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老夫人話前,我能否先知道老夫人問話的動機?您為什麼對此事感興趣?」就在眾人都以為他不肯回答這個問題時,迦洛忽然提出了這麼一個條件。
屏風後略作沉吟,然後道:「你們都先退下。」
錢卿卿咬了咬唇,繞回到圍屏後,接著一連串碎步聲漸漸遠去,幾個窈窕身影消失在後門處,屋內又恢復了安靜。
「迦公子……」錢老夫人低低開口,「你看過牆上的那三幅畫了。」
「是。」
「中間第二幅畫上的人,便是萃玉。」
錢老夫人一開口說起的不是三孫女寶兒,反而是萃玉,倒是令迦洛微感驚訝,然而他並未將這種驚訝表露臉上,只是欠了欠身,答道:「第一才女之名,仰慕已久。」
「萃玉自小生性孤僻,除了書籍外其他一切都不感興趣,也從不與人交流,一味苦讀。十五歲時,一個偶爾的機會,讓當朝太傅孟大人看到了她的詩稿,竟是推崇倍至,從此才女之名遠揚。」錢老夫人說的很慢,每句話都好象先在腦海裡想上一遍,才肯說出來。
迦洛靜靜的聽著,沒有插話。
「然而她所知的一切都是書上得來,見解或許獨到不凡,但也僅是紙上談兵,人情世故一概不懂。她不像明珠懂得鋒芒內斂,更不像寶兒絕頂聰明,她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甚至因為從小被家裡保護的太好,比一般女孩更無知。」
迦洛心中一動。錢萃玉名動天下,多少人崇拜她的文才風流,沒想到她自己的奶奶,反而對她評價如此之低。不過這樣一來,更令他覺得此刻坐在圍屏後的這位錢老夫人高深莫測,她為人處事有著自己的一套準則,絕不人云亦云。
「本來,她那樣的性子也沒什麼不好,以著錢家的名望財勢,給她挑個一切如意的夫婿,風風光光嫁了,婚後還可以那般悠閒自在的吟風賞月,不知世間疾苦。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紅樓文試,竟生出那麼一段孽緣。世人皆道我嫌貧愛富,所以不同意把二孫女嫁給一個窮書生,但你可知道那書生是誰?」聲音忽高,終於說到正點上。
「難道和冀周達殷三城叛亂一事有關?」否則錢老夫人不會平白無故的問他那個問題。
圍屏後錢老夫人幽幽嘆息:「他便是鼓動三城造反的幕後黑手,江湖秘密組織‘黃金眼’的領頭大哥,對外用的假名為殷桑,其真實姓名則無人知曉。」
迦洛顯得極為震驚,急聲道:「老夫人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錢家的女兒可以嫁給一個窮人,但不能嫁給一個身份不明之人。」錢老夫人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不能告訴你這訊息我是怎麼打探出來的,但這卻是事實。萃玉知道事實後仍堅持要和那人在一起,我們錢家不能允許有這種不辯是非、不明大理的孫兒,所以,我只能將她驅逐,免得日後事情敗露,連累滿門。」
那麼多事情,表面上看來不可理喻,但誰能知道背地裡真是用心良苦?要操持這麼大的家業,不得不寡情冷血,即使是親如嫡孫,犯了錯誤也不能手軟。知悉其中真由後,迦洛不得不對這位錢老夫人起了敬佩之心。
「迦公子,現在,可以說說你的事情了吧?」錢老夫人話鋒一轉,提醒他該回答她的問題了。
迦洛深吸口氣,這事發生在六年以前,對他來說甚至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本不欲再對任何人提起,然而此刻面對錢老夫人時,卻又無法拒絕。
迦洛苦笑道:「非不情願,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
錢老夫人絲毫不讓:「那麼便從頭說起。」
迦洛想了半天,還真的從頭開始說了:「晚輩自小生性頑劣,淘氣異常,令家父相當頭痛。當他發現家裡請來的所有私塾先生都管不住我時,便一狠心將我送到了靜佛寺,跟隨明遠大師修身養性。」
錢老夫人驚歎道:「原來你師從明遠禪師。」
迦洛微微一笑,道:「半年後,明遠大師認為我毫無佛門靈性,百點不透,無奈之下引薦我投入他的好友周絮門下。」
錢夫人又是一讚:「原來周翁的那個關門小徒弟就是你啊!」
「在見悟峰上住了不到三月,他老人家便將我趕下山。」
「素聞周翁為人爽朗,脾氣極好,你做了什麼,令他這樣大發雷霆?」
