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為什麼啊為什麼?思絨你倒是說說看!」
杜天天咕嚕幾口將杯裡的啤酒喝乾,繼續趴在桌上借酒揮淚,抱怨這個世界對她的不公平,「上期、上上期的策劃都是我做的!‘man色’那個欄目當初剛想出來時大家都不看好,說俗,說下流,說有礙風化,現在紅了,收視率一路飆升了,倒全成他們的功勞了!我大熱天冒著39度的高溫跑工地去採訪那個帥哥包工頭,連皮都幾乎曬脫一層,那麼辛苦是為什麼啊?真過分,盡欺負我……嗚嗚嗚嗚……」
坐在她對面的孕婦,面對如此聒噪的聲音,仍是安安然地坐在沙發上織她的毛衣,帶著一副見怪不怪、雲淡風輕的表情回答:「新人嘛,剛入行都是這樣的。」
杜天天將空了的啤酒瓶在桌上重重一頓,喊道:「waiter,再來兩瓶!」
穿紅色西裝背心的侍者送上兩支嘉士伯,剛想把空瓶收走,杜天天把手一攔,「不,給我堆在這裡,我喜歡把瓶子排一排,那樣看上去才有氣派!」
侍者為難地看向孕婦謝思絨,見她微微頷首,便放下心來,躬身轉身離開。
「我說到哪了?」杜天天給自己續滿酒,醉眼惺忪地抬頭,「哦,對了!新人!我進ftv都十個月了,還能算是新人嗎?都夠懷胎生寶寶了!說到這個,還有我媽,我在電視臺受盡委屈,回家還得忍受她,你知不知道她前天花一萬九買了樣什麼東西回來?」
謝思絨淡淡地接道:「聽說是抽象派的雕塑傑作,叫什麼海邊的夫卡夫?」
「什麼傑作,拜託,你聽聽名字就知道那會是什麼貨色了,把人家村上春樹的書名調一下拿來當噱頭的東西,也就我那白痴老媽會買!啊啊啊,說到這個我真的快發瘋了,有一個瘋瘋癲癲把藝術當飯吃的老媽也就算了,還有一個問題少女的妹妹,前幾天她的班主任打電話給我說,她都兩星期沒去上學了!整整兩個星期耶!這麼小年紀就學會逃課,我好擔心……」杜天天揉著胸口,一邊感慨一邊繼續灌酒。
謝思絨輕揚柳眉說:「但是年年的成績還是全校第一吧?」
「哼,她還不就是仗著這點?換了普通學生,老師早一腳把她踢出校門了!唉,我好苦惱,難道本命年就真的這麼倒霉,諸事不順嗎?」
謝思絨織完一隻袖子,換針,悠哉悠哉地說:「既然做得這麼不開心,不如辭職吧。來我的酒吧當領班怎麼樣?薪水不算低哦。」
杜天天立刻瞪大眼睛叫了起來:「那怎麼可以?我那麼辛苦才擠進ftv的,說什麼也不辭職!」
瞧,這下本性暴露出來了吧?分明就是個野心勃勃事業心很重的女人,會有工作厭怠症才怪!坐一晚上,聽了這麼多沒營養的抱怨,不知道對肚子裡的寶寶會不會有影響。謝思絨摸著肚子,暗暗離酒氣沖天的杜天天又遠了一點。
便在這時,一首「rhythmoftherain」的手機鈴聲輕快響起,杜天天手忙腳亂地在包包裡摸索了好一陣子才掏出手機,半眯著眼睛問:「喂?」
兩秒鐘後,她「嗖」的一下站了起來,臉上醉態一掃而盡,簡直跟變身似的瞬間恢復了鬥志和幹勁,邊點頭邊說:「是是!什麼,他這就到了嗎?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趕去機場……咦?不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這個……哦,不不,沒問題沒問題,放心吧,別人採訪不到,我想盡辦法也會把獨家採訪機會搞到手的!我這就過去!」說完掛上電話拎起包包就要走人。
謝思絨問道:「怎麼?你下個節目的採訪物件,那個什麼英國近年心臟科的後起之秀的帥哥到了?」
「真是見鬼了,分明說是明天才來的,莫名其妙提早了一天。靠!這下子有得忙活了……我先走了,下次再來找你喝酒。」杜天天說著風風火火地往外衝,耳旁傳來謝思絨的最後一句話——
「你喝了這麼多,確定……不會有事?」
「切,這點算什麼?小看我!」她隨意地揮揮手,拉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此時正值晚上九點一刻,離封淡昔抵達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從這趕往機場最少也要半個小時,完全來不及了!怎麼辦怎麼辦?
