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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⒕章 誰在跳慚愧的舞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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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自己那天晚上是怎麼哭著睡過去的,等她醒過來時,入眼處一片雪白,已在校醫院的病房裡。

身穿白大褂的李訊正在床邊往病歷卡上記什麼,見她醒了,轉過身來微笑說:「醒了?覺得好點了嗎?」

她默默地看著天花板,並不答話。

李訊撓頭說:「算了,看樣子你不想跟我說話,那我還是去把悠然找來吧。你這回可真把他折騰慘了,他抱著你來這時,身上的衣服還都是溼的,現在正發燒躺在隔壁的病房裡呢。」

他開門出去,大概五分鐘左右,病房的門再度被推開,季悠然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但還是對她露出最溫和的笑容說:「睡了整整十六個小時,餓不餓?想吃點什麼嗎?」

她怔怔地望著他,然後好像慢慢地認出了他,遲疑地說:「你是……乾爹?」

季悠然一愕,走上前摸她的額頭,沒有發燒,這是怎麼回事?

謝語清環顧四周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乾爹,我生病了嗎?為什麼會躺在這裡啊?」

季悠然頓時慌了,連忙開啟房門喊道:「李訊!李訊,你過來一下——」

李訊匆匆趕來,「怎麼了?你為什麼一副見到鬼的樣子?」

「她……」季悠然一把抓住謝語清的手說,「語清,你不要嚇我,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記得什麼?」她的表情很茫然。

「關於葉希……」說了四個字,欲言又止。謝語清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迷惑道:「葉希……葉希是誰?」

季悠然重重一震,看向李訊。

李訊不明所以道:「怎麼回事?」

「她好像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

話未說完,謝語清已反駁道:「誰說我不記得了?我知道你是乾爹,我還知道他是你的好朋友,學醫的李訊嘛!」

季悠然只好苦笑。

李訊又開始撓頭說:「這樣吧,我去找老師來,幫她做個詳細的全身檢查,看看究竟是哪出了問題。」

「好。」季悠然回首看了謝語清一眼,她微側著腦袋,茫然的樣子不像是出自偽裝,那麼,難道她真的失憶了?

這個疑惑在第二天,得到了醫學上的解答。

為謝語清診治的方醫生說:「醫學上稱這種情況為階段性或選擇性失憶,是由身體不堪心理重荷而產生的一種自我保護,因為回憶太痛苦,所以某一部分的記憶區就自動封閉,將一段時間的生活經歷完全遺忘。」

「那麼,以後還會想起來嗎?」

「這個說不準,也許會,也許不會。」方醫生笑笑說,「其實從心理健康的角度來說,這其實是種好現象,起碼,病人現在不必再打鎮定劑了,她已經可以恢復平靜。」

季悠然沉默,然後起身,「謝謝你,方老師。」走出辦公室,靠到牆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忘記了?是幸運嗎?總覺得太過巧合。不管如何,即使只是出自偽裝,既然語清不肯再正視葉希死亡的事實,那麼他也就假裝不知吧。

他伸手揉揉臉龐,將情緒調整到最佳狀態,然後走向謝語清的病房。謝語清睡著了,睡姿很安詳,素淨的臉龐上找不出半點陰影,也許對她來說,失憶真的是最仁慈的結局。

他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剛想離開,房門就自外而開,一人匆匆走進來。

「譚女士是嗎?」他連忙迎上前。

來人正是謝語清的媽媽譚若悠,只見她神色憔悴地點點頭,啞著嗓子說:「就是你打電話給我的吧?清清怎麼樣了?」

「她已經沒事了,不過,醫生說她得了階段性失憶。」

「失憶?」譚若悠驚訝。

季悠然看了熟睡中的謝語清一眼,壓低聲音說:「嗯,關於……葉希的事情,她全都忘了。」

不出意料的,他在譚若悠臉上看見了跟自己昨天同樣的表情,不僅震驚,而且慌亂。她快步走到床邊握住女兒的一隻手,輕喚道:「清清!清清,是媽媽。」

謝語清被弄醒,迷迷濛濛地睜開眼睛,「媽媽?」

「清清,你還認得媽媽嗎?」

謝語清「哈」的一聲笑起來,「那當然了,你是媽媽嘛,我怎麼可能忘記呢!」她笑得那麼歡愉,譚若悠反而整個人一怔。

‘清清,你……真的忘了葉希嗎?」

謝語清擰起眉毛不高興地說:「葉希葉希,為什麼你們都問我記不記得他,他是誰?對我來說很重要嗎?」

譚若悠踉蹌後退了兩步,驚慌失措地看向季悠然,季悠然對她點個頭,開啟門走出去,她連忙跟到門外,確信女兒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後,才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醫生說是因為她接受不了葉希死亡的打擊,所以大腦自動選擇失去這部分的記憶。」