「不是,是他老人家認為沒有什麼可以再教給我,因此不再相留。」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經由他口中說出來,語氣和聲音都很淡然,彷彿說的只不過是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圍屏後,錢老夫人朝左手邊的軟塌上看了一眼,塌上躺著個人,寬袍緩帶,陽光透過碧欞窗照到他身上,整個人顯得說不出的慵懶,此刻他正帶著微笑傾聽兩人的對話,雙眸燦燦如玉,自慵懶中流露出一番嫵媚姿態。
「我身無分文的下山,在江湖上流浪了近六個月才回到家中。這一路上,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看見過很多事,感受頗多。我回到家後,發現自己與父親兄長的思想看法變得相距更遠。」他說的雖然輕描淡寫,但想可見那段時間對他來說無異於鳳凰涅磐,足以將一個少年所有的叛逆青澀盡數洗去,脫胎換骨,真正成熟。
「父親對我更不滿意,認為我不務正業,天天與三教九流的人廝混,已經變成了一個胸無大志的紈絝子弟。就在那一年,我十五歲時,父親和兄長奉皇命西征,戰死沙場。少了家人的束縛,我把家產扔給管家開始雲遊天下,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結識了很多好朋友,那段時光真的是很快樂,象鳥一樣自由,只覺天下之大,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直到兩年後的初秋,我和兩個朋友——柳舒眉與葉慕楓,相約去沙漠遊歷,途經達殷城,無意中遇見了一個人。」迦洛說到這,忽然停了下來,雙眉微鎖,象是不知該如何繼續陳述下去。
錢老夫人道:「你遇見的可是你的未婚妻流姬?」
「我們一進城門,便有婢女駕了車輛來迎,說是城主七夫人有請。我到了那後,才知道原來七夫人就是曾經與我有過婚約的顧門名媛流姬。」迦洛唇邊浮起一絲苦笑,繼續道,「六歲時因為寒衣訣的緣故,許多達官貴人前來提親,父親覺得顧家與我家門庭相當,其女流姬雖然年幼,卻姿容不俗,便訂下了這門親事。但我長大後行為不端令大家很失望,因此父親亡故後,顧家派人來要求取消這門親事,我覺得自己心思難定,的確不該耽誤對方姑娘終身,便應允了。沒想到幾年以後我們會相遇,更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成了達殷城主的妾室。」
「你可是覺得對她有所愧疚?」
「不盡然。流姬美麗溫婉,頗受城主寵愛,她邀我相見,只是想見見我這個諸人口中的不孝子浪蕩兒是怎麼樣子,並無私情。然而那次相見,卻讓我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秘密,那便是達殷城主與冀、週二城私下勾結,預謀造反。」
「於是你便出力阻止?」
迦洛輕輕一嘆,道:「老夫人,可能你會覺得我離經叛道,雖然當朝對我家恩寵有加,但對我來說,天下誰當皇帝,會否改朝換代,並不重要,我也不關心。」
錢老夫人聽得這話後,冷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之色。
「但是我看了一下達殷城內百姓的生活,因為長年儲備軍力戰事的緣故,百姓負稅極重,民生睏乏,苦不堪言。也就是說,達殷城的實力還未達到可以長期與我朝抗衡的地步,除非它能一擊而中,否則,戰期越久,對它越是不利,結局很可能是全城覆沒。受苦受累的,骨肉分離的還是百姓。在看清了這點後,我才決定出手阻止。」
「你是怎麼說服達殷城主放棄這個念頭的?」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迦洛摸摸鼻子,笑得好是無奈,「可惜沒有成功。當我發現說服流姬比說服他容易時,我便轉向流姬,請她幫忙。於是,她幫我偷出了達殷城主的令符。」
錢老夫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了讚賞,她又看了塌上人一眼,塌上之人衝她微微一笑。
「當時冀週二城城主正在達殷做客,我利用令符連夜調動軍隊包圍了驛館,取了他們的項上人頭,待天明達殷城主發覺時,大勢已失。」
