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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縷陽光爬上窗格子時,季玲瓏便起來了。
其實是徹夜未眠,然而很多事情,不能表露不能說。客棧的隔音效果太好,牆那邊一直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她聽著那種沉靜聽了一夜,躺著時還未感覺有什麼異樣,但這一起身,眼前竟是徒然一黑,好一會兒後才恢復明朗,心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硬生生的疼著。
「原來我竟是如此軟弱。」唇角浮過一絲苦笑,穿好衣服梳好妝,銅鏡中,那張容顏分明是絕世的冷豔,卻亦是難言的委屈。
罷了罷了,何必去想,想有何用?
一念至此,拿了昨晚整理好的包袱推門而出,到隔壁房間的門前時卻又停住了,手在空中,這道門敲是不敲,竟成了艱難的選擇。
此時天剛拂曉,諸人都沒起床,宛大的林院內,獨她一人悄然而立,恍若與世隔離。這一去,這一去,自此暮水千山遙遙,相別的不是身體,而是心呵。
眼淚默默流下。
這一刻的她,淺白的再也掩藏不了心事。
風聲嗚咽,有鳥兒唧唧而鳴,於此空曠處,更顯孤寂。罷了罷了,當斷不斷,唯留後患。
反手將眼淚抹去,一咬牙轉身要走,卻見一雙眸子幽幽,帶了些許憐惜,些許溫柔,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心中先是一顫,繼而無可抑制的惱怒起來——此人是誰,竟敢偷看她……哭!
那人眉兒一挑,正待說話,她已欺身過去,嗽的一聲從腰間拔出軟劍,朝他頭頂劈落。
「喂喂喂,有話好說,切莫動粗!」那人一個踉蹌,堪堪躲過。
她不答,咬著牙又是刷刷兩劍,氣勢凌厲,快捷如電。
然而她快,那人更快,第一劍是趁其不備突然而襲,才堪堪刺穿了他的袖子,此刻他有了準備,身形流光,竟是再也碰不到半分了。
「季姑娘,我知道你在氣什麼,放心,這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更是又羞又怒,手上長劍便亂了章法,剛刺出去,腕上一痛,急急縱身的結果就是下盤不穩,那人一腿拐來,避之不及,當即被他拐倒,整個身子往後跌,眼看就要摔地時,他又飛速趕來一把抱住她:「呀,可別摔著了!」
季玲瓏怒視眼前的這個青衫少年,卻撞上他清亮如水、不摻一絲雜色的黑瞳,只覺那目光柔柔,象有千萬縷絲縈縈繞繞,不禁怔了一下。
只這麼神思一恍惚間,就聽吱呀聲門響,一個聲音又驚又怒的吼了起來:「你們在做什麼?」
渾身如被電擊,季玲瓏這才意識到自己仍在那少年懷中,兩人視線相對,那姿勢何等曖昧!連忙甩手將他推開,一張俏臉很不爭氣的紅了起來。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倒霉!生平第一次偷哭被人撞見也就罷了,還讓世子看見她如此失態的依在一個男人懷中。
再抬頭時,便見隨歌當門而立,臉上表情很是古怪,不知是怒是喜。
倒是那少年大大方方的從袖中掏出把扇子,啪的一聲開啟扇了幾下,說道:「世子起的好早啊。」
隨歌盯著他,象是想把他看透。季玲瓏在少年身側,看見扇面上的字,忍不住驚呼道:「你是卞胥?!」
卞胥露齒笑了一笑,牙齒在陽光下晶晶亮:「好說好說,區區不才,正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年少多金、急如風、靜如林、動如兔、威如山,號稱一朵梨花壓海棠,人送綽號上天下地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玉面小飛龍,英俊與智慧的化身,俠義與才能完美結合的絕世妙公子卞胥。」他聲音清朗,語速又快,一口氣說完這麼一大串話竟無一絲停滯,而且神情自然,說得天經地義。
季玲瓏久在邊關,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人,明明心中已是悽苦萬分的,可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卞胥轉眼看她,歡喜道:「還好還好,總算是笑了。」
季玲瓏面上一寒,當即板起了臉。
一直默不做聲的隨歌終於開口道:「卞兄一早來此,有何指教?」
「指教可不敢當,只是閒來無事,特來拜訪一下世子,順便相邀一同進京。」
隨歌沉默了一下,答道:「多謝卞兄抬愛,只是隨某素來不喜與人同行。進京一程,還是請卞兄另尋良伴吧。」
卞胥露出誇張的表情,瞪大了眼睛道:「原來你不喜歡和人同行,難怪連貼身侍婢都要支走呢!」
此言一齣,隨歌與季玲瓏雙雙一驚:「你……」
漆黑瞳眸肅然眯起,隨歌沉聲道:「原來昨天在窗外偷聽的人就是你。」
卞胥嘻嘻一笑,也不否認:「好說好說,聽壁腳可是件天大的好事,通常都能聽到一些很有意思的內容。」
刷的一劍,又是迎面掠來,季玲瓏怒道:「你這廝,好生可惡!」
卞胥邊躲邊叫道:「還來?季姑娘,有話好說。」
「跟你這種人,有什麼話好說的!」
「我是錢家女婿候選人之一,你若傷了我,看你主子怎麼向錢家交代。」
此話具有神奇作用,季玲瓏一聽,手上的劍便停住了,整個人呆了半響,頹然退開。
隨歌盯著卞胥,兩道劍眉深深皺起:「你究竟想幹什麼?」
