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了兩個字,整個人就昏死過去。隨歌一把抱住她,驚道:「玲瓏!!」
那兩個字成了她腦海裡最後一抹記憶,遙遙的隨紅塵諸事縹緲而去。
「我們好象來遲了。」
隨歌抬起頭,看見兩人自桃林那處飛快走來,左邊之人輕袍緩帶,在急奔中亦顯優雅;右邊之人湛然若裨,帶著淺淺的滄桑氣息。兩人俱都是相當出眾的人物,此刻同時在此地出現,卻令人不免心生疑惑。
右邊之人輕輕縱身,如水般掠划過來,一伸手間已搭住了季玲瓏的脈搏:「還好還好,尚有一線生機。」
「真還能救?」
左邊之人笑道:「放心,迦洛郎說有救,這個姑娘就死不了。」
原來這個軒疏蕭舉的男子就是曾經一度名動天下的迦洛公子,那麼這位同他一起來的,又是誰?
左邊之人行了一禮,溫文而道:「在下姓柳,草字舒眉。」
柳舒眉,他此次的競爭對手之一,本以為大家會在錢老夫人的壽宴上初度相見,沒想到還沒到京城就出了這許多事情,在這平安鎮上便見著了四個。然而當下顧不及細細觀察,懷中人的生死更重要。隨歌將目光轉回迦洛身上,神情難掩焦慮:「那麼就有勞迦兄了。」
迦洛鬆開季玲瓏的手,眉頭微微皺起:「季姑娘中的毒是胭脂妒,此毒藥性悠緩卻破壞力極強,每晚一個時辰解救,就毀損一處肢體。十二個時辰後若還不能解去此毒,這位姑娘就永生癱瘓,再不能甦醒了。」
柳舒眉驚道:「胭脂妒?原來這種毒藥當世真的存在,我本以為只是道聽途說而已。」
「胭脂妒是數十年前一位叫柳氏的婦人所發明的,因為她的丈夫對她不忠,在外納了個小妾,柳氏嫉恨,取七七四十九種毒素混摻一起,練製出這種毒藥逼那小妾吃下,並讓自己的丈夫在一旁眼睜睜的看著小妾怎樣痛苦。她丈夫驕傲不願跪地求她,因此那小妾便活生生的被折磨了十二個時辰才最終死去。胭脂妒便由此得名,女人的嫉妒的確是相當可怕。」
隨歌失色道:「那麼,可有解藥?」
「有。」迦洛的回答令人心安,「柳氏並非專業藥師,配製出這種毒來也是誤打誤撞,自小妾死後,她丈夫苦尋名醫,終於被薛勝薛神醫破解了。」
柳舒眉舒出口氣,微笑道:「那還等什麼,快把方子寫出來,讓人去抓藥。」
隨歌將季玲瓏抱入她的房內,迦洛隨同柳舒眉一起跟了進去。剛進去便看見砸碎在地上的飯菜,隨歌不禁臉色一變:「原來是這樣……」
迦洛自懷中取出枚銀針刺入雞肉中,拔出來時,針尖藍中泛青,果然劇毒。
「這飯菜是誰送過來的?」
「我出去一下。」隨歌將季玲瓏在床上放好後便快步走了出去,他本來就面色冷竣,此時眸中怒火閃爍,看上去更是令人畏懼。
柳舒眉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看來他與這個女子的關係並不尋常。」
「你看出什麼了?」
柳舒眉笑笑:「我只是覺得一個男人若是會用那種眼光看一個女人的話,一定是已經愛上了那個女人。」
「以你的經驗,我選擇相信你。」迦洛走至書桌邊取了筆墨開始寫方子。
柳舒眉又是好一會沉吟,說道:「不過,即使那樣又如何,愛,和娶,對有些男人來說是兩回事。恐怕我們五人裡,就屬隨歌對錢三小姐最勢在必得。」
「你聽到什麼風聲了?」
「北靜王的好運氣大概已經到頭了,近幾年來在官場上一直走下坡路,為皇帝辦的幾件事也很不合皇帝的心意,如果再這樣下去,沒落是遲早的事。」
迦洛的筆停了一停,接著他的話說下去:「所以與錢家聯姻成為東山再起的最快捷方法。」
「沒錯。」柳舒眉看了躺在床上的季玲瓏一眼,輕嘆道,「但如此一來,這位季姑娘就可憐了,若我是隨歌,即使不當世子,也捨不得這樣的如花美人,紅顏絕色……」
迦洛一笑,低聲道:「你倒真是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多情種子。」提筆繼續寫字,然而那筆尖卻在微微顫抖。眼前恍惚著又現出那青衫少年的臉,低低的透著失望與哀愁,他聲音黯淡眸色無光,他說:「我沒想到隨歌是個那麼懦弱無情的人……」
是不是因為他也發現了隨歌與季玲瓏之間百纏千繞的曖昧關係,以及隨歌對這門婚事的真正居心,所以才會那般傷心?
