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雷德覺得心中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充實過,尹鍾鍾和老師、老媽他們完全不一樣,她不會板起臉教訓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並不看重考試成績和學習表現,她也和他一樣覺得武俠
小說好看,她那麼懂他,還那麼幫他,有這樣一個嫂嫂,真的是好開心的事情。
大哥真是有眼光呢!
興高采烈的蒲雷德並不知道,其實在尹鍾鍾笑嘻嘻的話語和她離經叛道的行為裡,在默默地教他一些遠比課本里的知識更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做每件事都要專心,要以友善的心去對待周圍的人,以及尊重自己。
燈火通明的蒲家客廳裡,傳出熱鬧的說笑聲,隔著門都能聽得很清楚。
蒲雷德掏出掛在脖子上的鑰匙開了門,尹鍾鍾先他一步飛快地走進去,大聲喊道:「我回來啦,各位親愛的。」
原本喧雜的客廳一下子靜了下來,四五雙眼睛齊齊地轉過來盯在了她身上,帶著好奇、探究、偏見、鄙視、驚訝等各種表情將她細細打量。
蒲雷音連忙起身走到尹鍾鐘面前,揹著眾人低聲說:「大嫂,不是叫你別回來嗎,你……」
尹鍾鍾衝她擠了擠眼睛,推開她朝眾人走了過去。
坐在沙發左手邊那個戴著金絲邊眼鏡一副知識分子模樣的人應該就是雷寶跟她提過的三姑媽,那麼挨著她坐的那個長髮女郎肯定就是羅玉新了。
正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母女倆正想擺出一副冷然之態給她來個下馬威時,就見尹鍾鍾忽然跳過去親熱地拉起了三姑媽的手,甜甜地說:「你們不用介紹,我認得的,這位就是雷寶跟我說過的,說是親戚裡學歷最高風度最好也最疼他的三姑姑。三姑姑,雷寶一直把你和他的合照帶在身邊哦,還經常拿出來指給我看,說我要是有您一半的氣質和嫻靜就好了。今天一見,沒想到您看起來竟然比照片上的你還年輕,偶像姑姑,我好崇拜你的。」三下兩下將冷麵美婦臉上的矜貴化解於無形,一張臉騰地熱起來,有些坐不住了。
羅玉新見還沒開始母親就已有往那邊倒的趨勢,咬牙瞪了尹鍾鍾一眼,這個女人臉皮還真厚,說得出這麼肉麻的話。心裡正在琢磨該怎麼扳回局勢,沒想到下一個就輪到了她。
尹鍾鍾轉身叫道:「啊,玉新表妹!」說著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差點兒讓她窒息。蒲雷音在一旁看著自己曾經受過的待遇此刻在表姐身上重演,「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雷大媽狠狠地瞪她一眼,她自知失態,連忙說道:「我想大家都餓了,開飯吧。有什麼事邊吃邊聊。雷德,去叫二哥下來吃飯。」
呃,真是新聞,蒲雷翼這麼早就回來了。尹鍾鐘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樓梯一眼,這一分神,羅玉新便從她懷中掙脫了出來,一邊揉著自己的手臂一邊說:「痛死了,抱得這麼緊,你要人命啊!哎喲……」
尹鍾鍾連忙湊過頭去看,「很痛嗎?對不起對不已,我只是太激動了,見到你太開心了嘛,我幫你揉揉吧……」
羅玉新連忙後退幾步,離她遠遠的,「不用了,我自己來好了,被你一揉還不得傷上加傷,天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蒲雷音從廚房裡將湯端了出來,招呼道:「吃飯了,大家快過來坐吧。」停了一下,看著尹鍾鍾說:「大嫂,你坐這邊來。」
