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此理,卑鄙!無恥!」這句話太大聲,引得在座許多人紛紛轉頭來望——這位以嬌縱跋扈聞名京都的楊家大小姐又怎麼了?
只見她突然站起來,「噔噔噔」地走到錢明珠面前,一把奪過她的書道:「這個時候還看書,裝正經,還是假道學?」
錢明珠抬起頭,明眸流轉間玉般溫潤,倒讓楊思青看得呆了一呆。一呆過後更是懊惱,此女容貌愈是秀美,於她而言愈是禍害。
楊思青往手裡的書掃了一眼,臉頓時紅了,忙不迭地將書一扔,「你、你、你……你竟然看《鳳凰臺》!」
此言一齣,眾人都吃了一驚。《鳳凰臺》是風靡一時的通俗
小說,描寫男歡女愛,言詞露骨,思想離經叛道,因此雖受大眾歡迎,但被上流階級視為淫書,嚴禁家人閱讀。不想這位錢大小姐竟敢公然把它帶入皇宮,且在大庭廣眾之下賞讀,實在是……
一時間,各種表情紛紛綻現,倒是精彩得很。
錢明珠微微一笑,也不辯解,自地上拾回那本書繼續翻看,將眾人探究的目光和楊思青直白的盯視都拋在一邊。
這樣的忽視,比左未凝冷冷的諷刺還令人難堪。楊思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惱到了極點。她再度奪過那本書,挑釁道:「本小姐在跟你說話,你是聾子聽不見嗎?」
錢明珠盈盈站起,目光從在場所有人臉上淺淺掠過,眾人臉上表情各異,但都擺著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無一人出來相幫。
於是她又是一笑,態度溫婉,「楊姑娘想說什麼?」
楊思青哼了一聲,抬高了下巴道:「你知不知道《鳳凰臺》是本什麼書?」
「此書文筆雋秀,見解獨特,人物形象生動豐滿,是部好書。」
「呸!什麼好書,這是部淫書!」楊思青將書狠狠往牆上一擲,書反彈回來,碰倒了架上吊蘭,只聽「哐啷」聲響,花盆掉下來砸個粉碎。
偏她還不肯罷休,猶自說個不停:「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竟然敢把這種書帶到這來,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看這種淫書,知不知道什麼叫羞恥?若此事傳出去,你自己丟臉也就罷了,還連累了我們這些跟你同時入選的人!」
暖閣西首的牆上雕著一副百鳥朝鳳圖,鳳凰的眼珠乃是以兩整塊黑水晶雕成,而這堵牆的另一邊,是間雖然小卻佈置華美的密室。此時密室裡兩個少年正隔著水晶將閣內發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藍袍少年搖了搖頭,嘆道:「母后太寵思青了,把她慣得這樣囂張,半點教養都沒有。」
緋袍少年勾勾唇,笑容裡帶了三分邪氣,一雙眼睛烏黑剔透,比女子還要美麗,「這不正合了三哥的喜好?他老說女人都是一個樣子,溫順謙恭沒有情趣,要是他娶了楊表妹,準能體會到什麼叫做與眾不同。」
藍袍少年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老實說,那本《鳳凰臺》是不是你放在那的?沒想到還真有人敢看。我看真正與眾不同的,是那位紫衣美女。」
緋袍少年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摸著下巴色迷迷地說道:「她倒真是個美女……她叫錢明珠?」
「就是她,豔冠京都的第一美人,風丞相力薦的太子妃人選。聽說父王和母后見過她的畫像後都驚豔不已,看來勝出的希望很大。」
「再美有什麼用,商賈之女若為妃,只怕朝臣們又有得爭議了。」緋袍少年眼珠一轉,放低了聲音,「而且,太子不好女色,東宮美女絕大部分都是擺著看的,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隱疾,這樣的絕色女子嫁給他實在太可惜了,還不如嫁給我……」
藍袍少年面色一正,「七哥切切不可有這種心思!我們當臣弟的怎麼能覬覦兄長的妃子?」
「放心吧,太子的女人我沒興趣。」說是這樣說,但那黑眸清亮,分明興趣濃濃,「此女敢在眾目睽睽下讀《鳳凰臺》,實在是有個性……」
