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顛簸的人昏昏欲睡,再加上外頭明豔的陽光暖洋洋的曬在身上,一直繃得死死的神經一旦鬆懈下來,就變得說不出的睏乏。唐靈晰睡著了。
歐陽側頭打量她,她沒有化妝,皮膚顯得有些憔悴,眼睛下有著淡淡的眼袋,即使是在睡夢中,雙眉依舊微微的皺著。
他記得第一次在停車場看見她時,她穿著tracyreese粉紅色蝴蝶結釦針針織上衣,配以rebeccataylor漸變紅色釘花半截裙,手中拎著katespademaddie的紅色印花圖案手袋,說不出的青春靚麗,嫵媚中又帶了歡快的風情。
那時的她,是燦爛盛放的玫瑰,驕傲,自信,還有那麼點點的冷豔多刺。
第二次的路旁偶遇,每次回想起來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為什麼那麼老套的把戲,他在當時就沒有看出來?果然是不能對人心存偏見的,偏見像遮住智慧的樹葉,使他無法看清晰事實。
第三次是宣讀父親遺囑那天,她來開門,他看見一個雖然面色略顯蒼白,但神情依舊鎮定自若的女人,一身黑衣,眼眸沉靜。
他知道她必然反對,她也果然沉不住氣,強烈抗議要將住所與別人分享,看見她頹然倒在沙發上沮喪的模樣,他竟隱隱然的覺得好玩——看來,以後的生活一定不會太乏味。
然後是同住屋簷下,雖然房子夠大,可抬頭不見低頭見,完全陌生的人要在一起生活,磨合期無可避免的存在。
她會兇巴巴的來敲他的房門,叫他關小音樂。
她會對他和媽媽其樂融融共進晚餐的情形不屑一顧,徑自開車出門去解決吃飯問題。
她會睡眼惺忪、蓬頭垢面。
她會哈欠連連,表情茫然。
生活中的flora,沒有雜誌彩頁上的衣冠楚楚神采飛揚,卸下外界給她披上的那層光鮮外衣,她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
一個有著幾許童心的孤單的聰明的26歲女人。
爸爸喜歡的,是這個真實的她吧?
歐陽就那樣注視著唐靈晰,眼神溫柔,像春風一樣的溢化開來。他伸手輕攬,唐靈晰的腦袋就自然而然的一歪,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公車顛簸了近50分鐘,終於到達終點。
唐靈晰被售票員的大嗓門驚醒,揉著眼睛說:「我竟然睡過去了……銀山到了?」
「嗯。我們下車吧。」
兩人走下公車,此地已在郊區,連綿的青山,平坦的馬路,路的兩旁栽種著法國梧桐樹,落葉鋪了一地,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響聲,如蠶在吞食桑葉。
人置身其中,感覺一切凡塵俗世都變得悠遠了。唐靈晰深吸幾口氣,張開雙臂嘆道:「郊外的空氣真是清新啊!」
「跟我來。」歐陽拉了她的手,帶她往前走。彷彿是天經地義的一個動作,卻讓唐靈晰微微遲疑。
視線從低垂的睫毛下落到兩人相連的手上,這個初見時身形還沒長開的孩子,在短短兩個月裡竟似脫離地心引力般的變高了,連他此刻握著她的那隻手,都有了男人的厚度與力量。
歐陽領她去的,是個搭建在路邊的鐵皮小屋,上面掛了塊大大的招牌,寫著「出租腳踏車」等字樣,與之對應的,屋後襬放著六七輛款式新穎造型美觀的腳踏車,讓人一看,就很有騎一下的慾望。
歐陽介紹說:「這條路現在正是一年風景最美的時候,秋高氣爽,紅葉飄落。你算不算的出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接近大自然了?」
唐靈晰四下張望了一番,回答:「我有多久沒接近大自然了我記不得了,倒是你,才回國不過兩個月,倒是對本城熟悉的不得了嘛。居然連這有腳踏車出租都知道。」這小鬼,八成以前也逃課來這玩過,更說不準,就是跟那個茲秀兒一起來的。