本想把她和羅氏母女隔開的,哪知尹鍾鍾搖頭說:「難得三姑姑和表妹來吃飯,我要跟表妹一起坐。玉新表妹,你不介意吧?」說著挨著她坐下。
這時蒲雷德也拉了蒲雷翼下樓來,分別在尹鍾鍾和羅玉新對面坐下。
雷大媽倒是一改往日的包公面孔,換上笑眯眯的慈祥表情說道:「玉新啊,你好久沒到舅媽家來吃飯了,舅媽特地燒了你最喜歡的油燜春筍,你多吃點兒。」
「謝謝舅媽。」羅玉新連忙道謝。
雷大媽覺得這還不過癮,乾脆又夾了兩隻雞腿給她,「舅媽知道你喜歡吃雞腿,喏,今天晚上的兩隻雞腿都給你。」
蒲雷德連忙抗議:「老媽——」
話未說完,雷大媽就瞪了他一眼,「你也想吃?你這次考試考得這麼差,我沒罰你已經不錯了,還想吃雞腿。」
蒲雷德頓時噤聲,垂下頭去。誰知一隻雞翅突然出現,放到了他的碗中,抬頭一看,尹鍾鍾衝他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雞腿沒你的分了,但是翅膀還是有的,有個成語叫做失之東什麼來著?」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對三國遊戲百玩不厭的蒲雷德當然知道這個成語。
「聰明!」尹鍾鍾豎起拇指大大誇獎了他一番。
一旁的蒲雷音心中暗暗好笑,—大一小,這對活寶是怎麼湊到一塊的。一扭頭看見二哥默默地盯著大嫂看,眼神很複雜,心中忽然一動,有種不安淺淺升起。
「三姑姑,今年二月的時候你是不是在美國?」尹鍾鍾扭轉話題。
羅夫人始料未及,聽得一怔,「是,你怎麼知……」
「那就沒錯了,2月17號的華盛頓日報第三版上全是有關您的報道,說您是中國的居里夫人,為陶瓷蓄電池的研究工作做出了傑出的貢獻,如果這個發明成功的話,將會給我們的航空、輪船、火車等運輸事業帶來劃時代的改革。真是太了不起了。」
再怎麼冷傲的人,聽到這話眉也開了,笑容也起了,羅夫人謙虛地說:「哪有那麼誇張,這個還只是在初步摸索階段,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姑姑我對你絕對有信心,想想,到時候的飛機上都安裝著以姑姑的名字命名的電池,而不再依靠天然氣等珍貴資源,對環保來說也是一個革新啊。」
選對話題了聊天的興致就來了,當下羅夫人便與尹鍾鍾開始討論有關該項蓄電池的種種,其他人反而都插不上話。
見情勢與原先預料的截然相反,雷大媽雖然心中很不高興,但也不由得對尹鍾鍾生起一股不可小覷的感慨。沒想到她還懂得挺多的,這麼枯燥的話題都能侃侃而談,再回想起她對京劇方面也有所涉及,也許這個自稱什麼都不會的兒媳,並不是真的那麼一無是處。
羅玉新見媽媽跟情敵聊得那麼歡,幾次想打斷她們把話題轉開,反而是羅夫人很不高興地瞪著她。完了完了,媽媽就是喜歡這種電子啊儀器啊什麼的,爸爸死得早,她也對此一竅不通,親朋好友裡通曉這類相關的專業知識的又少之又少,以前有雷寶表哥跟媽媽聊,所以媽媽才那麼喜歡雷寶表哥,現在這個尹鍾鍾居然也懂,媽媽看來完全淪陷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此番來是替女兒出氣的……
一頓晚飯就這樣度過,眾人移駕到沙發上品嚐飯後點心。羅夫人與尹鍾鐘的談話也暫告一段落,兩人都有些累了。蒲雷音見機說:「大嫂,你進廚房一下,幫我端盤水果怎麼樣?」
尹鍾鍾爽快地跟過去,到了廚房,蒲雷音低聲說:「大嫂,你不會怪我吧?」
「怪你?怪你什麼?」
