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電腦螢幕上一條魚正吐著泡泡悠閒地搖尾而過。它是她的寵物,名字叫「小王子」,滑鼠移到魚身上,顯示出它的年齡:16個月又7天。
謝語清點選睡眠,讓它去休息。深藍色的桌面顯現出來,除了必要的快捷方式外,只有一款遊戲。
魔法門英雄無敵3之死亡陰影,newworldcomputing公司出品的經典之作。
她曾問那個教她玩的少年:「經典在什麼地方?」
少年回答她:「個人英雄主義的完美展現方式。」
他說這話時,微側著臉,淨秀的眉眼、溫澤的嘴唇,如被水漂淺般的清柔。多麼好看,他那麼好看,他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領略到的美麗。
謝語清在此時想起他的容顏,往事依稀繚亂,然而依舊沒有表情。
點開遊戲,3d畫面精緻逼真,和其他的外國遊戲一樣,主角醜不忍睹。選擇黑龍族,選擇耿納,單槍匹馬闖世界,這個遊戲的模式,野蠻而孤獨。
電話聲忽然響起,左手接過,線路那端傳來的聲音令她臉色一寒。
「謝語清。」對方叫她的名字,極盡嬌媚,柔到骨子裡。
她先是沉默,後瞥一眼電腦螢幕,耿納碰到了綠旗英雄,對方先行挑釁。
戰線排開,敵方隊伍裡大天使的羽翼皓白如雪,刺痛她的眼睛。
於是便開始笑,回應電話那邊的人:「你好,高陽。」
滑鼠輕點,我方隊伍不動。
「我聽說你也來了b城,還就讀q大法律系,真是了不起。我就沒你那麼好命,拼死拼活考上b大,分卻差了半分,只好念念俄語,那些俄語磁帶我都聽不懂耶。」名叫高陽的少女輕嘆口氣,「要是我也有個像你那麼神通廣大的老媽就好了。」
大天使飛過來,砍死了所有的鷹身女巫。
她面不改色地使用魔法弄瞎對方祭司的眼睛。
「最好的俄語在黑龍江大學。」
高陽似乎一怔,但繼而笑道:「那是。可是,如果你走在街上,人家問哪個大學的啊?我黑大的,切;我b大的,強!」
黑龍跳過來,對準天使吐出火焰,致死率一半,好極。
謝語清泛起一絲微笑,說:「多好,現在人家來問我,我也可以冒充一下才女了。」
電話那邊尷尬地笑笑,忽然話題一轉:「對了,你還不知道吧?葉希也在b大哦,上次還跟我說什麼時候找你一塊出來喝喝冷飲聊聊天呢!」
綠旗英雄復活了天使,天使砍死一半黑龍。謝語清覺得自己的手開始發抖,眼前的一切瞬間迷糊了起來。
「哎呀,說起來也真是的,他現在非常熱衷學生會爭權奪利那些事,都很少時間陪我。我經常說有他這種男朋友跟沒有一個樣,哪天我真生氣了就休了他!」高陽格格地笑著,顯得很得意。
這是一次示威,她不能輸!
然而,為什麼眼前的螢幕會越來越模糊?
在快崩潰前開門聲救了她,同宿舍的兩個學姐揹著大包小包說笑著回來了。眼中的霧氣迅速隱去,她清晰看見遊戲正在等待她的新一輪指命。
這次,不再遲疑,她使用了雷鳴爆破。
「高陽。」謝語清提高聲音,絲毫不介意學姐們正在旁邊聽著,一字一字說得非常清晰,「首先,允許我提醒你,我們的交情還沒有好到可以互相傾訴自己的感情生活;其次,我覺得你的行為讓我很困擾,如果你想示威,那麼你選錯了物件,如果你有露陰癖,我卻沒有探聽別人隱私的愛好;第三,如果我要見葉希,我會自己找他,而且是單獨見面,我希望你到時候不要以任何藉口在場;最後,還是謝謝你打這個電話來。其實我覺得真正神通廣大的人是你,居然這麼快就弄到了我的寢室電話。如此步步為營,你不會覺得很累嗎?言盡於此,farewell。」
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前,她又補了一句:「對了,你說你聽不懂俄語,沒有關係,farewell是英語,如果不懂可以查字典。」
「啪」地掛上電話,回頭,看見兩個學姐一臉錯愕地望著她。
「有什麼問題嗎?」她挑起了眉毛。
學姐們連忙搖頭,轉身各幹各的事。
視線回到遊戲裡,天使已經全部死亡,其他部隊在連環大閃的攻擊下也紛紛潰不成軍。
漂亮的一役,可惜,先前由於她的猶豫,還是損折了些許兵將,不夠完美。
不過,就這樣吧。她絲毫不介意事物有所缺陷,因為她本身就是個很有缺陷的人。
關上電腦,瀟灑地起身走出寢室,身後低低的議論聲依稀飄到了耳邊,然而,管它呢!不再害怕了,原來真的可以做到這麼冷絕,將關係撕碎徹底,不需要再虛偽,不需要再掩飾厭惡。
十八歲,最最任性時候,無須遲疑。
她在校園裡走的時候,碰到了季悠然。
季悠然抱著一卷圖紙從小徑那頭走過來,腳步不急不慢,表情不冷不熱,似乎無論什麼時候,他看起來都是這麼一副不溫不火的樣子。
而季洛則完全不同,他總是走得很快,微揚著頭眸光燦燦,看見人時會笑,有些調皮有些狡黠,還有那麼點點玩世不恭的味道。
真奇怪,他們兄弟倆怎麼會差那麼多?