卞胥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狐狸般的慧黠笑容,一字一字道:「荒誕半生無人曉,為憐佳人甘做賊。」
「什麼意思?」隨歌的眉皺得更深,心中預感到不會是什麼好事。
果然,卞胥將扇面兒往季玲瓏一指,道:「還聽不明白?本公子此來就是為了她。」
看見隨歌眼中怒火一閃而過,卞胥心中暗暗好笑,但臉上卻露出哀傷的表情,嘆氣道:「有人為獲良緣苦苦追逐,有人身擁至寶卻不自知,這世界真是不公平呢,世子你說是也不是?」
隨歌不答話,一旁的季玲瓏垂下頭,神色木然。
卞胥咳嗽幾聲,正經八百的說道:「這麼說吧,你我同為錢家女婿候選者之一,到了壽宴上免不了一場明爭暗鬥。本來我對錢家三小姐也挺有興趣的,聽聞她秀外慧中溫柔可愛豁達明朗善良大方人品俊秀風姿優雅……」看見兩人臉色不對勁,連忙及時打住,又咳嗽了一下,扭轉話題道,「但是,雖然她那麼那麼出色,可我自從昨天在客棧大堂裡對季姑娘驚鴻一瞥後,竟是相思入骨再難相忘。因此,我決定——」
他深情款款的望向季玲瓏:「季姑娘,我不娶錢家小姐了,我想娶你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話音未落,一道疾風急急而來,卞胥閃身避過,卻來之不及,只聽「呲」的一聲,身上青衫裂了大半。
「哎呀呀,有沒有搞錯?怎麼你們主僕兩人一個德行,都喜歡偷襲人!」只是衣衫破裂,卞胥卻是格外緊張,連忙跳後三尺捂住了衣服。
隨歌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臉上震驚之色無以言表,比卞胥看上去還要狼狽。想他自小喜怒不動於色,泰山崩於面前都能無動於衷,但剛才不知怎的,想也沒想就一掌朝對方擊了過去,那一瞬間,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讓這小子永遠閉嘴,不能再說出這麼可惡的話。幸好對方輕功絕佳,只是衣衫受損,人安然無恙。否則他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剛才的衝動行為。一念至此,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朝卞胥走過去,歉聲道:「對不住,卞兄,你……」
「站住,你別過來!」卞胥又是後退三尺,將兩人距離拉開。
「卞兄,剛才我……」
卞胥眼珠一轉,揚著唇角低低的笑了起來:「唉,誰叫我行為冒失言語粗俗,惹怒了世子也是正常的。但請世子相信,我對季姑娘絕對是一片赤誠,唯天可表。你大可放心將她託付於我,我不會辜負她的。」
他舊話重提,把隨歌心中好不容易有了的愧疚又一股腦的抹盡了,隨歌盯著他,目光怪異,他本就生得一副冷傲之態,此時沉著臉,便顯得說不出的駭人。
「你真要娶她?」聲音沙啞,彷彿自喉間逼出來一般。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眸裡笑意雖濃,臉上的表情卻是萬分誠懇。
好長一段時間的靜默後,隨歌忽爾一笑,帶著某種傲世的絕離,說了一個字:「好。」
這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季玲瓏只覺得腦中猛起悶雷,晴天霹靂,周圍一切全部炸開,再不存在。
她緊咬著唇,臉色慘白如紙,卻仍是一言不發。
反觀卞胥,吃了一大驚:「什麼?」
隨歌面色頓寒:「怎麼,你反悔了?」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我就怕你反悔……」卞胥喃喃的不知說了句什麼,再抬頭時,臉上笑意盈盈,快樂的好象要飛起來,「小弟真是感動萬分,沒想到世子如此信任小弟,竟肯將季姑娘許配於我,此恩此德,永世不忘。為報世子大恩,小弟決定了,錢老夫人的壽宴上,必定竭盡全力相助世子得中雀屏,抱得美人歸。」
隨歌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默默的望著季玲瓏。季玲瓏悽然一笑,轉身走開。
卞胥連忙喚住她:「呀,季姑娘,你要去哪?」
季玲瓏的聲音猶如夢囈:「我要去七迷島送信。」
隨歌道:「你不必去了,那封信我會……」
話未說完,季玲瓏突然尖叫了起來:「我要去送信!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她驀然轉身,神色激動的望著隨歌,尖聲道:「叫我送信的人是你,叫我不送的人也是你,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你究竟要怎樣?」
隨歌眼中露出哀痛之色:「玲瓏……」
季玲瓏整個人一顫,自紊亂中驚醒,她低下頭,聲音疲軟:「對不起,世子,玲瓏失態了。」
「玲瓏。」隨歌又喚了一聲。
季玲瓏搖頭道:「玲瓏覺得很累,想回房休息一下,對不起。」她自卞胥和隨歌中間走過去,腳步虛浮,但背卻挺得很直,然後,房門合上。
卞胥把目光自她背影處收了回來,直直的盯著隨歌,緩緩道:「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會同意。」
隨歌皺起了眉頭:「難道這不是你希望的?」
「希望?」卞胥淡淡而笑,聲音象在空氣中飄,「當然,這當然是我所希望的,太希望了,好希望啊。多謝你了世子,多謝!」
心中一個聲音無比惋惜傷感——
隨歌世子,你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