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愚還沒回答,一個聲音已從身後遠遠地傳了過來:「夜愚,夜愚——」
杜天天聽見這個聲音,心裡就在哀嘆完了,完了。果然,只見譚允嘉一臉燦爛地跑了過來,這麼冷的天,她還穿著及膝短裙,露著大腿,晚年不得關節炎才怪!不過話說回來,她的腿倒還真挺美的,其實她全身都好看,年年大概輸就輸在這裡了吧……
杜天天還在鬱悶,譚允嘉已親親熱熱地挽住夜愚的胳膊說:「剛跑階梯教室那找你,他們說你已經走了,幸好我跑得快……啊,姐姐,你也在啊。」自從知道了杜天天和夜愚的關係後,譚允嘉便開始甜甜地叫她姐姐。坦白說,要不是因為有年年在,對於弟弟的這個小女朋友,還真是沒理由討厭。
「姐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我跟夜愚說好了晚上來我家,我做最拿手的糖醋排骨。我的廚藝不錯哦,不信你問夜愚,夜愚是不是?」
夜愚沒說話,只是望著杜天天,眼睛裡的神色一目瞭然,於是杜天天撓了下頭,只好放棄,「既然你佳人有約,我就不打攪你們了,省得當電燈泡,下次再說吧。拜拜。」
腳步雖然走得瀟灑,但是心裡卻說不出的洩氣,原本想著多製造點夜愚和年年在一起的機會的,結果又被譚允嘉半途截走。不過想來自己根本也沒有立場,不管怎麼樣,哪怕她內心再怎麼喜歡年年,談戀愛的人是夜愚,夜愚不喜歡年年那也是白搭。可是……可是……即使如此,也想為他們兩個做些什麼,一個是雖然沒有血緣但無比疼愛的妹妹,一個是有一半血緣的弟弟,如果他們兩個能在一起該有多好啊……如果他們能在一起就好了……
當杜天天回到家中,吃著鹹鮮可口的酸菜魚火鍋時,還在想這件事,因此連年年叫了她幾聲,都沒聽見。
最後年年把她握筷的手一按,提高聲音說:「你在發什麼呆?」
「啊?我發呆了嗎?啊……肯定是因為你的菜做得太好吃的緣故,我正在回味呢!」
年年盯著她,分明就是不相信的眼神,「我剛才問你,明天早飯想吃什麼?」
「嗯……餛飩,紅油餛飩。」
「好的。」年年說著離座,開始收拾碗筷。母親又旅遊去了,家裡還是隻有她們兩個,不知為何,明亮的燈光照映著偌大的家,竟呈展出幾分冷清。
杜天天望著妹妹的背影,忍不住就說了出來:「其實我今天本來想帶夜愚一起來的。」
年年背對著她,開始洗碗,水流嘩啦啦地響,她的回答顯得漫不經心:「哦。」
「不過,當我找到他時,他已經跟譚允嘉約好了一起吃晚飯,我想凡事有個先來後到,就只好灰溜溜地回來了。」
年年洗好筷子,放入消毒櫃中,然後擦乾手轉過身來繼續收拾桌上的殘羹,一邊收拾一邊說:「那麼你為什麼不乾脆連譚允嘉也一起邀請回來呢?」
杜天天一呆。
年年抬起頭,朝她淡淡一笑,「你怕我難過嗎?」
杜天天默然。
「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是,我始終這麼認為——如果我得不到夜愚,那是因為夜愚在拒絕我,而不是因為已經有了譚允嘉的存在。關鍵的重點在於夜愚而不是譚允嘉。所以……」年年說著又是一笑,「你不需要因為我的緣故而去排斥那個女孩子。你把我們放在一起對比,才令我感到難堪。」
不鏽鋼餐具折射出她眉目清然,雙瞳如墨,因銳利而亮澤。
那是,何其執著的一種驕傲啊……
同一時間裡,另一幢屋子的餐廳裡,譚允嘉將熱騰騰的最後一碗湯端上桌:「快嚐嚐,這個冬筍鯽魚湯啊,是我上次去姥姥家時二姑姑教我的。我還是第一次做呢,看看你喜不喜歡。」
夜愚取了勺子淺嘗了一口。
「怎麼樣?好不好喝?」
「有點點澀。」
譚允嘉頓時變色,連忙自己也取了勺子嘗,「奇怪啊,上次吃時明明沒問題啊……怎麼會這樣子?」
見她苦惱,夜愚不禁一笑。
譚允嘉看見了,不依不饒,「好啊,你笑話我……告訴你,就算澀你也要給我喝光,人家特地做給你的心意,不許糟蹋知不知道?」正在撒嬌時,電話響了,她跑去客廳裡接,回來後,目光閃爍,有些竊喜。
直到吃完飯,連東西也全部收拾乾淨了,她才紅著臉從廚房裡走出來,吞吞吐吐地說:「夜愚……」
