟。這種人,反而最難搞定。」
唐靈晰抬頭說:「最近醫院有什麼重要的外科手術嗎?」
賀錦添思索了一下,回答:「後天上午九點,要為1例升主動脈瘤並主動脈關閉不全的患者實施bebtall術。那位患者是本市的議員,身份特殊,所以這個手術很難,也很受重視。」
「很好,這個手術我安排你和馮永豐一同主刀。」唐靈晰笑了笑,目光閃爍,「來帝嘉後親自下場做的第一個手術,有信心嗎?」
賀錦添的眼睛也亮了起來,「你希望我藉助手術向馮永豐證明我的實力?」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的那麼專業,能讓那個恃才自傲的傢伙都佩服你。」
賀錦添看著自己的手,須臾,抬眸一笑說:「一定不負你所望。」
「那麼一切就拜託你了。」唐靈晰將檔案交還他,重新拿起鉛筆,暗示自己要繼續繪圖,他可以走人了。
賀錦添果然很識相的站起來說:「那我就不多打攪了,再見。」
「再見。」
走了幾步,他又回身說:「不介意再恭維一句吧?歐學長娶你為妻,真的是有眼光。」
唐靈晰揚揚眉毛:「這是恭維嗎?這好象是事實。」
賀錦添搖頭大笑,「你真可愛。我現在倒真的是嫉妒起他了。」說完伸手開門,不期然的竟看見歐陽站在門外,「小陽,你來看院長?」
歐陽沒回話,只是用烏黑如墨的眼睛靜靜的盯著他。賀錦添覺得有點尷尬,點個頭連忙走了。反倒唐靈晰露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說:「你同學沒事吧?」
「你很關心她?」歐陽一邊說,一邊關上門走了進來。
然,每當他這樣反問,唐靈晰就會立刻否認。「她又不是我什麼人,我幹嗎關心她?」
「那為什麼又要問?」
「因為……」因為了好幾聲後,終於被她找到理由,「因為太無聊了,所以隨便找個話題。」
歐陽走到床邊,忽然說:「那你不用發愁沒話題了。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唐靈晰聽得一頭霧水,那邊歐陽將手機遞到她面前,似乎是專門為了配合他這個舉動似的,鈴聲響了。
她接起來,線路那邊一男音說:「歐太太是嗎?你好,我是歐陽的班主任,我姓李。」
呃?唐靈晰一邊迷惑的看著歐陽,一邊下意識的接話:「哦……你好,李老師。」
「是這樣的,歐陽早上沒有請假就早退,他剛才打電話給我說是因為你生病的緣故,所以來醫院看你。我就來向你求證一下。」
什麼?唐靈晰的迷惑立刻變成了錯愕,歐陽雙手合攏,對她做了個拜託的姿勢。她狠狠瞪他一眼,明明很生氣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替他做了隱瞞,「嗯,是啊……真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呃?什麼病?不嚴重不嚴重,再住幾天就可以出院了,謝謝你……嗯,下次不會了,好的,就這樣。再見。」
掛上電話,立刻沉下臉,「有沒有搞錯?你居然對老師撒謊,還讓我幫你一起撒謊!」
「反正我變好變壞,你都不在乎不是麼?那幫忙撒這麼個小謊也不算什麼。」與她截然相反的,歐陽的臉卻一下子燦爛了起來,終於有了16歲少年的陽光氣息。
唐靈晰頓時為之語塞。
「行了,我下午會回去上課的。」歐陽轉身,走到門口停步說,「對了,那個……茲秀兒的住院費還沒付,她沒錢。」
唐靈晰撇撇嘴說:「帝嘉是醫院,不是救濟院。」
「我知道。所以,那個錢,我會幫她給的。」
「什麼?你——」你字拖長了音,卻越說越小聲,唐靈晰硬生生的將接下去的話吞進肚子。他愛幹嗎就幹嗎,早戀也好逃課也罷,都不關她的事,她才不會追問到底呢。
歐陽見她分明很想問,但又裝出一副漠然的樣子,心中笑意更濃,開啟門走了。
剩下唐靈晰一人在房間裡,託著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那個茲秀兒又刁蠻又任性,還非常不講道理,根本就是個毫無教養的小太妹,歐陽幹嗎對她那麼好?又是幫她打架又是送她住院的,還替她給住院費。真奇怪啊。
還有,她就這樣看著什麼也不做嗎?如果歐陽真被那個茲秀兒給帶壞了,顯成在天有靈會不會怪她?