「要試試嗎?」歐陽微微一笑,轉頭對老闆道,「麻煩你,我們要兩輛腳踏車。」
「等等!」唐靈晰連忙攔阻,看見歐陽詢問的目光,她的臉紅了一下,最後嘴一撇,狀似不屑的說,「我不會騎腳踏車。」
「什麼?」歐陽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好笑,「你居然不會騎腳踏車?」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這個世界上不會騎的人絕對比會騎的人多!」
「但中國是個腳踏車王國……我真的很好奇你的學生年代是怎麼度過的。」
「很簡單啊,路程近的就走路,遠的就住校。」不知道為什麼,雖然說的理直氣壯的,但心裡卻莫名的心虛,她從來不曾這樣鮮明的意識到——原來不會騎腳踏車是這麼丟臉的一件事情。
歐陽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這樣一來,只能我載你了。老闆,我要那輛。」
老闆收了錢,推著車出來,看著他們兩個呵呵笑,眼神頗多曖昧。唐靈晰不悅的擰起了眉毛。那邊,歐陽跨上車子,扭頭說:「在發什麼呆?快坐上來吧,我載你走。」
唐靈晰抿了抿唇,最後還是乖乖的橫坐在了後座上,歐陽踏板一踩,一股力道頓時顛得她差點掉下去,嚇得她連忙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就這樣,車輪飛揚起落葉翩翩,不急不緩的沿著這條路而行,兩旁的山色在下午的陽光下鋪呈出燦爛的金邊,天地間那麼安靜,靜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唐靈晰慢慢的鬆開手,轉頭望著這一幕恬寧美景,那些因工作與生活而積累的負擔,好象真的就那樣一點點的消散、消弭、消失掉了。
「i‘msittinghereintheboringroom,it‘sjustanotherrainysundayafternoon……」輕快的旋律自歐陽唇間流淌出來,竟是赫赫有名的《lemontree》。
有些歌就是有這樣神奇的魅力,節奏一起,就忍不住讓人跟著附和。於是唐靈晰也就隨著拍子微微昂頭,唱道:「i‘mturningmyheadupanddown,i‘mturningturningturningturningturningaround,andallthaticansee,isjustanotherlemontree……」
雖然她一直不覺得自己已經蒼老,但此時此刻,也由衷的感覺自己變年輕了。那些消逝了的、過去了的青春,隨著腳踏車清脆的鈴聲,和輪胎碾過落葉的沙沙聲,正一點一滴的回到臉上來。
小路盡頭,密林茂茂,碧潭幽幽。一株大樹攔腰橫長,將粗大的枝幹一直伸到潭水中去。
歐陽衝唐靈晰挑釁的揚了揚頭,唐靈晰回他一個誰怕誰的表情,跳下車脫掉鞋子,沿著樹幹走到盡頭坐下,雙腿正好夠到清冽如鏡的湖面。一轉頭,歐陽將腳踏車在樹下放好,也走了過來,挨著她坐下。
唐靈晰讚歎說:「這一幕真象綠箭口香糖的那個經典廣告……」
歐陽神秘的眨眨眼睛,竟從兜裡取出盒綠箭口香糖,遞到她面前。
唐靈晰失笑,「老天,你還真的帶著這玩意!」
伸手取過一片,放入口中,薄荷味在唇齒間柔柔的溢開。這麼美的景色,這麼美的心情,一如綠箭口香糖的那個廣告,身心放鬆到最及至處,快樂自然而然的湧遍全身。
難怪古人總說,偷得浮生半日閒。
唐靈晰忽然想起一事,取出手機正要撥號,歐陽問道:「做什麼?」
「打電話回polaris請假啊。差點忘記,幸好還來的及。」
歐陽的手伸過來,拿走了她的手機,徑自按下關機鍵。唐靈晰吃了一驚,叫道:「喂,你幹什麼?」
他抬起頭,笑得好生得意和可惡,「說好了是翹班,怎麼可以請假?」
「但是……」
他不理她,將手機往褲兜裡一放,擺明了為難她。
