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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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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鎮的西北角有條狹窄簡陋的巷子,巷子兩旁是簡陋低矮的危房,此時家家戶戶都已熄燈睡了,因此便顯得此地更加陰暗潮溼。

「吱呀」一聲,一雙手推開巷尾最後一幢屋子的房門,黑暗中響起了火石的碰撞聲,喀喀幾下後那人點亮了蠟燭。

燭光由弱而盛,室內由暗而明。小小的屋子裡,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外,什麼都沒有,簡陋到了極點。那人低嘆一聲,放下手裡的火摺子,坐倒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整個人顯得說不出的疲乏。

歇了好一會兒,他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摘了蒙面黑巾去睡覺時,突然嗅到了一絲危險訊息。

「誰!」

小木門再度發出尖銳刺耳的吱呀聲,一人立在門邊悠悠而笑:「這麼快又見面了。」

黑衣人吃驚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

「很吃驚?呵呵,其實吃驚的人應該是我,人說狡兔三窟,你的這個窟也實在太不象樣子了些吧?」來人神態悠閒,滿臉笑意,象只正在逗弄老鼠的貓。

黑衣人見來的只有他一人,便不再那麼緊張了,沉聲道:「柳舒眉,沒想到你竟能找到這來。」

那人正是柳舒眉,只見他低低一笑,神情得意:「這要怪你自己疏忽大意,你剛才進我房間時難道不覺得那壺茶也未免太香了些麼?」

黑衣人目光一震,脫口而出:「陌葉水香!」

「果然有點見識,不愧是這次錢門選婿的候選者之一呵。陌上葉,水中香,你帶著這種香味,二十四小時內無論你到什麼地方,我都能找的到。」

黑衣人默立半響,冷哼了一聲道:「好,很好!既然如此還等什麼?你的朋友們呢?又偷偷摸摸躲哪了?一塊上吧!」

柳舒眉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變得說不出的詭異,他依舊在笑,卻笑得極其古怪:「要他們做什麼?收拾你,我一人就已足夠了。」

黑衣人剛自一驚,就聽一道風來,臉上一涼,饒他閃躲的極快卻還是來不及,臉上黑巾被柳舒眉硬生生的扯了去。

燭光下,淡眉小口,膚淨無暇,原是比女子更秀的容顏,卻於此時寫滿了錯愕與震驚,渾如夢中。

柳舒眉手指一鬆,那方黑巾就悠忽悠忽的飄落於地,一顆心就也跟著那樣一點點、不著邊際的沉了下去。

「果然是你,卞胥,你居然真的沒有死。」柳舒眉的聲音放的非常低非常慢,讓人聽了不寒而慄。

卞胥不禁向後退了幾步,顫聲道:「你……你根本沒有見過我,怎麼可能認得我?」

「真的沒有見過嗎?」柳舒眉揚了揚眉,眼睛裡卻沒有一點笑意。

那如水般的青緞長袍,裡面襯著銀白色的中衣,足下,是一雙潔白如雪的靴子,靴子兩旁各繡了朵銀絲梅花……

是他!

右腕上曾為放血而割出的傷疤隱隱的痛了起來,密林內發生的一幕飛快的從眼前閃過:那個象銅鑼相磨的聲音,那個帶著三分清貴三分從容三分優雅和一分冷漠的聲音,那一雙銀梅白靴,那一隻青緞長袖,那兩根修長手指……

是他!

真的是他!!

果然是他!!!

柳舒眉輕輕的笑了,舒開了兩道漂亮的劍眉,整個人顯得說不出的迷人,連嗓音也跟著越發動聽起來:「想起我是誰了?」

「為什麼會是你?不可能……不可能……」卞胥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臉色煞白的又向後退了幾步。

「為什麼不可能是我?」

「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要陷害我?」

柳舒眉溫和的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垂死之人:「理由我上次就已經說過了。」

「因為我是候選者之一,所以要除掉我?」

「我以為你很聰明,看來是高估了你。到現在你還沒有想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我,我……」卞胥忽然大叫一聲,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柳舒眉淡淡道:「很痛是吧?」

冷汗涔涔而下:「你……」

「我忘了告訴你了,因為上次連碧火流都殺不了你,所以這次我在陌葉水香里加了一點索心草。」

卞胥已經痛的說不出話來。

「這次,我會看著你死,看著你真正的死掉。你沒有機會再死裡逃生。」柳舒眉走到椅子旁坐了下來,卞胥滾倒在地,蜷縮一團。

「有件事我真的很奇怪,你上次中了碧火流分明已經停止呼吸了,怎麼還能夠活過來?」

卞胥一邊強忍疼痛一邊氣喘吁吁的道:「我十二歲時中過一種奇毒,多年來一直沒能拔盡,因此以毒攻毒,對碧火流有了些許抵抗能力。」

「原來如此。」柳舒眉點了點頭,「難怪你這次也堅持了這麼久,若是尋常人,早在半路上索心草毒就發作身亡了。」

卞胥抬起頭,目光又是哀痛又是不敢相信:「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會是你?」

柳舒眉臉上的笑意沒了,他盯著卞胥,悠悠道:「為什麼不能是我?」

「風七少是你殺的?」

「是。」

「隨歌呢?」

「是。」

「為什麼這麼做?你難道真愛錢三小姐愛到不惜殺人的地步?」

柳舒眉啊哈的笑了起來:「愛錢三小姐?嗯嗯……我是愛她,愛她的錢。」

卞胥眼睛裡有種東西滅掉了,他的眼睛本來一直璀璨如星,明亮的讓人驚豔,而此刻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他低下頭,聲音澀澀:「你也愛她的錢……你是碧瀾綢莊的少主,怎麼可能缺錢?」

「你錯了,我很缺錢,非常缺錢。」不知道為什麼,柳舒眉對眼前的這個少年起了些許好感:他馬上就要死了,死得很無辜,那麼告訴他,又何妨?