杜天天一邊伸手攔計程車一邊打電話,當司機將車停到她面前時,她仍在手忙腳亂地翻電話本,「喂?南湖大酒店嗎?是這樣的,我和表哥失去聯絡了,之前有聽說過他這次來b城是要住在你們那裡的,能否幫我查詢一下客人名單中有沒有一位叫做封淡昔的?對,濃淡的淡,往昔的昔……沒有嗎?謝謝。」
手下不停,一口氣打了四五個電話,最後終於查到,「有嗎?是是!太棒了!3027房間,謝謝你!」
「那個……」可憐的司機這才找到發話的間隙,「小姐,請問去哪?」
「去太平洋飯店。」嘿,封大醫生這次回國是為了參加下週在國際會議中心召開的醫研會議,她就知道順著會議中心附近的酒店找就絕對沒問題,果然被她套出他的下落。知道了落腳地點就好辦多了!接下去嘛——
坐在駕駛位上的司機透過觀後鏡親眼目睹他的乘客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變裝:拿掉髮卡放下頭髮,脫掉休閒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從包包裡取出一條寶藍色領帶,三兩下繫好,再描眉勾眼線塗唇彩……一系列動作在五分鐘內全部搞定,當她最後「啪」地蓋上化妝鏡時,整個人就跟脫胎換骨了似的,如果說五分鐘前她像個青春朝氣的女大學生,此刻已完全成了一名幹練利落的上班女郎。
上班女郎剝了片綠箭放入口中,以祛除嘴裡的酒味,並朝看得眼睛都直了的司機說道:「看夠了嗎?再看下去就撞車啦!」
這種女人絕對不能惹!
司機連忙明智地收回視線,專心致志開車,一路平安,十分鐘後抵達金碧輝煌的太平洋飯店。車子剛停,身穿漂亮制服的門童便已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禮數週全地為她開啟車門,「小姐,晚上好。」
不愧是五星級酒店,挑的門童帥得堪比影視明星,杜天天忽然想到,也許「man色」下期可以做星級酒店服務生的專題。
「請問3027房間怎麼走?」
帥哥門童彬彬有禮地微笑回答:「大廳左側電梯至30樓,右轉第2個房間即是。」
「謝謝。」杜天天走過去,藉著光可鑑人的不鏽鋼電梯門照了一下自己的樣子,確信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完美后,便伸手去按電梯。誰知這邊剛按,那邊電梯門便開了,裡面站著一個穿花襯衫戴淺紅色墨鏡嘴裡還嚼著口香糖的男子,看見她,表情一怔。
杜天天等了三秒鐘,對方還是在裡面站著,似乎沒有要出來的樣子,她便不再等待,走進去,徑自按了30樓。
那男子還是怔怔地看著她,前五秒,杜天天忍了,但對方一直一直盯著她,似乎沒完沒了,她終於不耐煩,挑起眉毛,側過臉問:「有事?」
「哦哦……沒、沒有……」有些慌張的語聲一聽就心虛。
幸好這時30樓到了。電梯門一開,杜天天便快步走了出去,男子的唇動了幾下,想叫她,但最終忍住,只是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以一種非常古怪的聲音喃喃說:「難道……就是……她?」封淡昔,英籍華人,畢業於英國皇家醫學院,後就職於倫敦皇家布郎溥頓醫院,現年二十八歲,名聲赫赫,前途無量。
「唔,血型o,水瓶座的,不是天才就是怪胎,看來比較難纏;興趣是衝浪和射擊……這是個喜歡冒險和富有侵略性的傢伙……」在3027號房前,杜天天取出包包裡的筆記本,做最後一次功課,裡面密密麻麻寫著的,都是有關於封淡昔這個人的八卦資料。
「最喜歡的水果是石榴,口味挺偏的嘛;最喜歡的顏色是黑色,哼,玩深沉!喜歡的歌手是邁克爾·傑克遜,呀,這點跟我一樣!喜歡的演員是納塔麗·波特曼,哦,看樣子喜歡智慧型美女,不喜歡花瓶。最喜歡的動物……」溫習到這裡她「啪」地合上本子,將其放回包包,並以一種非常無法理解的口吻自言自語道,「他居然最喜歡烏龜。古怪的男人。」
深吸口氣,按下門鈴。
一聲、兩聲……門內久久沒有動靜。不會吧?出去了?杜天天擰起眉頭,繼續按,按到第七下時,房門突然開啟了,「哇!」就那樣對上一幅絕美景色。
細緻的兩道鎖骨,肌膚在走廊暖色系燈光下映成溫潤的象牙白,半裸在浴袍外面的胸膛不似健美先生般壯實,卻紋路有致,因來不及拭擦還殘留著細密的水珠,有種撩人的性感。
眼福!杜天天在心裡嘖嘖稱讚,真是好身材!