唐靈晰不高興的說:「你總是這麼自做主張替別人決定事情的嗎?」
「基本上我不喜歡多管閒事。」
「少來,不知道是誰在茲秀兒出事時幾次三番的熱心相助的。你根本就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是嗎?那你呢?你自己不也一樣?」
唐靈晰立刻板起臉,正想反駁,歐陽又說:「放縱一下吧,一個下午,一個下午而已。」燦晶晶的眼睛充滿了真摯,讓人無法拒絕。她默默的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妥協。
不知這算不算是一物剋一物?對別人,她總有辦法令對方知難而退,由她來主導一切,然而面對這個孩子,卻似乎總是她在讓步。為什麼會這樣呢?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歐陽忽然問道:「為什麼對我會不一樣?」
「嗯?」
「你那麼聰明,至少有十種以上拒絕我的方法,就像處理醫院那些棘手的事務一樣,乾脆利落滴水不漏。你其實不必這樣遷就我的。」
唐靈晰沉默片刻,望向前方氤氳的的水氣,緩緩說:「我不會對顯成的孩子用心機。」
她轉過頭,衝他笑笑,「所以不用擔心,兩年後,我會把帝嘉完好無缺的還給你的。」
歐陽盯著潭水中的倒影說:「謝謝。」
「哈,其實我認為這句話我應該對你媽媽去說,她為這事一直很擔心呢。」
「謝謝你……」歐陽低聲說,「謝謝你這麼愛我的爸爸。」
唐靈晰愕了一下,沒想到他感謝的是這個。
歐陽垂著頭,因此她看不到他眼中沉澱的複雜心緒,只聽到他的聲音似乎有些無奈和凝重,「可是,我不要你永遠愛他,我不要你永遠囚禁在對他的愛情裡,讓自己的生活失去顏色……」
一時間心中酸酸澀澀,竟不知是感動還是震撼。唐靈晰咬著下唇,過了許久才微微一笑,換上輕鬆的表情輕鬆的口吻說:「你這個人小鬼大的小傢伙!我愛怎麼生活可不關你的事情,管好你自己吧!」
說完就想轉身回岸,誰知腳下一滑,整個人頓時重心不穩,歐陽連忙一把抱住她,兩人在樹幹上搖擺了好一陣子,才重新坐穩。
「哦,嚇的心臟病都快出來了……」唐靈晰喃喃了一句,偏過腦袋,卻見歐陽的臉就在咫尺之間,眼眸明亮,可以清晰的看見自己的倒影。
這樣近的距離,憑生出幾分曖昧氣息。
歐陽輕揚起唇角,笑了一笑,「第三次。」
「什麼?」
「這是我第三次救你。」
唐靈晰的臉紅了。這一剎那,她的表情像個做錯事的小姑娘,又是羞澀又是困窘,還有點點的懊惱和悔恨。
在這樣近的距離看她,呼吸在彼此的鼻間縈繞,那唇色紅潤,像種蠱惑,催促他將某種潛藏著的心事勇敢揭曉。於是歐陽又靠近了幾分,沉聲說:「flora,我喜歡你。」
空氣頓時僵凝了兩秒鐘,然後「砰」一聲巨響濺起好大的水花,唐靈晰嚇的從樹幹上掉了下去。
「flora!」歐陽連忙伸手給她,想拉她起來,誰知唐靈晰的表情像看見鬼一樣,發了瘋似的跑回岸旁,匆匆套上鞋子跑了,連放在車籮裡的皮包都沒顧的上拿。
歐陽的手停在半空中,許久,才慢慢的收回來。旁邊的位置空著,就在幾秒鐘前,伊人猶在,空氣裡似乎還縈繞著她的芳香氣息,然而此刻,她跑掉了,那樣踉蹌狼狽全身溼淋淋的跑掉了。
他似乎做了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他嚇到了她,也打破了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和諧關係。
可是,那句話,那句關於喜歡的話,真的很想對她說。
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為什麼不可以告訴她?
歐陽抱膝坐在樹上,望著漣漪散盡的潭水,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