而且,那麼完美的計劃,沒人來分享,豈非太可惜了?還有什麼比馬上就要死而且一定會死的人更合適聽他的這個計劃?

一念至此,柳舒眉笑了起來,耐心十足的解釋道:「不錯,在外人眼裡,我們柳家,是足以和錢家相抗衡的大富之家,但實際上,只有個華麗的架子,裡面已經被掏空的差不多了。」

「不可能,柳家的事業一向經營的很好,每年都獲利頗豐。」

「但是入不敷出。」望著卞胥驚訝不解的臉,柳舒眉伸手撫了一下自己的雙眉,他做這個動作時的樣子好看極了,讓人覺得舒眉二字做他的名字實在是再恰當不過。「你可聽說過黃金眼這個組織?」

「知道,它是江湖裡最神秘的組織,暗中策劃著一切暴動與叛亂,朝廷幾次圍剿都無勞而返。若非六年前你和迦洛、葉慕楓三人殺了冀、周城主,又說服了達殷城主,破壞了黃金眼的計劃,他們很有可能已經吞下了半壁江山。」這本是江湖裡最動人的傳奇,而傳奇裡的其中一位主角,此刻卻坐在他的面前做著最惡毒卑鄙的事情。卞胥到了這時候,心中依舊是痛惜多過憎惡——

為什麼會是他!為什麼要是他!

柳舒眉忽然嘆了口氣,往事於他亦是不堪回首:「那個計劃的失敗雖然對黃金眼來說損失慘重,但並非致命。然而,由那件事而引發出的另一件事,卻真正導致了黃金眼的分崩離析,也使它從此一蹶不振。」

卞胥驚愕的等他把話說完,然而柳舒眉卻沉默了。

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才再度開口道:「我就是黃金眼的龍頭老大。」

「不可能!」卞胥驚叫起來,「不可能,不是你!黃金眼的龍頭老大是我二……是錢二小姐的丈夫,殷桑!」

「黃金眼的創辦者是兩個人,他們是好朋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一人主外,一人主內。你說的殷桑,長年居住總壇處理內部事宜,而我,遊走江湖,負責聯絡探查。」

卞胥張了張嘴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六年前三城叛動計劃的失敗,我與殷桑第一次產生了矛盾,他不能原諒我幫助迦洛破壞了那個計劃,導致十年努力化為灰燼,於是一怒之下退出黃金眼,從此單槍匹馬的實施他的復仇計劃去了。沒有他的黃金眼,成了一盤散沙,這六年來我獨力支撐它,支撐的很累,它需要的金錢越來越多,柳家已漸不支。」柳舒眉在說這些話時臉上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傷感,而那傷感,令他看起來不但沒有半分邪惡,反而有種濃濃的、無能為力的悲哀。

卞胥心中一顫,眼中便有了淚光:「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建立黃金眼?為什麼要做那些壞事?你本是天下人羨慕崇拜的物件,你本可以生活的很好,你為什麼要給自己挑選這麼艱難的一條路走?」

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柳舒眉低聲道:「有的事情在你,和所有人看來是不對的,是大逆不道的,但在於一些特定的人看來,卻完全值得去流血犧牲消耗一生。其實我很羨慕殷桑,因為他終於找到一個足夠理解他和支援他的紅顏知己,而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碰到象錢萃玉那樣的奇女子。我娶錢寶兒,只是為了錢家的財富,為了黃金眼,為了開創黃金眼時所立下的目標,我拋卻的東西已經足夠多,不在乎再多搭上自己的婚姻。」

「所以你不擇手段,一定要娶到她?」

「是。」

卞胥冷笑,又從冷笑轉為大笑:「你要實現你的目標犧牲你自己也就罷了,憑什麼連她的幸福也一起犧牲?」

「我會對她很好,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事情。世間多的是怨偶,而我能做到與她相敬如賓,你怎知對她來說那不是幸福?」

卞胥悽然一笑,喃喃道:「是麼?粉飾的恩愛,虛偽的情義,錢寶兒,你會覺得那是幸福麼?」

「怎麼,難道你是真的因為愛上她才趕赴這場壽宴的?」柳舒眉的目光銳利了起來,表情也由原本的傷感轉為冷漠,「那麼看來我除掉你,實在是很明智。」

卞胥盯著他,眼神也清冷了起來:「你最早入京,暗中佈置好一切殺死了風七少,然後回到平安鎮看見我獨自離開,便又跟上了我,在半路林中暗算於我,再回到平安鎮在隨歌的飯菜裡下毒,做完這些後你飛速離開,坐上馬車,以一幅悠閒從容的模樣出現在眾人面前,表示你是剛從江南趕來。你這樣來回奔波,不覺得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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