柳舒眉見迦洛神色有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麼了?」
「我在想,你們五人裡,究竟誰是不帶任何雜念只衝著佳偶而去赴宴的。」
「別傻了,怎麼可能無所雜念!」柳舒眉笑道,「如果對方是普通女子,也許還有那麼點可能,但是錢三小姐,她身份太特別,特別到令所有人忘記她這個人,而只注意到了她的財勢與權勢。這就跟皇帝嫁女兒一樣,娶她的人看中的是‘公主’,而不是那女人本身。」
「不知道她知道了會怎麼想……」迦洛的聲音低不可聞。
「不過說起來這位錢三小姐倒是個妙人。你知道嗎?聽說她從很早前就已經開始為自己的婚姻大事做準備,她們家的錢莊在全國各地都有分號,於是她就命令各分號的夥計們實地打聽調查研究每個地方的貴胄公子,光這一樁事便動用了數不盡的人力財力。」
「她想找個好夫婿嫁了,這沒什麼不對。」那青衫依舊在眼前縹緲,揮不去,也走不近。迦洛忍不住伸手去抓,卻徒留空空。
柳舒眉點頭道:「所以我才說她是個妙人。聽說選出的名額共有上百人,她全部寫到一扇屏風上,一查清哪個人有不合她心意的地方,就提筆劃掉。所以淘汰復淘汰後,最後只落得我們五個人。」
「可這五人裡,卻也沒人真心想娶她。」
柳舒眉沉默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不見了:「這個……不能說是她不好,只能說緣分未到……」
話未說完,隨歌已抓著一個夥計打扮的人踏步走了進來,將他往地上一丟,沉著臉道:「我問你話,你要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如有一個字不實,便如這桌子一樣。」手在桌腿上一劈,硬生生的折下半條桌腿來。
店夥計嚇的面無血色,渾身發抖道:「世子……想,想問什麼,小,小的知無不盡……」
「我問你,這飯菜裡為什麼會有毒!」
「啊?有毒?」店夥計嚇了一大跳,連忙道,「小店的飯菜聞名遠近,別說毒了,連根頭髮絲都不會有,世子是不是弄錯了……」
隨歌劍眉一挑,怒道:「我弄錯了?我的侍婢吃了這些飯菜,都已經昏迷不醒了!你說沒毒,你要不要吃吃看?」
店夥計連忙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快要哭出來:「世子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這飯菜裡怎麼會有毒,小的跟您發誓,小店是絕對不會幹這種事情的,這不是砸了小店的金字招牌嗎?」
「世子,有話慢慢說,我來問吧。」柳舒眉見隨歌的樣子象要殺人一般,連忙攔下他,轉頭面對店夥計時,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柔,「小二我問你,這飯菜是誰要的?」
店夥計怯怯的看了隨歌一眼:「是這樣的,因為見世子中午都沒來大堂吃飯,於是小的就多嘴去問了一聲,然後世子就點了這些菜……」
柳舒眉蹙眉:「那後來怎麼會到了季姑娘房裡?」
「我把做好的飯菜端到世子房裡時,世子卻讓我把它拿給季姑娘,還吩咐了一定要季姑娘吃下去。於是我就送到這來了。我沒想到啊,各位爺,我真不知道這菜裡有毒,要我知道,打死我我也不敢送給客人吃啊……」店夥計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柳舒眉看向迦洛,正好迦洛也寫完了藥方抬頭看他,兩人視線相對,柳舒眉道:「我明白了。」
迦洛也緩緩道:「我也明白了。」
隨歌不解:「明白什麼?」
柳舒眉面色凝重,盯著隨歌道:「你知道風七少昨夜被殺的事了嗎?」
「和這有什麼關係?」
「我們認為,那個兇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你。」看見隨歌身子一震,柳舒眉繼續說道,「他本來以為這飯菜是給你吃的,所以在菜裡下了毒,沒想到你卻讓店夥計轉送給了季姑娘,於是季姑娘就很不幸的做了你的替死鬼。」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迦洛扶起一邊雙腿發軟的癱倒在地的店夥計,把手裡的藥方交給他道:「小二哥,麻煩你跑藥店一趟,把這上面寫的藥材買回來,越快越好。」
店夥計看了隨歌幾眼,嘴唇蠕動。
「我們已經知道此事和你無關,放心,不會再冤枉你。勞煩你快去抓藥,否則這位姑娘可就真的救不活了。」迦洛的聲音溫和,大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店夥計點了個頭,拿著藥方飛快離開。
待他走後,柳舒眉才把話題繼續說了下去:「是這樣的,世子,我們懷疑有人不希望錢家的婚事順利敲定,準備將我們五個全部殺死。而那人,現在已經成功了一半。」接著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說了一遍。
隨歌越聽越是心驚,他的目光鎖在季玲瓏臉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因此,事到如今,我們只有團結起來,讓對方不再有機可趁。」
「如你所說,兇手若是我們幾人中的一個,豈非防不勝防?」
柳舒眉苦笑:「雖是這樣猜測,但看看我們僅剩的三人,還真是誰都不象是那種卑鄙狠毒之人。」
「卞胥真的死了?」
「我的朋友親眼看他斷氣。碧火流與胭脂妒不同,中者即死。」迦洛的聲音澀澀,「但是,他的屍體卻不翼而飛,著實令人困惑。」
隨歌冷笑:「誰知道他是不是故弄玄虛!」
柳舒眉的眼睛一亮:「世子的意思是——他詐死?」
「此人來歷不明行為不端,若說我們五人裡誰最有可疑,非他莫屬。他想要人不懷疑他,於是布出這麼一局假死,讓別人看到他死了,然後趁大家沒有防備偷偷回來繼續行兇,這豈非萬全之策?」
柳舒眉拍額道:「有道理!我怎麼沒想到這點……」
「不,不是他。」斬釘截鐵的回答想也沒想的自迦洛嘴裡飄了出來。
柳舒眉和隨歌一同望著他,齊聲道:「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迦洛猶豫了一下,答道:「我有很多個理由相信不是他乾的。最重要的一點是,他昨晚和我在一起,遠離京城數十里,根本沒有機會分身去殺人。」
兩人吃了一驚,面面相覷的望著,這下誰也說不出話來。
疑雲重重,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