「我先前不讓你回家啊……其實我真是多事,你這麼聰明,根本就不用我擔心的嘛。連三姑姑你都擺得平,真有你的。」
「三姑姑人挺好的啊。」
「那是你投其所好,說的話句句嵌到她心坎裡了,她能不高興、能不對你好嗎?平時除了大哥,我們兄妹幾個她瞧都不正眼瞧的。」
「哪有那麼恐怖,她可是你們的親姑姑,要想和一個人拉近距離,就得自己先邁出靠近的那一步。」
尹鍾鍾洗乾淨手,說:「要我幫忙做什麼?切橙子還是剝皮?」
「都不用,你只要待會兒幫我端出去就行了。」
蒲雷音熟練地切著香橙,雙手一翻,就做成了花的形狀,看得尹鍾鍾目瞪口呆,哇哇叫道:「天啊,你在變魔術嗎?這是怎麼弄出來的?好漂亮!這麼漂亮的水果都不捨得吃了。」
蒲雷音靦腆地笑了笑,捧起其中一盤說:「如果大嫂想學,我下次教你。我們把水果端出去吧。」
「好啊好啊。」尹鍾鍾剛去端盤子,手機就響了,拿起來一看,是蒲雷寶,連忙接起來。
「雷寶,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說:「有個壞訊息。前天晚上芊雯病情惡化不得不開刀了。」
想來也只有這件事情,尹鍾鍾揉了揉額頭,問:「醫生怎麼說?」
「手術成功了……」
「謝天謝地!」
「但是她卻昏迷不醒。」
「什麼意思?」
「醫生說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也許三五天就會醒,也許三五個月,也許三五年……」
尹鍾鍾顫著聲說:「也有可能一輩子?」
電話那端沒了聲音。
「上帝!雷寶,你聽我說,這個時候你不能放棄,你要堅持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蒲雷寶的聲音變得非常虛軟,「我很累,鍾鍾,我真的覺得很累,很累很累了……」
「我明白的,這個壓力太沉重了,換了誰都揹負不起,但是不可以就這樣放棄,你堅持了這麼久,犧牲了這麼多,如果就這樣放棄,就等於什麼都沒有了,堅持下去的話,起碼還有一線希望。而且現在你不管她的話,還有誰能管她?她老公?」
「我曾經試圖聯絡她丈夫,可是一直聯絡不到。」
尹鍾鍾吸吸鼻子,「那種窩囊廢,就算你聯絡到他也沒用。」停了一下,她放柔聲音繼續說道:「雷寶,你要加油,我在看著你呢。我也希望有個完美的結局,別忘了我也堅持了很久啊。我們彼此鼓勵,給自己一點信心好不好?實驗在成功之前,都需要很漫長的—段時間去等待和堅持不懈,如果愛迪生在第一百次失敗時就放棄的話,這個世界上就沒有燈泡了。」
聽她以自己的專業典故來鼓勵自己,蒲宙寶的聲音裡不禁滲入了些許歡笑,「鍾鍾,謝謝你。」
「謝什麼啊。這邊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你現在只要專心地堅持下去就行了。」
「我就知道和你談過後會輕鬆很多,所以事發那天就打電話找你,可是一直找不到。」
「我給你減了壓,你是不是應該付我診費?」
「你想要多少都沒問題啊。」
「我要1925年出品的絕版泰迪熊,你買來送我啊。」
「它不是在97年的時候被一個日本人買走了嗎?日本人比較難搞,讓他轉讓的可能性很低……」電話那邊顯得很為難。
尹鍾鍾哈地笑了起來,「逗你的,傻瓜。從小到大我都不喜歡布娃娃的。好啦,客廳裡還有你的姑姑和表妹等著我呢,我要收線了。」
「玉新?」
「是呀!」
「可以想象會很精彩。祝你好運。」
「拜拜。」尹鍾鍾收了線,端起盤子轉過身時,嚇了一跳,「雷翼,…你站在這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