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奇妙的一種疼痛。
因為,柔軟到不可思議。
然後她繼續走過去,走到他身旁,就著草坪坐下,拿起他胸口上的書,裡面塗塗劃劃,紙張都變得皺巴巴,可見,不知被主人翻閱溫習了多少遍。
夜愚他……真的很用功啊……
可是,這麼的用功,這麼的努力,這麼的倔強,這麼的不肯服輸……到頭來,還是同樣的結局。他那麼驕傲,他的外婆也那麼驕傲,必然不肯接受杜家的幫忙,要怎麼樣才能令他渡過這道難關呢?
烈日炎炎、沒有一絲風吹過的午休時間裡,17歲的少女坐在樹陰下,捏著那本見證了其主人有多刻苦的書,指關節開始發白。
要幫助他……一定要幫助他……而且,要不著痕跡……
當她剛想到「不著痕跡」四個字時,胳膊上突然一緊,回頭,發現江夜愚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抓住了她的胳膊,神色不悅地看著她手裡的英語書,眉頭輕皺。
她立刻把書還給他。
他冷冷接過,坐起身來,也不問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徑自開啟繼續複習。
她等了一會,見他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只能自己先開口:「想好考哪所學校了嗎?」
「與你無關。」聲音冰冷。
「s大好嗎?姐姐就是那所學校的。」
「與她也無關。」聲音依然冰冷。
「學電機工程與應用電子技術系吧,和爸爸一樣。」
夜愚眸色微動,但聲音卻越發不客氣:「我說了,我念什麼,跟你們沒關係!少來干涉我的決定!」
年年沒有理會他的惡聲惡氣,繼續自顧自地說:「然後我就唸法律。法學院和電機學院是挨著的,建在湖邊,風景最好……」
「你有完沒完?」他突然站起來,極其不耐煩地打斷她,「你很煩知不知道?我要念什麼,哪個系哪個學校跟你完全沒有任何的關係,請不要再來打攪我!」說完,轉身就走。
年年在身後幽幽地說:「s大的獎學金額度是最高的,如果你能考到全校前三,所得的獎學金就可以折抵學費和住宿費。」
夜愚的腳步停住了,轉過身再看向她時,煩躁消失了,但留下來的,卻是更加徹骨冰寒的嘲諷:「原來如此……其實你真正想說的是——‘不用為錢煩惱’吧?怎麼?意識到我很可能念不起大學,而使你缺乏了一個競爭對手,就開始擔心了?放心,我既然那天接受你的挑戰,肯重新學習,就已經想過會有今天了。所以,收起你那廉價的同情心,我不需要。學費的問題我會自己解決,不勞你杜二小姐操心!」
年年垂下眼睛。
夜愚將她的反應視作預設,揚起唇角忽然笑了笑,「還有,與其操心我,不如操心自己吧。你以為,你的第一寶座還能保持多久?我真是期待看你被拉下no。1的那一天會有多……」
「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學!」清稚的語音突然響起,綻放在空氣裡,如晴天霹靂一般,駭住了在場的兩個人。
滿臉震驚的他以及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她。
天很熱,悶得人難受,依舊沒有風,只有知了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鳴叫著,教學樓那邊傳來縹緲的喧鬧聲,然而在這樣遠的距離裡,聽起來很不真實。
那些聲音都像是虛假的,只有那一句「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學」是那麼的清脆高亢,擲地有聲。
夜愚的唇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和他初見時的樣子並無什麼不同,依然是素白的臉,烏黑的長髮,纖細的身體,如果不動不說話,就像具精緻的人偶,看上去毫無生氣。
然而,亞馬遜的蝴蝶扇一扇翅膀,德克薩斯便可颳起一場龍捲風。
她此刻凝視著他,睫毛輕顫,宛如蝶翼,令得他的心底突然捲起一場颶風,驚心動魄——時間凝固,萬物消退,只有她的目光,逼人的清亮,一直一直看到心中來。
為了抵消那種說不出的恐懼,他挑起了眉眼開始笑,故意笑得輕佻輕薄,充滿惡意,「哈!上同一所大學?我說,喂,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原本凝固的世界裡,忽然不知從哪刮來了一陣風。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她的長髮開始四下飛揚,掠過臉龐。
在那樣的「動」景中,她的眼眸卻依然是沉沉的一種「靜」,動與靜兩相交映,不知為和,憑生出幾分淒涼。
夜愚的心悸顫了一下,唇角的笑意逐漸消失,轉換為與她同樣的凝重表情,「你……」他遲疑著,忽然很緊張,「你真的喜歡我?」
年年垂下眼睫,半晌,點頭嗯了一聲。
喀吱——夜愚聽見了內心深處某根心絃迸裂的聲音,因為措手不及,又因為不敢置信。
眼前的人是誰?那可是杜年年啊!杜年年又是誰?iq200的天才兒童!沒有一門功課不是滿分的超優學生!我行我素,在外人眼裡不但神秘而且非常難以接近的冰山少女!
