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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⒒章 化作阿修羅溫柔的戰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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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悠然望了緊閉著的房門一眼,轉身走往休息室,剛走幾步,手機就響了,接起來,季洛在電話那端問道:「老哥,你現在在哪?」

「我在醫院。」

「醫院?陪語清去的吧?」

「嗯。找我有什麼事?」

季洛哦了一聲,神秘兮兮地說:「那就沒什麼了,你快點回來吧。」

「到底什麼事情?」

「你回來就知道了。」說完,「啪」地掛上電話。這個弟弟,又在玩什麼花樣?

一架飛機從空中飛過,他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風景,無論多麼留戀,也即將走到終點。那麼,在離別前,多陪她一些,再多一些。

怎麼辦?似乎越來越丟舍不下了……

謝語清走進病房時,媽媽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聽到聲響也不睜眼。於是她只好走過去,先開口說:「媽媽……」

「哦,你來了。」涼涼地回應。

她在床邊站了許久,再度開口道:「對不起,媽媽,上次那樣跟你說話……」

譚若悠終於睜開眼睛,顯得有些意外,但依舊沒太多表情地說:「沒什麼。」

氣氛很尷尬,她直直地站著,不知該再說些什麼。

譚若悠瞥她一眼,「有話就直說吧。」

「媽媽……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麼多年了,終於在這一刻把這個問題問出口,換來的是母親重重一震。謝語清悽然一笑,繼續說,「這麼多年了,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一直都只有兩種——考得好就罷了,考得不好我就得捱打。你總是對我很冷淡,沒有鼓勵和讚美,也沒有關心與寵愛。同學們都羨慕我有個那麼優雅漂亮的外交官媽媽,可是我卻羨慕她們可以和媽媽一起逛街一起聊天一起做很多事情……這麼多年了,媽媽,這麼多年我們就是這樣度過來的。現在,請你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小時候我以為那是因為你太注重學業,可現在我知道事情沒那麼單純,你是不是很後悔有了我?很後悔生下我?」

譚若悠沉默,許久後才回答說:「別胡思亂想,沒那回事。」

「為什麼事到如今你還要否決?」謝語清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算了,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也不想跟你頂嘴,那樣讓我覺得很累,我真的覺得自己在面對你時很累。但是,媽媽,難道我們之間不可以坦誠布公地談一談嗎?像真正的母女那樣面對面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清楚明白地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難道不可以嗎?」

譚若悠的唇動了幾下,最後卻別過臉去,「手術快開始了,我要休息一下。」

「媽媽!」

她還待執拗,譚若悠突然發怒,「砰」的一下坐起身來吼道:「你真就那麼死心眼地想知道嗎?那好,我告訴你!你聽了不要後悔!沒錯,我不喜歡你,我之所以生你下來為的就是要報復,報復,你聽清楚了?為了報復!」

「報復?」謝語清踉蹌後退,媽媽的話像雷電一樣直劈而下,像是要把她活生生地一劈為二!在問之前,她曾經想過無數衝情形無數種可能無數種答案,惟獨沒有這一種。

「沒錯,報復。」譚若悠冷冷地笑,「因為子新拋棄我,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要跟他舊情復燃,我要他背叛他妻子,我要他的幸福家庭潛埋下一顆地雷,我要他永遠擺脫不掉我的存在,這就是我的目的!」

謝語清的瞳孔開始渙散,「所以……」

「所以,我故意懷上他的孩子,故意安排在家裡生產,故意讓你爸爸在那時候出差,結果生下的是對龍鳳胎。我就把男孩送往孤兒院,然後通知子新去領養他。」

謝語清雙腿一軟,滑坐到了地上。

「震驚嗎?痛苦嗎?現在知道了?死心了?我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我承認我不是個好媽媽,你要恨就恨吧!」譚若悠說完跳下床走到窗邊,肩膀微微聳動,顯得很激動。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你騙我,你騙我……」

「這就是事實。」不知是不是因為背對著她的緣故,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多了很多委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復他拋棄我……我那麼愛他,他卻拋棄我……」