錢老夫人讚道:「如此乾脆利落,頗有大將之風,你若從政,必定是相當可怕的角色。」
迦洛臉上卻毫無得意之色,反而顯得很懊惱:「可惜那年我才十七歲,如果換了今天,我不會那麼幹。」
「哦?你做的沒錯,為何心生後悔?」
「因為我現在知道,人命何其珍貴,任何一條生命都值得尊敬。而當時不懂,認為只要目的是正確的,採取什麼手段無關緊要。殺了冀周兩位城主,雖說是當即立斷,起到立竿見影的奇效,震住了達殷城主,然而,它所帶來的災難後果也是我當時萬萬沒有想到的。」
錢老夫人沉吟道:「我明白了。達殷冀週三城乃是受了黃金眼組織的挑唆蠱惑才心生叛念,雖然事情被你制止了,但是黃金眼必定不會如此善罷甘休,他們做了些什麼?」
「冀週二城城主被軾,城內無主,奪權混戰此起彼伏,百姓不但沒有因此避過一場血光之災,反而更加遭罪。不過短短十日,人口迅速減少了一半有餘。我當時的震驚愧疚,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想象不到……」聲音至此,終無可抑制的哀傷,很多事情不堪回首,這也是他為何從來不願對人提及此事的真正原由。
「所以你為了彌補過失,捐出自己的全部財產,幫助三城恢復民生?」
迦洛沉默片刻,答道:「即使是那樣做了,那些在戰事中流離失所死於非命的百姓,也都活不過來了。人命,真是這世界上最脆弱的東西。」
「但無論如何,你的義舉不但使一場更大的戰事煙消雲散,也給了黃金眼致命一擊,使它元氣大傷,在其後的幾年內都無法重新崛起,從此江湖得以太平許多。看待一件事情,得從大處著眼,耽於小節,非大丈夫兒所為。」
幾句話提醒了迦洛,他神色一震,那些困繞多年的心結忽然間解了開去,整個人頓時變得輕鬆了不少。他望向圍屏,感激道:「多謝老夫人提點。」
「我沒有提點你什麼,路是自己走的,決定也是自己選擇的,你的心,是自由,還是禁錮,只在你一念之間。」錢老夫人看著塌上之人,那人朝她做了個手勢。錢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清清嗓子說道:「多謝迦公子如此信任老身,將事情經過據實相告。其實,提及此事真正的用意是請公子留意,黃金眼經過這幾年的休養生息,已經礙奈不住蠢蠢欲動。我懷疑,他們很快就有新的舉動,而且,那目標便是我們錢家。」
迦洛驚道:「老夫人認為,風七少的遇刺,卞胥的中毒和隨歌的失蹤,都是黃金眼在背後所為?」
「所以請公子萬萬當心,黃金眼上次行動遭你破壞,對你必定懷恨在心,而此次候選人中又有你的至交好友,如果老身沒有猜錯的話,他們的下個目標便是柳公子。」
迦洛的眼角跳了幾下,低聲道:「的確,沒有什麼比殺死我的朋友,更能令我難過的事了。」
「可惜老身年邁體衰,不良於行,否則定會親自徹查此事,如今卻只能拜託公子了。」
「老夫人言重了,這是晚輩份內之事。」
「那好,時候不早,耽誤一刻,便有可能產生千種變化。我也不再留你,快快回到你的朋友身邊吧。有你在,我會放心許多。」
迦洛拜了一拜,當即告辭。錢老夫人喚了錢卿卿進來相送。待二人身影消失在門外,錢老夫人對塌上之人道:「真的決定了就是他麼?」
那人唇線彎彎,笑得好生燦爛:「他不好嗎?」
錢老夫人低嘆道:「你的眼光從來不差……只是,愛上這種男人會很辛苦,要蒙他垂青已是不易,即使他也喜歡你,但對他來說,比你重要的事情更多,兒女私情永遠擺在最後一位。」
塌上人笑意不減,自信滿滿的說道:「第一,我有把握讓他也愛上我;第二,我本就不喜歡那些只會風花雪月你儂我儂的男人;第三,他或許會把很多事看得比我更重,但是我相信若我有了危險,他是肯捨棄自己性命救我的人……奶奶啊,山盟海誓都是會變的,然而這樣一個知己卻能永世相隨,我若此生沒有遇見他也就罷了,但已經遇見了,我絕對不能就此錯過。」
錢老夫人凝視著他,長長一嘆道:「好罷,兒孫自有兒孫福。三個孫女裡,你雖然年紀最小,卻最是像我,也最不用我擔心,奶奶相信你能把一切都處理的穩穩當當的。只是黃金眼一事,不可不防。」
陽光映上那人的臉,淡眉小口,靈氣逼人,正是錢家的三小姐錢寶兒。只見她瞳孔收縮,眼睛輕眯了起來,一字一字緩緩說道:「他們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對我下手,如今,等著看吧。黃金眼的好日子,走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