等等,要教要管,也得盧佳慧做啊,關她什麼事?不能說只因為她嫁給了顯成,就連帶著對他跟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也有了責任吧?
嗯嗯,還有盧佳慧呢。所以——
一切不關她的事。
想通了這點,唐靈晰滿意的躺下,開始午睡。
下午到學校,大概是同學從老師那得知他早上是去醫院看望住院的「媽媽」,所以沒有傳出他和茲秀兒更不堪的流言,太平無事。
放學回到家中,卻看見鐘點女傭楊嫂竟然還沒走,坐在沙發上面色慘白手腳哆嗦,一看見他就跳了起來,急聲說:「歐少爺,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歐陽四下看了一眼,媽媽還沒回來,整個屋子裡就他和楊嫂兩人。「出什麼事了?」
「歐少爺,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替唐小姐收拾房間時,不小心滑了一跤,結果手肘一撞,把唐小姐放戒指的水晶盒子給打碎了。對不起對不起……我該怎麼辦啊?」
歐陽拍拍她的手說:「別緊張,先帶我上去看看情況。」
楊嫂連忙帶他上樓去唐靈晰的臥室,開啟房門,裡面因為沒有拉開窗簾的緣故,一片黑暗。楊嫂拍了下手,兩盞感應燈自動亮起,光線卻只投遞在一個地方——一具愛神丘位元的雕像上。
雕像以整塊黑色大理石雕成,與普通造型不同的是,這位小愛神手裡並沒有拿弓箭,而是把箭背在了身後,手裡則託著一隻平底三角形形狀的水晶盒子,盒面佈滿裂痕,卻沒有完全碎掉,在燈光下反而有種攝人心魂的美感。
「就是這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看的出這個盒子肯定很貴,我、我怎麼賠的起啊……」楊嫂說著說著竟掩面哭了起來。
「沒事的。」歐陽回身,柔聲說,「不用放在心上,不會叫你賠的。下次小心點就行了。」
楊嫂一愕,抬頭說:「真的沒事嗎?萬一唐小姐追究起來……」
「相信我,我說沒事就沒事。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家吧,兩個孩子該放學了吧?」
楊嫂呀了一聲,想起還要去接孩子,連忙千恩萬謝的匆匆下樓,心中暗想:這位小少爺看起來挺沉默寡言,原來竟是個這麼細心的人,才來沒幾天,連她兩個孩子在上小學的事都知道!真是個好人啊……
待她走後,歐陽環顧四周,找到牆上的開關,伸手一按,整個房間的燈就全部亮了。
這是他第一次進唐靈晰的房間,和想象中差不多的,唐靈晰的臥室和她的行事風格完全一致——簡約、乾淨,頗有個性。除了必備的傢俱外,唯一的一樣裝飾品就是房間中央的這具丘位元雕像。
令他小小驚訝的是,房間裡竟然一張照片都沒有。
爸爸和她只是領了結婚證,還沒來的及舉行婚禮拍照片,因此沒有結婚照很正常,但是連張平時的合影都沒有,那就有點奇怪了。
他在房中轉了幾圈,都沒找到她的照片,目光再回到雕像上的水晶盒子,細看盒內的那枚女式戒指。先前驚鴻一瞥,已覺得非常漂亮,如今光線充足,更顯得精緻非凡,九顆鑽石像清晨綠葉上的露珠,剔透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