「嗯。」他淡淡地回應,開始收拾書本,準備走人。
她如以往一般挽住他的手臂,聲音甜甜:「我爸爸媽媽今晚在姥姥那邊住,不回來了……」
聽出了話語中的暗示意味,夜愚拿書的手停了一停。
「所以……你今晚,要不要留下來……」她的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臉色通紅,說完後,抬起睫毛羞澀地望著他,撲眨撲眨,又垂下去。
自從高三時她對他表明心跡而他也沒拒絕後,兩人算起來已經交往了差不多有一年,但是,夜愚對人總是很冷淡,從不開口說喜歡,連親暱的動作也沒有。每次都得她主動,主動拉著他的手,主動粘著他的身體,甚至,主動去吻他。
不過,追她的男孩子一抓一大把,也許正是因為夜愚對她的這份特別,反而把她迷得死去活來。
如果當年因為是高中生而不能做一些事的話,那麼現在,標誌著成人的十八歲的來臨,令得那些顧慮不復存在。這個站在她面前俊美得有點過分的男孩子,就像夏天裡一瓶結了冰的礦泉水,她分明已經渴得口乾舌燥,他卻依舊固執得不肯融化,每次只能喝到那麼幾滴。那簡直就是一種煎熬與折磨。因此,她決定不再繼續這樣不幹不脆地吊著,要讓彼此的關係更進一步。
父母今晚不在家,這是多好的機會啊!然而,畢竟是未經人事的少女,提出這樣大膽的邀請,心一直怦怦狂跳,彷彿下一秒就會死掉。
夜愚會答應嗎?他會不會答應呢?夜愚……夜愚……
夜愚不出聲,只是異常的安靜。安靜得讓她覺得不安,只得再次抬起頭來。
他正靜靜地凝視著她,那眼眸因為太過沉靜,反而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讓譚允嘉想起了她的那次告白,告白完後,面前的男孩也是這麼靜靜地看著她,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話。久得她都認為沒有希望了,他忽然扔了一句「隨便你」就轉身走了。
那時起她就覺得他是個很難捉摸的人,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裡,外人根本無法觸及。雖說他們之間交往已經有一年了,雖說自己愛他愛得要死,但是,對於夜愚,其實她根本就沒有真正瞭解過。
這個意識頓時讓她的心沉了下去,原本火熱的身體也逐漸冷了下來。
不過,心裡還是有點小小的僥倖:他一定會答應的。就像告白那天一樣,長時間的沉默後,是不冷不熱的接納。
誰知,琉璃般清冽的聲音低低響起,說的卻是:「如果我不回去的話,就只有外婆一個人在家,她會寂寞。」
「這樣啊……」她下意識地回應,「對哦,外婆會寂寞的……」
說完這句話後,某個事實才變得逐漸鮮明起來——自己,被拒絕了。不需要看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現在表情有多尷尬,然而,還是不肯就此死心,繼續爭取:「但是夜愚,我一個人在家也會寂寞啊……」
夜愚又不說話了。
這個原本在她眼裡又酷又有型的性格,現在卻讓她苦不堪言——為什麼他的心思這麼難猜?他真的有當她是女朋友嗎,什麼都不跟她說,如果她不主動的話,他就什麼表示都沒有,這樣的交往……真的好委屈呢……好委屈……她垂下頭,覺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那種委屈,就要哭了。
而夜愚看著眼前的少女,一顆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回應會讓她很受傷,但是,留宿,意味的不僅僅只是肉體的最後一步貼合而已,隨之而來的還有責任,還有一種類似契約的承諾。
最初,譚允嘉來告白時,正是他自暴自棄最窮極無聊的時候,而她又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夢中情人,也許是出於虛榮,又也許是實在太孤獨了,所以縱容她留在自己身邊。就這樣日復一日地維持了下來。