「拋棄你?」

譚若悠再次冷笑,「說什麼金童玉女,說什麼神話情侶,自古以來,在感情上能做到忠貞的從來都只有女子!對於仰慕者,我可以做到冷若冰霜,不屑一顧,他卻來者不拒,對她們微笑,享受她們的崇拜和青睞,把關係處理得模糊而暖昧。這就是葉子新,你的生父,他用最惡劣的方式把我對他的愛情消磨殆盡,剩下的只有不甘,只有憤怒,和永無止境的怨恨!」

謝語清開始害怕,慌張地喊道:「媽媽……」

然而譚若悠沒有理她,話題一旦開啟,十幾年的積怨便如洶湧而來的潮水,沖垮心的堤壩,只求發洩,顧不得任何後果。

「他說我無理取鬧,陷入愛情中的女孩子患得患失,因害怕愛被分享,也算是無理取鬧嗎?我要惟一和專注的愛情有什麼不對?我們開始爭吵,一次又一次,冷戰,和好,再吵,再冷戰……我在那年得了憂鬱症,我每天每天睡不著,大把大把地吃藥,都無濟於事。於是我提出一起出國留學,因為我不想就那樣跟他分手,我想給彼此最後一個機會。結果……」譚若悠說到這裡,抬手捂住自己的臉,聲音已經分不出是在嗤笑還是在哭泣,「我在機場等他,從早上9點,等到下午4點,足足七個小時,他沒有來,甚至連送都不來送我一下。我在飛機上不停地流眼淚,當十幾個小時後飛機抵達底特律時,我的眼淚流乾了。從那天起我決定不原諒他,這一輩子都不原諒他!」

房間分明沒有開窗,為什麼她會覺得起風了?好冷。謝語清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手臂,蜷縮到牆邊。

譚若悠深吸口氣,繼續說:「三年後有人告訴我他結婚了。我冷笑,事情沒完,遠遠沒有完。於是我念完碩士回國,爸爸安排我相親,見到謝墨第一眼我就看出他是個老實人,我告訴他叫他死心,我們之間沒可能,但他卻只是笑,永遠默默地陪在我身旁,讓我即使不感動,也無法做到視若無睹。最後我想,無所謂,嫁給誰對我來說都無所謂,既然爸爸叫我嫁,那就嫁吧。於是我就嫁給了謝墨,過著相敬如賓平淡如水的婚姻生活。半年後,子新從深圳回來了,在晚會上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我們之間真的還沒完。三年前的遊戲結束得太不過癮,這次,讓我把戲碼加大,把功課做足,這一次,我要他輸得徹徹底底!」

謝語清低聲道:「你用自己的所有幸福去實現這麼一次報復,值得嗎?媽媽,值得嗎?」

「值得不值得?」譚若悠的眼睛迷離了起來,「這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我只知道,我的命運如果不能和子新糾集在一起的話,就會變得沒有任何意義。其他人對我而言都只不過是匆匆過客,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沒有他們我不會有任何情緒,但是如果沒有子新,我的世界就灰飛煙滅了。所以,縱使只是一段孽緣,我也不會放棄,要持續下去,直到我死。」

「然後呢?只是一直持續下去,到死就可以了嗎?你不是要報復嗎?就沒想過要個確切的結果嗎?」

譚若悠呆了一下。

「你為什麼不現在衝到葉希病房去告訴王太太,你和她的丈夫有姦情,而葉希又是你的兒子?你只要把這個事實說出來,王太太就肯定不會原諒葉叔叔,他們家就算散了,這個結果不好嗎?」謝語清逼問,清晰看見媽媽的身子又瑟縮了一下,她的目光開始變得很悲哀,「媽媽,承認自己的真心就有那麼困難嗎?為什麼到現在你還不肯說真話?你以為我還是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分辨不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嗎?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的那麼惡劣,那麼狠毒,你完全可以做得更加絕決……」