對他來說,她還是唯一一個沒有讓韓雪清那個善妒的女人討厭的老公情人的女兒,是獲得了杜家人一致疼愛的小公主,是讓他既不屑又嫉妒可能還有點點羨慕的人。
而此刻,她卻站在他面前,說她喜歡他……
這、這這這,真像老天開的一個大玩笑。最見鬼的是,她臉上半點開玩笑的樣子都沒有!
向來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的他,在這一刻,也不可避免地心亂如麻,吃驚過後,更多的是面對這一告白的尷尬。
「我……」他深吸口氣,竭力讓自己鎮定,然後儘量用一種淡漠如初的口吻說,「我不喜歡你。」
杜年年沉默,半天,又點了下頭,「我知道。」
「我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她的睫毛始終低垂著,沒有再抬起來,因此他看不見她的真實情緒,只覺得她的聲音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結冰了的湖水一樣,沒有任何波瀾。
他忽然有些不忍,只得彆扭地轉過臉去,低聲說:「而且,我根本不是什麼好小子,你……你看錯我了。」
好一陣子的安靜。尷尬的一種安靜。
她為什麼不答話了?夜愚忍不住偷偷回瞥,看見杜年年站在那一動不動,長長的劉海垂了下來,覆蓋住她的大半張臉,她不會是哭了吧?
心臟又小小地抽悸了一下。江夜愚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因她的反應而受到這樣的波動。其實對於年年,他的感情一向非常複雜。
首先當然是排斥。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媽媽是爸爸的地下情婦,見不得光,對於這樣的出生說不怨恨是不可能的,但是由於學不來那種幼稚的哭鬧,只能選擇另一種冷漠的姿態去旁觀,告訴自己不介意,但也絕對不會去修好。
其次是有點嫉妒。有血緣的自己被韓雪清那女人當成蟑螂怪物一樣嫌棄,而沒血緣的她卻得以入住杜家,博得了所有人的喜愛。在小時候還會想憑什麼,後來年紀慢慢大了,就連想都懶得想了。再來是有點羨慕,和韓雪清不同,同父異母的姐姐天天卻是個真正單純的人,雖然每次都用冷淡去拒絕她的熱情,但心裡很清楚,姐姐其實是真的關心他。而年年,卻能與那樣性情可愛的姐姐一起生活,那樣的幸福在他看來,實在是太過奢侈。
還有她在學業上的拔尖,她那極為自我的性格,都令他又是討厭又是欣賞……總之心態太複雜。由於複雜得無可理解,便只能遠遠隔離在自己世界之外。
那樣的年年居然會喜歡人,而且喜歡的人還是自己,真是讓他吃驚畏縮的同時又有些受寵若驚。這麼多這麼多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直把17歲少年的心,渲染成五顏繽紛,再難安寧。
「我們……我們是不可能的。我、我不會喜歡你的。總之,你還是趁早死心放棄吧!」匆匆撂下這麼一句狠話後,他立刻轉身匆匆離開。耳根發燙,分明被拒絕的人是她,但為什麼憋屈難受的人卻是他呢?
一顆心怦怦跳著,那是從未有過的慌亂與……茫然若失。
又一陣風吹過,立在原地的年年終於抬起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露出巴掌大小的臉龐,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鬱,因此顯得越發深黑,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的唇色如霜,久久,彎起弧線,淡淡一笑。
果然是意料中的結局啊。
雖然早知道一旦說破就必然會以拒絕為結果,但偏偏還是沉不住氣,讓真心逸出重重封鎖的牆圍,過早暴露在了對方面前。
明明知道想要得到,就一定要精心佈局、步步為營,等待、忍耐都是必然的過程。最美好的獵物最難獲得,沒有誰比她更清楚該如何當一名好獵人。可是,突然之間,就不想再掩飾,如果她一定要用計才能俘虜他,那麼那是她的失敗而不是成功。
因為愛情是沒有算計的。有算計的愛情,那是算計,不是愛情。
她不想要算計,她不想要高iq營造的虛偽氛圍……面對他,她從來如此失力以及軟弱。
看他離去的樣子,難得一見的慌亂,想必是被嚇到了。而那些拒絕的話語,雖然殘酷,又隱約透著幾分難言的可愛,什麼「我根本不是什麼好小子」,江夜愚竟然也會有貶低自己去拒絕別人的一天,若非親眼所見,根本想象不到。
這個樣子的他,是第一次暴露在人前吧?
而那個人是自己,能親眼看見他極少被人看到的一面,這也可以算是……好事吧?
既然是好事,為什麼內心深處還是裂了道口子,讓悲傷澶澶淌出,捂不住,也治不好呢?為什麼她會覺得眼睛發澀幹得難受很想掉眼淚呢?
就像為什麼這分明是熱得讓人汗流浹背的夏天,她卻會覺得自己好冷好冷呢?
杜年年慢慢地蹲下身,彷彿再一次聽見了那首《暗湧》,低啞的嗓音宛如魔咒,帶著宿命的浮光掠影朝她逼近,不依不饒地追隨著她,將她吞噬盡。
「……曾多麼想多麼想貼近,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沒緣分,我都捉不緊……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仍靜候著你說我別錯用神,什麼我都有預感,然後睜不開兩眼,看命運光臨,然後天空又再湧起密雲……」
命運,真的光臨了嗎?
那麼,這算是故事的結束,還是——另一個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