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姐請慢慢享用。」德叔說著向歐陽偷眨了下眼睛,很識相的離去。
唐靈晰一邊吃一邊感慨,「我對美食真是沒有絲毫抵抗力啊……」
歐陽笑著回答:「這個我早就知道了。」
唐靈晰瞪他:「所以你就故意拿這個來誘惑我?」
歐陽的目光閃爍著,垂下頭輕輕說:「誘惑……嗎?那麼……怎樣才能誘惑你愛上我呢?」
「啪——」唐靈晰手裡的叉子掉到了地上。
歐陽俯下身幫她撿起來,用一旁的消毒巾擦好,重新遞到她面前。
他表情沉靜,而她卻感到煩躁不安。唐靈晰沒有接,冷冷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做什麼?」
「不要用長輩的口吻對我說話,flora。」不知道為什麼,西餅屋雖然喧鬧如舊,可唐靈晰卻覺得周圍的空間陷入一種相對的靜謐之中,在這樣的靜謐裡,只有歐陽的聲音清晰,每一字都異常清冷的傳到她耳朵裡,「你並不適合當一個長輩。我今天出現在這裡並不是一時衝動,這三天裡我想了很多。如果很多事情都證明我受你吸引、為你動心、並且我們在一起時很快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排斥和逃避?」
「等等,你好象在混淆概念。ok,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受我吸引、為我動心……」唐靈晰強抑下窘迫之態,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冷靜,「那也是你單方面的感受。戀愛不是單方面的事情,所以我拒絕你對我的好感,我排斥、並且逃避。就這麼簡單。」
歐陽的眼眸變得更加深邃,「我以為你只是因為我的年紀而有所顧慮。」
「你錯了。我並不反對姐弟戀,我之所以拒絕你,純粹是因為我不喜歡你。」
「真的?」歐陽盯著她,沉聲說,「請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唐靈晰深吸口氣,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歐陽,我不喜歡你。」
歐陽聽後靜靜的坐著,一言不發。
唐靈晰卻覺得自己的心沉了下去,這樣決裂殘酷的話一說出口,第一個被傷到的人竟會是她自己,始料未及。可是,別無選擇。
她只能那麼做。
外面的雨似乎下的更大了,敲打在玻璃窗上,兩人久久都沒再說話。
被拒絕了……歐陽自嘲的笑笑:其實,是早該料到的答案了。
凝視坐在對面的那個人,他所喜歡的那個人,她的眉眼唇角都呈現著拒人千里的疏離。可即使這樣,她在他眼裡依舊完美,依舊有著不可思議的吸引力。
心是熱的,像沸騰著氣泡的開水,持久不涼。
歐陽站起來,慢慢的鞠了一躬,「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對不起,這些天讓你感到困擾了,請你原諒我。」
唐靈晰抿緊唇,別過臉去。外面還在下雨,玻璃窗上爬滿心事。
「回家吧。」歐陽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疲軟……也格外溫柔,「我保證不再打攪你。所以,請別再住酒店了,回家吧。」
唐靈晰沒作聲,只是伸手抵住了額頭。
「我回學校上課了,再見。」
腳步聲逐漸遠去,隔著窗子,可以看見格子毛衣走出西餅屋的大門,沒有帶傘。
唐靈晰一急,手下意識的去抓傘,但指尖剛碰到傘柄就縮了回來,然後,眼睜睜的看他走入雨中,最後消失不見。
無論如何,這樣的做法對他和對她來說,都是最好的吧?都是最好的。
再回頭,桌上的法式燴蝸牛已經涼透了。
「mary,你猜如果我是那個老師,會怎麼勸說你的小侄子?」下午的例行會議散場後,唐靈晰忽然叫住助手,問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問題。
mary自然是搖頭:「你的古怪想法誰能猜的到?」
「我會對他說——我們不能在一起。」唐靈晰平視著前方,彷彿真的有個人站在那似的,非常嚴肅也非常凝重的說,「我們不能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你比我小了十歲……」
「那個,是七歲。」mary糾正她,「那個老師只比我小侄子大了七歲。」
「我們不能在一起,並不是因為你年紀太小,也不是你不夠好,而是如此寶貴的青春不應該承載太過複雜的東西。」唐靈晰微笑,聲音變得柔和起來,「16歲,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紀,情竇初開,不足為奇。喜歡上一個人,任性也好,放肆張揚也好,屬於這個年紀裡的愛戀,都應該是輕鬆的、快樂的、單純的。不會想的很遙遠,比如結婚生子;不會想的很實際,比如衣食住行。純粹是一種精神上的歡喜,取悅對方,更取悅自己。所以,16歲時不說愛,只說喜歡。而喜歡,和愛,是不一樣的。」
mary已經聽懵了——flora是怎麼了?怎麼忽然就青少年的早戀現象發表出這麼大通看法來?
