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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⒖章 一切都已成輕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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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悠然的目光閃爍了幾下,垂下眼睛說:「找不到適合的時機,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但是,無論如何,你下週一就要去英國了,這麼大的事情如果不事先對她講的話,不知道她到時候會怎麼想。你畢竟還是很在乎她的感覺的,不是嗎?」

「正因為太在乎,所以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吧?」

季洛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找個機會告訴她吧。」

季悠然抬起頭,又有一架飛機從空中飛過,最近總是頻繁地看見飛機,難道冥冥中早在暗示離別是必然的?然而,這種情況下,他該怎麼說?又能怎麼說?

謝語清啊……如何就這樣舍她而去?

這天傍晚,季悠然正在校園裡走時,迎面碰到了01級建築系的導師,他叫住他,問道:「悠然啊,向你打聽個事。」

「藤老師請說。」

「那個謝語清,已經連著請了兩星期的病假了。」藤教授邊說邊嘆道,「唉,這孩子,那麼辛苦才轉系成功,結果就發生這樣的事,前陣子上課時也明顯注意力不集中,你知道她究竟是怎麼想的嗎?並不是說她不能請病假,但她本來就比別的同學晚了一學期,又曠那麼多課,怎麼跟得上來啊?而且她也沒什麼病,怎麼就非要住在醫院裡呢?」

季悠然抿了抿唇角,然後說:「我正好要去看她,我幫您把話帶到吧。」

「嗯,你也好好勸勸她,無論如何,書還是要念的,她最聽你的話了。」

最聽他的話?季悠然心裡苦笑。他曾經一度以為自己對她來說很有影響力,但現在他已不做那樣的奢想。謝語清的心是堅硬的核,他不願讓她受傷,所以不敢用硬物去敲擊,只能用溫柔逐漸包繞,但那扇心扉總是在開了一條縫時立刻閉合。

告別了藤教授後,他慢吞吞地走往校醫院,在行走的過程中把要說的話又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最後走到謝語清的病房外,鼓起勇氣敲了敲門。

無人回應,他只得自行推門進去,看見謝語清躺靠在床上發呆。這些天來,無論他什麼時候來,她都在發呆,表情很空洞。

季悠然走過去,拉了椅子在床邊坐下時,她也沒反應。

「我這次來,只是想和你說兩件事。第一件,來的路上我碰見了你的班導藤教授,他希望你能儘快回去上課。」他停了一下,留意她的反應,她依舊雙目空洞地望著窗子,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語清,我知道你很任性,但是適可而止吧。因為對你心存愧疚,所以你媽媽只好妥協,讓你這樣一直待在醫院裡,可你根本沒有病,為什麼要住在這裡?難道你要在這裡住一輩子嗎?」

謝語清動了一下,微微側過頭,季悠然心裡頓時緊張起來,她有在聽他的話,聽進去了嗎?誰知接下去,他聽見的卻是一句:「不要管我。」

謝語清低眉斂目,聲音猶如夢囈:「你每次來都在說教,我聽得很煩。」

季悠然本已動怒,但到最後還是忍了下去,悽然一笑道:「是嗎?很煩嗎?那我不說了。事實上——」事實上,也沒什麼機會可以說了。他的第二件事就是跟她告別,可是看見她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那話便跟堵在喉嚨裡似的,再也說不出去。

罷了罷了,即使說了也不能改變什麼的話,那麼,不如不說。

他站起身,輕輕地說:‘對不起,打攪了。」走到門邊,最後回望她一眼,她還是沒在看他。

「再見。」

房門「喀」的一聲合上,謝語清靜靜地望著窗產,原本淡漠的表情漸漸起了變化,她抓著被子,把頭埋進枕頭中,開始無聲地哭。她也不想這樣對待季悠然,可是除了這種方式外,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對葉希的罪惡感依舊存在,只要它一天不消失,她就一天沒辦法接受季悠然。她知道自己無可救藥,她知道自己彆扭得讓人討厭,也只有季悠然才會那麼縱容她,然而再這樣下去,他也會對她徹底失望死了心。一方面,她追求的就是那樣的效果,另一方面,卻因為想到季悠然將不再愛她而感到痛苦。她就沉浸在這樣的矛盾之中,恨不得就此死去。

生命原來可以這般脆弱。

手無意中碰到枕下的硬物,拿出來,是那本她沒看完,也不敢再看第二遍的日記本。她盯著那本日記很長一段時間,幾乎忍不住要伸手去翻了,卻又硬生生地停住。

不,她不要看!這樣的痛苦已是難熬,再看下去情況只會更加糟糕。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又開了。有那麼一剎那她以為是季悠然去而復返,一顆心早在她的理智所能控制之前便雀躍了起來,無法言喻地感到快樂。然而,抬起頭,在看見來人的臉時,那些個五彩繽紛的氣泡就全都破碎掉了,難掩地失望。

‘很意外嗎?是我。」來人是季洛。

謝語清不著痕跡地擦乾眼淚,轉頭不接話。

季洛走到她面前,表情很淡,說的話也彷彿很隨意:「我剛看見我老哥離開,我知道他來看過你。」

那又怎麼樣?他想說什麼?