但不管怎麼說,他當日沒有拒絕,所以名義上,譚允嘉就是他的女朋友,也因此,在後來面對年年時,反覆在心裡提醒,自己已經有女朋友了。因為父母留給他的陰影實在太深,他厭惡那樣的大人,發誓說自己絕對不要做那麼隨便的人。可是,如今與譚允嘉獨處,面對她充滿柔情蜜意的邀請,心裡卻沒有任何喜悅或者激動或者羞澀諸如此類的情緒,而是異常的平靜,平靜得足以把很多事情都在腦海裡回播一遍,每個細節都是那麼的清晰。
同樣是告白,譚允嘉的僅僅是讓他挑了下眉,有點小驚訝,但很快就處之泰然;而年年的,說是驚天動地亦不誇張,並在此後像張蛛網般反覆勒緊,每每想起,都是一陣悸亂。
但是,這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年年。夜愚在心裡對自己說,他不喜歡年年,只不過因為年年的身份太過特別,讓他不得不去正視和慎重看待,而且,她又是個那麼出色的人……又也許,只不過是因為他純粹的想變心而已。
無論表面上有多不情願承認,他的骨子裡流淌的,的確是杜兆年的風流血液,那血液誘惑他出軌,催促他把以往的誓言一一打破。
夜愚想到這裡,再度開口:「對不起。」
這回輪到譚允嘉沉默。
「打電話給你的好姐妹,讓她們來陪你吧。」他提議。
譚允嘉咬著嘴唇,半天,才委屈地抬起來,「那你親我一下,我就讓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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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豐潤紅嫩的嘴唇如花瓣般綻放在玉一般的肌膚上,閉上了眼睛,睫毛長長。她非常非常美麗,又對他一往情深。
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呢?還能奢想些什麼呢?
夜愚的眼睛迷離了起來,他慢慢地俯下身,眼看著她的臉龐在他眼前一點點放大,鼻間聞到清清淡淡的玫瑰香,換了其他任何男孩子恐怕都會意亂情迷,但是他,依舊冷靜。
冷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害怕。
雙唇將貼未貼,他突然停住,目光又由迷離轉為清明,然後,直回身子。
氣息的突然撤離令譚允嘉終於忍不住將眼睛睜開了一線,發現她的情人比想象中的離她還要遙遠,一種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傷心的情緒頓時席捲而來,她突然眼眶一紅,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拼命把他往門外推,「行啊,我算是明白我在你心中的地位了!你要走就走好了,快走,我不想再看見你了!我討厭你,江夜愚,我討厭死你了!」
鐵門重重甩上,餘音震得連耳朵都開始嗡嗡響,然而此時此刻哪管得了那麼多,因被拒絕而傷心的女孩只想發脾氣。
譚允嘉靠著門,想著自己交往了一年的男朋友連吻都吝嗇得不肯給她,就難過得快要死掉。
然而,即便在震怒中,內心仍然存在著一份僥倖:如果此刻他拍門喊她,要求解釋的話,她就姑且再放他進來。然而,房門的餘震消失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沒有拍門聲,也沒有門鈴聲,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幽幽迴響。
實在忍不住了,她轉身開啟鐵門,門外哪還有人?
可惡,那個傢伙就這麼無情地給她走掉了,連爭取解釋的機會都不爭取一下!譚允嘉更加氣惱,二度重重把門關上,罵道:「江夜愚,你有種!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罵聲到最後變成了哭聲,嗚嗚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