譚若悠捂住胸口。臉色慘白,最後伸手扶住了牆壁。

季悠然關切地問道:「伯母你怎麼了?沒事吧?」

譚若悠搖搖頭,但表情卻更加痛苦,沉聲說:「是我害的……是我害了清清……還有葉希……」

「伯母你已經盡力了。」為什麼只有悲劇發生後,人們才會開始自我譴責和檢討?季悠然嘴上雖然在安慰,心裡卻在嘆息。然而,看見那樣失魂落魄的譚若悠,他的善良使他說不出任何責備的話。

譚若悠捂著臉搖頭說:「是我,都是我的錯……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聲音到最後已漸近哽咽。這時電梯的門丁冬一聲開了,葉子新從裡面走出來,兩人一撞面,彼此都是一怔。

季悠然有點尷尬地說:「那個……不好意思,是我打電話通知他來的。」

譚若悠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她不是笨蛋,看到這種情況就知道這個男孩子知道他們家的事情,看來他和語清的關係非同尋常。

季悠然又說:「對不起,我有點事先走一步,一個小時後再回來,語清這邊就麻煩你們先照顧一下了。」說完點個頭,善解人意地離開,把空間留給二人獨處。

譚若悠望著葉子新,許久後才問道:「王離那邊……怎麼樣了?」

「媽媽他們都從家那邊趕來了,現在正在安慰她。她很傷心。」

「她真是個好女人。」

「是啊。」

話題至此冷場,又是好一陣子沉默。

然後葉子新問:「小清怎麼樣了?」

「說是失憶了,不再記得葉希。」

話題再度冷場。

譚若悠最後嘆了口氣,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很慎重地說:「子新,我們……分手吧」

葉子新慘笑,「分手嗎?在二十年後?」

「已經二十年了嗎?」譚若悠望向窗外,眼睛溼潤起來,「二十年了,原來我們已經錯了二十年。」

葉子新沒有說話,並肩站在她身旁,也望向窗外。窗外,四月的陽光明豔得像是曾經的蔥榮歲月。彼時,他們也曾那麼那麼年輕過。

「子新,我這一輩子,只愛過你一個人,但是,這麼持久的一份愛情,說出口時,卻不能給我帶來驕傲。」譚若悠悽笑著,眼淚滑過臉龐,滴到衣服上,「夠了,子新,夠了。希兒死了,清清又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都是老天在懲罰我,懲罰我因一己私慾造下罪孽!」

「若悠……」

「回想當年真是任性,把幸福隨意拋棄,後來想追回來時,已經沒機會了。可我偏不甘心,寧可揹負第三者的罪名也要繼續和你糾纏不清,貪戀一刻溫存時間也好,像吸毒一樣,明知道不對,但就是戒不掉。然後我想,無所謂了,就這樣吧,一輩子這麼偷情下去也可以吧?道德淪落起來真是很容易啊,對不對?」

譚若悠自嘲,自嘲中一種悲哀濃濃。

葉子新沉聲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現在再追究誰對誰錯沒有意義,夠了,讓錯誤停止在這裡吧!」譚若悠說完轉身就走,葉子新叫了她一聲,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高跟鞋在走廊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的釘子,決裂於無痕。

有風從窗戶裡吹進來,葉子新望著譚若悠離去的背影,恍恍然間,似乎他的青春歲月也隨她一同離去。二十年了……這麼多年。

他垂下頭,又在窗邊站了很久很久,然後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謝語清已經睡著了。他坐到床邊,凝視著她的睡臉,有幾縷發散落到額前,他幫她撥開,然後輕輕地、慢慢地說:「小清,其實你一直很恨我對不對?」

謝語清翻了個身,呢喃著繼續睡。

「雖然你沒有說,但我知道,你是恨我的。是啊,我是個懦弱的男人,我既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爸爸,我對不起我妻子也對不起你媽媽,更對不起你和葉希……這二十年來,我每天都在道德的譴責中度過,無數次想放棄,但最終還是捨不得。也許真的是得不到的東西永遠最有魅力,失去的東西才知道應該珍惜,你媽媽對我來說,二十年裡,一直是我生命中最大最美好的一個誘惑,面對她時,我完全沒有能力抵抗,只能沉淪。」葉子新輕輕握住她的一隻手,貼到自己的臉上,低聲說,「因果迴圈果然報應不爽,如果我知道你和葉希……如果我知道你們會……那麼痛苦,我說什麼也不會放任自己做出那麼可恥的事情來!對不起,小清,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

謝語清背對著他,睫毛顫了幾下,聽見那個男人埋頭痛哭的聲音。

葉子新從包包裡取出一本筆記本,放到她的枕頭邊,說道:「這個……是葉希的日記,是昨天去葉希宿舍收拾東西時找到的。對不起,我看了他的日記,這才知道原來你們兩個之間,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謝語清的呼吸停住了,她緊閉著眼睛不敢動,但眼淚還是剋制不住地流出來,越流越急,感覺臉上都是溼溼的一片。

幸好,沉浸在痛苦中的葉子新沒留意到她的變化,只是一味地自責和內疚,最後急促的手機聲響起,似乎是他的家人催促他快點回去。他站起來,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才轉身離開。

房門輕輕地合上,謝語清睜開眼睛,看見一室的陽光,如同十七歲那年夏天的操場,白茫茫的,如雪一般潔白。

陽光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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