譚若悠粗聲粗氣地打斷她:「你知道些什麼呀!」

「我起碼知道,你現在站在這裡,不顧自己的健康也要捐骨

髓救葉希!」

譚若悠驀然回身,臉色慘白如紙。謝語清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的眼睛,沉聲說:「你是因為愛葉叔叔,所以才想要一個他的孩子,你知道自己這輩子再沒希望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所以擁有一個跟他共有的孩子也好——難道當初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別以為你很瞭解我……」

「因為我就是這樣想的!」謝語清斬釘截鐵地說。

譚若悠震撼,復默然。她忽然發現,女兒長大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長得與她一般高挑,青稚的面龐已經褪去,眉宇間綻放出了獨屬於成人的深沉氣息。

她什麼時候長大的,為什麼她已經沒什麼印象?是不是這許多年來,她一直只關注著遠在天涯彼端的子新和葉希,所以疏忽了近在咫尺的女兒?

謝語清咬著下唇,緩緩道:「我本來以為媽媽從小對我那麼不好,是因為討厭我,我幾乎已經那麼肯定了。但是看見媽媽你剛才的動怒,我才知道自己想錯了,大錯特錯!」

譚若悠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身側握緊,低垂著眼睛沒有搭話。

「媽媽,也許你不會承認,但是我們兩個其實是很相像的:都一樣習慣隱藏自己的心事,都很倔強,不肯認輸,自尊心很強,非常敏感,對傷害的反應也很激烈……剛才聽你說話的時候,我問自己,如果是我遇到了你那樣的經歷,我會不會恨葉叔叔?答案是——不。我不恨他,比起恨來,我更想看見他幸福。看見他有著我所得不到的幸福時,便覺得自己也被救贖了。你也是這樣想的吧?對吧?」

「不,不是……」譚若悠猶在掙扎。

「我知道王媽媽因為不能生育,所以才領養葉希當孩子的。而你,自然更是早就知道了。你不想看見自己那麼愛的葉叔叔沒有孩子,而你又渴望他的孩子中能有你的影子,於是你就用了一個表面上看起來最卑鄙的手法,獲得了和他共有的孩子。然後你把兒子給了他,把女兒留給自己……」謝語清的眼中逐漸有了眼淚,「然後你開始從我身上尋找葉叔叔的影子,以及你少女時代的影子。促成你們後來在一起的最初原因是你們學業優異,你們兩人因優秀而彼此吸引,所以你也按那樣的標準來要求我,當你發現原來我做不到,跟你、葉叔叔相比,智力差了一大截時你就開始生氣,控制不住地想傷害我,再以傷害我而進一步傷害你自己。是這樣吧?媽媽,我沒有猜錯,這才是真正的事實,對嗎?」

「不對!」譚若悠尖聲反駁,「我是真的因為要報復所以才——」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謝語清已起身衝過去一把抱住她,緊緊地抱住了她,「媽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很長一段時間了,我一直在自暴自棄,我一定讓你很傷心,也很失望,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因為恨你而使我備受煎熬,那種感覺太難受了!我分明是愛你的啊,我那麼愛你,我那麼那麼愛你!雖然我從來都表現得更愛爸爸,雖然我一直都很怕你,但是請你相信我,其實我對你的愛絕對不會比爸爸少……正因為我太愛你,所

以我更加無法容忍心目中完美聖潔的母親形象轟然倒塌!媽媽,請你抱抱我,我愛你,我愛你啊,媽媽……」

譚若悠的手起先是僵直的,後來,慢慢地伸展開,反抱住她。

記憶中,自女兒自己學會走路後,她們就再沒有這樣親近過。這一個擁抱,竟然晚了十幾年。

謝語清將頭埋在她懷中,哭泣道:「媽媽,我們和好好嗎?不再像刺蝟一樣彼此針鋒相對了,讓一切都重新開始好嗎?」

譚若悠望著窗外的天空,天空中一架飛機滑過,拖出長長的白色痕跡。蔚藍、潔白,兩相組合下賞心悅目得有點不可思議。

「傻孩子。」她摸著她的頭,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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