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乖?」也許是已經習慣了她的做事不按常理,對於如此理所當然的答案他反而一時間沒法適應,「我陪你去。」
他的朋友聞言驚愕地說:「可是悠然,下午的探討會議……」
「沒關係,你先去,我送她到校醫那後便趕過去。」季悠然把自己的背包交給朋友,然後轉身扶住她的手說,「走吧,我送你過去。」
謝語清沒有拒絕,現在她真的虛弱得不想再逞強,而且經過之前的幾次事件後,她和他的關係似乎一下子變得很微妙,在他面前她覺得自己很放鬆,不需要有任何偽裝。
到了校醫院後,一個年輕的護士來為她注射,針頭插了好幾次,都沒插正,謝語清還沒說些什麼,季悠然的臉色已經變了,聲音發顫:「對不起,請問……可以換個護士嗎?」
護士小姐很有勇氣地說:「不怕,雖然我是個實習護士,但我以前給病人打針從來沒出過問題。主要是這位同學的手臂太瘦了,血管不容易找……我們再試一次吧,我相信這次一定行!」
「啊?」季悠然的額頭一滴冷汗淌了下來。
就在一團糟糕時,另一個穿白大褂的男生走進來朝他打招呼道:「嗨,悠然,今天怎麼會來這裡?」
季悠然一見到他,大喜過望,「阿訊!你來得太好了,快來幫個忙吧!」
被稱做阿訊的男生眼睛一掃,已明白是怎麼回事,當即拍拍護士的肩,「可以了,這個病人交給我,你去照顧其他人吧。」
實習護士很委屈地噘著嘴巴走掉。阿訊戴上手套拿起針筒,三秒鐘搞定。季悠然在一旁看著,這才舒了口氣。
阿訊看了謝語清幾眼,笑道:「這麼緊張,你的女朋友?」
季悠然嚇了一跳,連忙辯解:「怎麼會?別胡說!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謝語清,我弟弟的女朋友;這位是李訊,我的高中同學,醫學系的高材生。」
「原來是小洛的女朋友,你好。」李訊伸出手來跟她握手,「小洛怎麼不來?」
「我正要通知他呢。」季悠然說完拿著手機走出去打電話。
李訊望著他的背影有些感慨:「他真是個好哥哥,對不對?」
「也是個好朋友。」謝語清回答。
李訊的眼睛亮了起來,點頭說:「沒錯,我沒見到過脾氣比他更好的人……對了,最近氣候驟寒,你們女孩子愛漂亮,不肯多穿衣服可不行,要注意保暖。」
謝語清笑笑,沒有反駁,「是。醫生大人。」話音剛落,便見季悠然表情古怪地回來了。
她抬起頭,露出詢問之色。
季悠然有些尷尬地說:「季洛下午有點事,等他忙完就來看你。他叫我好好照顧你,想吃什麼告訴我,我去買來給你。」
謝語清垂下眼睛。
季悠然看見她那個反應,連忙又說:「對不起,我想他是真的脫不開身,所以才……」
謝語清打斷他:「沒關係的。只不過是打點滴而已,不用他陪。他那麼忙,中午還能想到特地跑到一品齋去買粥給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還有那麼一回事?季悠然這才放下心來,笑著說:「他這個人就是那樣的,有時候很粗心,有時候又很細心。」
「你應該走了。」
「呃?」
「下午不是還有個研討會嗎?」
季悠然抬腕看了看錶,遲疑著說:「你一個人在這裡,真的沒關係嗎?」
「放心,還有我呢!」李訊摟住他的脖子哥倆好地說,「我會幫你照顧她的。」
「那……好吧。我走了,有什麼事情就給我或季洛打電話。號碼在這裡。」他將一張卡片塞進她手中,然後轉身離去。直到走出病房門後,腳步才由緩轉急,噔噔噔地跑遠了。
看樣子是真的很趕時間,可在陪伴她的過程裡,他卻沒有表現出一絲急躁,真的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呢……
謝語清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抬起頭,李訊還在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看,目光裡頗有幾分探究的味道。於是她揚起眉說:「在看什麼?」
「我聽說過你和季洛的事情。」李訊彈了記響指,「據我所知,你可以說是他所有女朋友裡和他哥哥相處得最好的一個。」
「季學長那樣的人,沒有人會和他關係不好吧?」
「可他明顯對你格外不同。看得出,他很緊張你。」他的話裡似乎別有深意。
謝語清唇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展顏說:「是啊,所以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嗯,為了這麼一個哥哥,我也會堅決不會跟季洛分手的。」
李訊眼中探究的目光消失了,哈哈大笑說:「那我先祝你好運了。你睡一會兒吧,吊完了我會叫你的。」「好,謝謝。」謝語清閉上眼睛,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李訊走掉了。她再慢慢睜開眼睛來時,目光開始變得有些不悅。
這個李訊,究竟在想些什麼啊!他在暗示她和季悠然的關係並不單純嗎?太過分了……她和季悠然,完全是很單純的關係啊,他於她,猶如慈父,猶如兄長,猶如最值得信賴的朋友,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曖昧呢?