「愛是屬於成人的,裡面摻雜了太多計較、太多顧慮,不僅僅是對自己,還有對身邊的人,對整個社會,都要擔負責任。我們要接受它的約束,這並不是對自由的限制,而是對他人的尊重。任何以愛為名的離經叛道,看起來非常瀟灑,似乎理直氣壯,但實際上卻是一種極端殘忍的自私。愛不是以傷害別人來成全自己,愛不是以破壞規律來求取幸福,愛是兩情相悅,愛是被眾人讚美和祝福……而這一切,在你這個年齡裡,都做不到。」
mary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說:「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為什麼倫理道德會認為16歲的孩子不應該和成年人戀愛呢?」
「道德不允許戀愛,但它並沒有禁止喜歡。我說了,16歲時不說愛,只說喜歡。喜歡是一種不必揹負現實種種計較的情感,和愛不一樣。這個社會很有趣,卻也很苛刻,成年後的成就,需要我們在未成年時付出很多東西去換取,我們的前程掌握在我們所學的知識上面,而大家則一致公認,成績是唯一合理晉升的標準。」唐靈晰感慨的說,「說的通俗一點,你和一個同齡人彼此喜歡,還能在一起互相學習彼此促進;但你愛上了一個已經走入社會的人,你能奢望從她身上得到些什麼呢?戀愛是件多麼花精力和時間的事情,你能保證在維持對一個人的愛的投入時還能分出身心去學習去成全自己的前程嗎?這不是危言聳聽,也不是詭辯,而是事實規律。愛太沉重了,16歲,負擔不起。同樣,16歲太純潔了,成年人也不該將他提早帶入自己的世界中,那太殘忍。」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16歲就該盡情享受16歲該有的青春爛漫,喜歡比自己年紀大很多的人沒關係,但真正談戀愛就不行。」
「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mary打趣的說:「哈,沒想到表面看起來隨興不羈的flora骨子裡是這麼嚴肅保守的人。」
「這不是保守,而是一種尊重。尊重對方、尊重自己、尊重家人、更尊重整個社會。」
「也許你說的對。」
唐靈晰淡淡一笑——歐陽,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話。
然而她無法解釋,為什麼那天終究沒能坦然的當面對他說出口。
也許她真的是中邪了吧……
下班,唐靈晰去酒店退了房間,開車回家時雨依舊未停,在玄關處換了溼淋淋的鞋子,這才發現家裡靜悄悄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才三天沒回家,恍如隔世。
上樓進臥室,第一件事就是從皮包裡取出歐陽送的水晶盒子,換下裂了的那隻。經過特別設計的燈光凝聚在盒子上面,映得整個房間都似乎變亮了。
歐陽的性格與顯成並不怎麼像,惟獨在細心這點上,一模一樣。這樣的細膩心思,成就其不可抵擋的溫柔,要拒絕他,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唐靈晰開啟門走出去,幾步遠外,便是歐陽的房間。晚上六點了,為什麼他還沒有回家?房門虛掩著,一推即開,這個房間原本是她的書房,自歐陽搬進來後,就再也沒有進去過。而此刻,半開的房門將其主人的內心世界展露在她面前,像種誘惑。
於是她不由自主的走了進去。
房間非常整潔,每樣東西都收拾的井井有條,床頭上貼著喬丹的巨幅海報,上面的簽名經過辨析後,發現是真的。西手邊的櫃子上擺放了他的收集所得,限制版發行的cd、珍藏版的球鞋,還有幾隻籤滿球星名字的籃球——這真的是一個男孩子的房間,有別於成年男子,充滿了青春氣息。
意識到這點,唐靈晰感到有些沮喪。轉身就想退出時,卻不小心碰到椅子,掛在椅背上的一件外套啪的掉到了地上。
她連忙彎腰撿起來,掛回椅上時卻見書桌上攤放著一本大冊子,翻開的那頁上,正好貼著歐顯成的照片。當即走過去捧在手中細看,那是從某雜誌上剪下來的,下面還記錄了對照片的附帶說明。
越往後翻,越是心驚,這竟是這些年來他蒐集的關於歐顯成的所有新聞報道、照片、信件……如果說,西餅屋和水晶盒事件讓她領教了那個少年的細心體貼,這本冊子則讓她意識到掩蓋在那冷漠早熟表相下的心靈,敏感多情。
竟是個這麼敏感的孩子……
再往後翻,唐靈晰猛抽了口冷氣,只見從49頁開始,冊子裡的主角就變成了她,她的彩照、她的首飾海報、她的相關報道……
這真要命!她覺得自己的神經開始緊繃,罪惡感突然襲來,將整個身心包攏。她自以為對他的善意選擇,會不會反而成了對他的最大傷害呢?
這麼敏感的孩子,一旦在情感上受到傷害,會有怎樣的後果,沒有人能預測的到。
一時間思維紊亂,情緒迷茫,和著窗外的雨聲紛亂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燈光大亮,唐靈晰吃驚的回過頭,就看見歐陽站在房間門口,一手按在電燈開關上,不知來了多久。
她啪的將冊子合上,像個行竊被抓到的小偷一樣,頓時飛紅了臉,顫聲說:「我、我……對不起……」
歐陽靜靜的看了她一會兒,走了過來,「沒關係。」
「我不是故意的……」她還待解釋,歐陽已從書桌上拿了另兩本書放入書包中,表情平靜到不能再平靜,「沒有關係。你要看就儘管看吧。」頓了一頓,轉眸低聲說:「我對你沒有秘密。」
唐靈晰的心悸了一下。這樣的話語,在這樣的情形下,聽入耳中不是安慰,反而更增難堪。她的視線開始四下亂轉,企圖用說話來解窘,「呃……盧佳……我是說你媽媽,怎麼沒看見她?」
「她飛新加坡,明天才能回來。」
「這樣啊……」想不出其他話題,她緊張的絞手指。
歐陽望著她的手,抬眸一笑說:「你不用這麼緊張,我只是回來拿書,晚上還有晚自習,我回學校去了。」
眼看他揹著書包就要走,唐靈晰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等一下!」
歐陽回過頭。
唐靈晰措辭艱難的說:「呃……我只是想問問你……吃晚飯了嗎?」
歐陽笑了起來:「你想請我吃飯嗎?」他這麼一笑,空氣中的尷尬氣氛頓時煙消雲散,唐靈晰終於找回自己的鎮定,也笑了一笑說:「不。」
她走到歐陽面前,揚起眉毛說:「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廚藝如何?要不要嚐嚐看?」
歐陽先是一怔,然後眼睛慢慢的亮了起來。燈光下,一如璀璨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