「我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還沒告訴你那件事情,對吧?」

什麼意思?她不禁抬眸,那件事情是什麼事情?

季洛露出帶著幾分狡黠的笑容,慢悠悠地在床邊坐下說:「我想他肯定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不過你應該不會那麼健忘才對,難道你已經不記得了?我老哥要跟李教授一起去劍橋的事。」

謝語清猛然一震——連日的種種打擊使她一味沉浸在葉希死了的悲傷當中,根本忘記了還有那麼一件事情!季悠然要走了嗎?這個念頭一經跳出,整個人就如同剛還在懸崖上吊掛著,但突然間又被拋入了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中,無可避免地顫抖起來。

季洛將她的一切都盡收眼底,目光明亮了幾分,「明天下午,兩點四十的飛機,畢竟這麼多天的交情,去不去送機,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這句話後他就站起來準備離開。

謝語清突然咬牙說:「我不會去的!」

季洛聳聳肩,做了個無所謂的表情。「反正訊息我是通知到了,去不去隨便你。」他開啟門,回頭眨著眼睛露齒一笑說,「不打攪你養病了,請繼續。」

他的話分明充滿嘲諷的味道,但聽在謝語清耳中,卻覺得說不出的辛酸。季悠然真的要走了嗎?明天就要走了嗎?那麼快!不……不對,不快了,早就知道他要走的不是嗎?只是私心裡一直很美好地以為他會陪在自己身邊,一直一直那麼陪著,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遇到怎樣的境地,只要她一轉身,一回眸,就能看見他那溫暖的微笑。瞧她多任性,多自私,把那麼寶貴的相處時間以最最不堪的方式揮霍掉了……

鬧得這麼不愉快啊……連分別,都分別得這麼充滿遺憾啊……

「季大哥……」她哭出來,捂住自己的臉,痛苦得連坐都坐不住,「我該怎麼辦?你教教我,我該怎麼辦……」

他於她,一直是最安靜舒適的港灣,最明亮溫暖的燈塔,如果失去他,她以後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然而,為什麼到這種時候了,還是做不到去挽救些什麼?是因為葉希嗎?因為葉希就像枷鎖緊緊套牢了她,她只能看著自己被孤獨地綁在那個柱子上,離所有的人都越來越遙遠。

詛咒……畢竟是一場詛咒啊!

明天,下午,兩點四十。

不,她不去。她不去……

謝語清狠狠咬住下唇,咬到流出血來,然後她從枕頭下抽出那本日記,沉聲道:「好啊,既然要我沉淪,那就徹底點好了,帶我去地獄吧,葉希,帶我徹底沉淪到地獄裡去!」

這一次,不再遲疑,她翻開了日記本。

十一月,校醫院的那一次相遇,葉希寫:「再度相逢。無數次想過,如果真再見到時,會是怎樣的情形,但直到事情真實發生後,我才知道所有想象出來的感覺,根本不能被稱之為感覺。再見她的那一瞬間,彷彿天崩地裂。無法正視,也不肯相信,於是尋了個藉口自欺欺人,便以為自己依舊是怨恨她的。今生今世,是不是之前是為了等待這一面相逢,之後是為了懷念這一面相逢,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翻過去,那頁的背後寫著:「清清,你也許永遠不會知道,那一眼間,看在我心中,你之外的天地,再無顏色。」

葉希……

多好,她繼續掉下去了,這些話如催命符咒,拼命地拉著她往下墮落,然而這一次,她已不再害怕。就讓她墮落到底,永不超生吧。她不再掙扎了。

謝語清一邊看一邊哭,漸漸的,哭變成了笑,笑變成了呻吟。最後一頁,停在三月,寫於病榻之上。

「如果此生還能有一個夢想,我希望真的能住進清清允諾了的那幢房子裡——雖然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與她一起同住。所以,清清,一定要為我設計那幢房子。」

她的心像被鞭子狠抽了一記,當日的情形在腦海中浮現,她曾經那樣信誓旦旦地承諾啊,看看現在都變成什麼樣子了!她的手開始拼命地抖,足足花了五分鐘時間才把那頁翻過去,果然,後面也寫滿了字。

「也許很久很久以後,我還會問你那句話:「你過得好不好?清清,你過得好不好?」你上次回答我:「不好,葉希,不好,我過得很糟糕,一直一直都很糟糕。」我希望下次再問時,能聽見你說:「很好,葉希,我最近都過得很好。」然後我也會

笑一笑,對你說:「真巧,我最近也過得很好呢。」清清,要對自己好好的,要讓自己好好的。我要你幸福,一直一直很幸福。」

時間:4月4日。

葉希動手術的前一天。

日記本從謝語清手中滑落,「啪」地掉到了地上。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映著她的臉,明晃晃地閃著光,然後,漸漸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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