更何況,她的心裡,對葉希的愛並未消失,對季洛的好感又在慢慢增長,被這兩個人填得滿滿的,哪還有多餘的空間容納別的人,考慮別的事情?
真是聽著讓人覺得不愉快啊……
藥物對病體來說,果然有著近乎神奇的作用。
當謝語清走出校醫院時,感覺自己的腳步已經不那麼虛浮了。想見季洛的渴望慢慢地膨脹開來,她先是撥了他的手機,手機沒有開機;再打電話到他宿舍,室友說他自早上起就去學生會辦公室了。
於是她趕往學生會辦公室,找季洛一起吃晚飯。嗯,吃什麼好呢?這種天氣裡吃火鍋應該是最舒服的吧,就去北門外的那家好了,那家又幹淨又好吃。
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緊,她只是抬手想敲門,那門便往裡開了,走進去時,外間一個人都沒有。咦,人呢?
這時裡間傳來輕微的聲響,她想也沒想就走過去推開門,笑著說:「對不起,請問——」聲音戛然而停。
裡面的兩個人迅速分開,帶著難以描述的驚恐和慌亂。
然而他們的表情,還比不上她的。原因無它——此刻站在門裡尷尬無言的、原本摟抱成一團正在接吻的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季洛和夏梓彤。
怎麼描述那種感覺?
晴天霹靂?不,不夠突然;狠狠一巴掌?不,不夠痛;那分明是一個不小心掉下懸崖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繩子,眼看就能爬上去就能得救,她的心中已經充滿了關於幸福的全部憧憬和希望時,突然間,啪,那根繩子斷掉了。
眼睜睜地看著它斷裂在面前。
謝語清用一種木然得近乎平靜的聲音說:「對不起,打攪了。」然後向後退一步,把門合上轉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外間。
把外間的門也關上,再走下長長的樓梯,在拐角處時,停住了。她扶著樓梯扶手,站了好一會兒,才彎腰一點點地坐下去。
樓梯處的感應燈因為很久沒有響動而自動滅掉,她抱膝坐在臺階上,視線飄忽地望著下面灰濛濛的牆壁,眼睛裡水氣一片,澀澀的,難掩委屈。
季洛,你追下來,我就聽你的解釋,我就原諒你。
只要你追下來。
追下來啊……追下來啊……
時間在悄無聲息中一秒一秒地流淌而過,她所期待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樓梯間裡很安靜,只有她細細的呼吸聲。
剛才見到的一幕重新在她腦海裡回播,她推門進去,看見那兩人在接吻,然後那兩人聽見聲響轉過頭來,看見是她,迅速分開。
季洛那一剎間的表情很耐人尋味,先是慌亂,但很快轉為鎮定,一雙眼睛漆黑,目光清冷,竟似是並不感到愧疚。
他……對她不是真心的吧?是她追的他,是她主動開口說要做他的女朋友,從別人那搶過來的愛情,原本就該做好被人搶回去的心理準備。
遠遠的,依稀傳來某個大鐘的報點聲,咚——咚——咚——咚——咚——
響了五下。
她抬起頭,眼眸深處有樣東西,徹徹底底地碎掉了。一聲輕笑過後,感應燈自動亮起,映亮了整個樓梯間,也映亮了她的臉龐,雙眸烏黑,臉上的表情不是憂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涼涼的嘲諷。
謝語清將披肩仔仔細細地重新圍了一遍,然後一挽長髮,踩著與來時一樣輕快的腳步走了下去。
十一級臺階,七秒鐘,走到盡頭。
最後抬頭朝樓梯上看了一眼,那一眼,亦成盡頭。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重新回到原來的世界裡。她的生命本是黑色的,因著那個男孩而一度綻出了光亮,然而瞬息之後,又重複黑暗。
可知那不過是種錯覺。
謝語清就那樣笑著,一步一步走出那幢大樓,外面的天色已黑,風吹得更急,長髮和披肩上的絲穗隨風狂舞,她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很像電視劇裡的梅超風。
「媽媽……」她抬起頭,仰望著漆黑一片的天空,低聲說,「現在你可以恭喜我了。你終於可以恭喜我了。果然可以信賴的,只有詛咒而已。」
只有詛咒,而已。
可知那不過是種錯覺。
謝語清就那樣笑著,一步一步走出那幢大樓,外面的天色已黑,風吹得更急,長髮和披肩上的絲穗隨風狂舞,她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很像電視劇裡的梅超風。
「媽媽……」她抬起頭,仰望著漆黑一片的天空,低聲說,‘現在你可以恭喜我了。你終於可以恭喜我了。果然可以信賴的,只有詛咒而已。」
只有詛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