「三哥輔佐父王操勞國事,不陷於兒女私情,正是我們該學習的榜樣啊。」藍袍少年說得誠懇。七皇子聽了卻是嘲諷一笑,「十一弟,你真是天真。算了,不說了,說了你也不明白。對了,選妃這麼大的事,太子怎麼不親自到場?」
十一皇子答道:「三哥說了,此事全憑父王母后做主,他沒有意見。這會兒正跟王將軍他們商談明年邊關糧餉一事,忙得不可開交呢,哪有空來看這些鶯鶯燕燕爭風吃醋?」
七皇子唇角的冷笑更濃,「老實說,我真不嫉妒他,當太子當得像他這麼辛苦,半點享受全無,也真夠可憐的了。」
十一皇子正待說話,暖閣裡卻傳來一片驚呼聲,兩人不禁回頭望去,卻原來是白雲秀回來了。但是她剛走進門口,就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兩個婢女連忙去攙扶,眾佳麗也紛紛上前問道:「怎麼樣怎麼樣?皇上都問什麼話了?」
白雲秀睜著一雙怯生生的眼睛,看看眾人又看看那個領路的太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這一哭,弄得眾人更是心亂如麻。
那太監面無表情地說道:「白姑娘可以回家了,下一個,左太傅之女左未凝晉見——」
左未凝握緊了扇子忐忑地跟著太監走出去,而白雲秀也在婢女的攙扶下頹然回家,眾佳麗議論紛紛,都猜測著究竟是什麼事情弄得她如此失魂落魄的,八成是落選了云云。
錢明珠與楊思青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錢明珠笑笑,回到椅子上坐好,以手托腮望著地面,陷入沉思之中。
楊思青見怎麼激她她都不為所動,不禁大為喪氣,又因選妃一事攪得心緒不寧,便放棄了繼續刁難轉身回到座位上。
「怎麼樣?」王芷嫣低聲問道。
楊思青攤攤手,無奈道:「你也看見了,棉花一團,怎麼刺都沒反應。真不知道她是脾氣太好,還是城府太深。」
王芷嫣眨了眨眼睛,表情凝重間若有所思。
「對了,姐姐,你說皇上問的是什麼問題啊?為什麼白雲秀那個樣子?」
王芷嫣輕撇唇角,「白雲秀那丫頭生性怯懦膽子小,這樣的反應不算意外。雖說是選妃,但我們畢竟都是好人家的女兒,皇上明睿,不可能成心刁難。你不用怕。」
「我才不怕呢!姑姑也在場,她肯定會幫我的。」
王芷嫣嫣然而笑,「那是,誰不知道當今皇后最寵的人不是她的兒子,而是你這個侄女。」
楊思青把頭一昂,好生得意。然而沒等她得意多久,左未凝便雙目空洞地回來了,看樣子比白雲秀還糟糕,若非旁邊的太監扶著,連路都走不動。
如此一來,王芷嫣大為吃驚,「白雲秀也就罷了,為什麼左未凝也如此失態?她的膽子可比白雲秀不知大了多少啊!」
太監涼涼的視線往室內一掃,高聲道:「下一個,國舅楊崇顯之女楊思青晉見——」
楊思青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她,呆了一呆。王芷嫣推了她一把,她才如夢初醒,急急忙忙上前,跟著那太監走出門去。
一齣大門,外面風大,吹得她又是一陣哆嗦,幸好路程不遠,拐過抄手遊廊,太監便在一扇朱雕大門前停了下來。
「楊小姐,請進吧。」
楊思青奇怪地望了門上的匾額一眼,上面寫著「錦陽殿」三個大字,不禁迷惑道:「三公公,就是這?」她曾多次進宮拜見皇后姑姑,因此認得這個太監,但還從沒來過這個地方。
太監笑眯眯地說道:「就是這,楊小姐快進去吧,莫讓皇上和皇后娘娘等急了。」
楊思青一聽姑姑果然在場,心便穩了,當下伸手推開門走進去。只聽「咯吱」一聲,門在身後合上,室內頓時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楊思青這下吃驚不小,連忙叫道:「這是怎麼回事?來人啊,快點燈!」她回身去推房門,卻怎麼也推不動。
「喂,開門!開門啊!有沒有人?這是幹什麼?姑姑,姑姑你在哪?為什麼會這樣……」楊思青越喊越是害怕,自己的聲音迴旋在屋子裡,更加突出四周的寂靜,而這種寂靜與黑暗糾結,變成了莫大的恐懼。
身子亂轉間不知道碰到了什麼,「哐啷」聲響,好像有東西摔到了地上,接著手上摸到一個毛絨絨的東西,還一動一動的,像是活物……
楊思青「啊」地尖叫一聲,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