謝語清停住腳步,看他一點點走近。季悠然也看見了她,臉上某種表情一閃而過,但很快便說:「你好。」「不,我不好。」
季悠然開始笑,「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我找不到季洛。」事實上,她還沒去找,就先碰上了哥哥。
季悠然微微驚訝:「他去參加演講比賽了,你不知道嗎?」
「哦。」據說屬雞的人有很強的表演慾,果然如此,「有沒有時間?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季悠然遲疑地看向手裡的圖紙,她立刻說:「那算了,再見。」
「等我十分鐘。」他叫住她,然後飛奔回研究生樓將東西放好。自從那天夏梓彤來找過他後,他就很想跟這個女孩談談。季悠然有些自嘲地想:自己真成了弟弟女友的愛情顧問了。
等他再回到原地找她時,就看見一輛計程車停在那裡,謝語清搖下車窗朝他揮手。
上車,計程車平緩地自西校門馳出。
季悠然望著窗邊的道路,問:「去哪兒?」
「一個不近的地方。如果後悔,現在下車還來得及。」
「恰恰相反,我正想借機和你談談。」
「談什麼?」
季悠然轉過頭,很認真地打量了她一番。這個女孩並不美,五官清秀,沒有化妝,但膚色很白,眉毛和眼睛很黑,因此看上去便有了些許冷然的味道。這種冷然使她即使置身人群之中,都能第一眼被人看到。
「為什麼喜歡季洛?」說實話,他很難相信她是會一見鍾情的人,通常而言,一見鍾情帶了太多感情衝動成分,而在她身上,他找不出那種可能性。
「你不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謝語清一笑,「那個女孩來找過我。」
「夏梓彤?」季悠然不禁輕皺了下眉。雖然面對夏梓彤的上門求助,他的確心生憐憫,然而,並不意味著她的情敵也會如此可憐她。找她,很不明智的行為。
「她很坦白,第一句話就問我愛季洛什麼。」謝語清的眼睛晶晶亮,「我還沒有回答,她就先說了。她說:‘季洛很挑食,飯菜有一點點香菜和大蒜就不碰;他最喜歡皮夾,幾乎每個季度換一個;他有時候很孩子氣,逛街時看中的東西就非要買到手,否則就會不高興;他早上起來時不喜歡說話,吃過早餐後才會恢復正常……’她說了很多很多後,問我:‘這些你都知道嗎?你只是看到他在辯論賽上的風采何其迷人,可知迷人風采背後又有多少平凡?愛情不是象牙塔,它和生活密切相關。’」
沒想到夏梓彤竟能說出那樣一番話,季悠然心中感慨——若季洛聽了這些話,想必也會感動吧?
謝語清可半點感動的樣子都沒有,滿不在乎地說道:「我回答她:‘沒錯,愛情不是象牙塔,但它也不是肥皂劇。生活習慣性情愛好都可以經由時間慢慢發掘,但是這兒……’」她指了指腦袋,「不可以。」
季悠然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同樣,這也是我要回答你的。我不會給季洛洗衣服做飯事事遷就他,那是保姆,不是女友。但是我可以跟他一起做別人不敢或不能的事情,比如他喜歡的那些運動,再比如理想,以及信念。愛或不愛,愛多或愛少,愛長或愛久,為什麼要愛,這些問題其實都很無聊。男女朋友在一起,愛只是前提,相處才是過程,這是門學問,我要修出完美學分。」
見他有點發怔,她輕吁了口氣:「再說得簡單些,因為季洛身上有些東西很吸引我,所以我決定和他交往。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好好愛一個人,好好愛一次。」說到這她的眼睛開始有些過潁聲音也放低了,喃喃道,「我只想好好談場戀愛,只是這樣。」
季悠然沉默半響,無奈地笑笑。很怪的言論,然而卻無法辯駁些什麼,這個女孩總是令他驚奇。
「我覺得愛情很奇妙,它讓兩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變得密切,它是上帝給孤獨的人的一種補償,讓他們也能獲得幸福。」她說這句話時,嘴角微微上揚,沒有他所熟悉的嘲弄,反而顯得很虔誠。
季悠然忽然心中一動,脫口而出:「你很孤獨嗎?」
謝語清呆了一下,轉過頭盯著他,目光非常清澈,也非常的異樣。過了好一會兒,她勾起唇笑了笑,「這個問題我暫時不想回答。」
這時司機回頭打斷他們的談話:「小姐,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季悠然在顧語清眼中看到了疏離。他知道她有故事,她的故事構築成一個與世相隔的冰冷堡壘,外面的人闖不進去,而她也不允許別人拜訪。究竟在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一時間思緒亂飛,愈發迷離了起來。
高空彈跳!
她居然帶他來高空彈跳!
「試試?」在工作人員捆綁裝備時,她向他揚眉,見他搖頭,臉上笑意更深,「只有24米而已,世界最高的高空彈跳點是布勞克朗斯大橋,這裡只有它的1/10。真的不試一下?」
「我的眼睛深度近視,不適合做此運動。」
謝語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活動手腳走上跳臺,背朝後倒數5聲,展開雙臂向後空翻地跳了下去。周遭傳來其他遊客的驚歎聲:「綁腳後空翻式?這可是彈跳跳法中難度最高的啊!這姑娘真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