而擁有這副模特般完美身材的男子半倚靠著門框,伸手撥開覆在額上的潮溼碎髮,發下,是兩道俊秀的濃眉,眉下眼睛細長,睫毛濃密,瞳仁是完美的純黑色。此刻,他正以一種異常恍惚的表情望著她。
杜天天繼續暗贊:好面孔!她果然沒有挑錯,真人比照片還要好看!
「封先生您好。」儘管美男當前,但沒忘了此行目的的工作狂開始職業性地微笑,並迅速遞上自己的名片,「我是ftv‘man’色節目的策劃人,歡迎您回國,如果方便是否可以邀請你做個簡單的專訪?」
封淡昔接過名片,很仔細地看完,然後抬起頭來,挑了挑眉,「杜天天?」
「是!」
他一言不發,盯著她看。杜天天起先還能保持微笑,但時間一久則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怎麼回事?他的目光不是驚豔——以他這種好條件的大帥哥什麼樣的美女沒見過,怎麼也不至於對她一個清秀型鄰家小妹驚豔;也不是探索,因為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的好奇,只是那樣很專注地望著她,瞳仁烏黑髮亮。
「封先生?」她忍不住輕喚。
封淡昔終於有了反應,先是收起那種複雜至極的目光,然後慢慢地揚唇一笑。
這一笑,使他整個人都產生了極大的變化。如果說,原本因為那雙清澈的眼睛而使得整個場景並不具備多少旖旎味道的話,此刻他一笑,唇角彎起輕薄弧度,目光如水波般那麼往她臉上一瞟,頓時,微敞的浴袍、往下滴著水的黑色髮梢,都綻放出了濃濃風情,氣氛變得曖昧而邪氣。
咦咦咦?他是在對她放電?
這個男人居然是個花花公子,隨意誘惑女人?
有關他的報道頓時在杜天天腦海裡重複了一遍,不對,沒聽說他很濫情啊。甚至可以說,封淡昔是個很潔身自愛的人,鮮有緋聞。那現在眼前這個在對她邪魅而笑的人,是怎麼回事?
討厭啦,心臟怦怦直跳!杜天天覺得自己開始呼吸緊張,但同時又有點興奮,沒錯,就得這樣笑!只要他這樣對著鏡頭笑,她就不信電視機前的女性觀眾會不花痴尖叫,啊,她彷彿已經看見了一路飆升的收視率……
「杜、天、天?」封淡昔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地將她的名字又重複了一遍。
「是的。我就是。」她雀躍得像個被偶像點到名字的小粉絲。
封淡昔伸出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呃,這麼快就動手動腳了?糟糕,要不要拒絕呢?照理說應該拒絕,但又有點捨不得,他們這是第一次見面,會不會進展太快了點?
她睜大眼睛,原先喝下去的酒精開始在體內作祟,蒸騰得她臉也紅,頭也暈,視線也開始有點模糊,眼見得對方唇邊的笑容越來越深,離她越來越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也逐漸加重了力度……哎呀呀,好緊張……
「砰!」
下一秒,她就被推出房間,房門毫不留情地關上了。
望著面前那扇離她不到三釐米距離的米色雕花大門,所有的玫瑰色泡泡碎了一地,杜天天無比鮮明地認知了一個事實——
被拒絕了。
她,被、拒絕了!
封淡昔抓住她的肩膀根本不是調情,而是為了把她推出房間!
靠靠靠!這傢伙居然敢戲弄她!居然敢關門!
絲毫不認為自己自作多情了的半醉酒女郎開始狂拍房門,門內之人還沒什麼反應,走廊那頭已匆匆跑來一個服務生,「對不起,小姐,請問你在做什麼?」
「廢話,我在敲門你沒看見?」
那是敲嗎?服務生尷尬地立住,想了想,又說:「那麼,有什麼可以幫助你的嗎?」
「我……」剛想拒絕,突然靈光一閃,杜天天從皮夾裡掏出兩張百元大鈔,「拜託你幫我買個水果籃好嗎?其他都不要,只要石榴。」
服務生雖然滿臉困惑,但還是順從地接過鈔票走了。打發掉他後,杜天天轉身正準備繼續拍門,3027的門突然再次開啟,她重心不穩差點一頭栽進去,幸好一隻手及時扶了她一把。
抬頭,還是封淡昔,只不過,這回他已經穿好了衣服。
式樣非常簡單的天藍色休閒衫,和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色長褲,戴著無邊眼鏡的他,直讓人想到四個字:「溫雅如玉。」
方才的那種邪魅氣質,已經蕩然無存。
只不過短短時間,這個男人已經在她面前展現了三種截然不同的風貌,杜天天不禁有些瞠目結舌——這個人真的只是個醫生?而不是模特或是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