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19歲,再見》小說信息

第十四章 是無助的傷和泣(第2頁,共2頁)

字體:

杜天天走到鏡子前一看,暈,短髮全都朝天彎翹著,還真的是雞窩頭。

於是她開始梳洗打扮,最後開啟門走出去時,果然聞見了很香的咖啡味。客廳裡,封淡昔正和年年小聲地說著些什麼,見她出來,兩人同時站起來。

年年說:「我去買菜,你們好好聊聊吧。」

杜天天想讓她留下,但年年給了她一個不的眼神,就那樣乾脆地走掉了。

房間裡只剩下他和她,很尷尬。

她低垂下頭,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要說的話在那天晚上都似乎已經說盡了,剩下來的,只有無限的空虛和失落。

最後,還是封淡昔先開口:「聽年年說你發燒了。」

「現在已經好了。」

他凝視著她的臉,上面還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一股憐惜之情就那樣脈脈地溢開,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愧疚地說:「對不起,那天晚上不應該讓你一個人下車走掉。」

「與你無關,是我自己要走掉的。」她微笑,笑得勉強又輕忽。

「天天,」封淡昔吸了口氣,似乎下定什麼決心地問道,「我真的讓你這麼痛苦嗎?」

她的回答是別開眼睛,不說話。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他是她全部快樂的由來,也是她全部痛苦的起始。她對他的情感太複雜,複雜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逃避。

「在我上次回英國後,我做了一個夢。」封淡昔鬆開她的手,頹然坐到了沙發上,「我夢見了疏禾,他在夢裡對我哭,說:‘哥,你怎麼能這樣對天天?’我辯解,說我只是想弄清楚你究竟有沒有喜歡過他,可他還是一直一直流淚,他說,他最大的希望就是看著你能夠幸福,可是,他的哥哥我,卻一手剝奪了這一點。」杜天天抿緊嘴唇,手腳開始無可抑制地發抖。

「從那一天起我徹底知道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一件事情,我很內疚,我一直一直想要彌補。所以這次父親結婚,我才會那麼迫不及待地趕回來,我對自己說,我終於找到了藉口可以回到這個有你存在的城市,只要我努力,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他笑,笑得和她一般苦澀,「我那時真的以為,任何傷口都是可以補救的,就像手術一樣,剔除壞死的細胞,縫合,然後,就會恢復機能。」

杜天天捂住臉,低聲道:「別說了……」

「可是,我沒想到我的重新開始會讓你更加痛苦……」

「別說了……」

「天天,我想讓你快樂,可是我卻讓你如此痛苦……」

「求求你,別再說了!」她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卻被他一把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身體好溫暖,那麼溫暖,溫暖得像是能驅走所有嚴寒,讓春天重新來臨——然而,偏偏又是錯覺。

春天不會來臨,正如有些手術一樣,即使每一步都按照科技所賦予的步驟嚴密施行,但病人還是會死掉。

她就是那個病入膏肓的病人,任何手術都已經挽救不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兩人的身體都是僵硬的,最後,僵硬的他放開僵硬的她,然後微微一笑。

「我要走了,天天。」他說。這短短的六個字,卻像是海嘯洶湧而來,天地又將起鉅變,而她眼睜睜地看著,不知這是她真正想要的結果,還是,另一重悲劇的開始。

「參加完今天的婚禮後,我明天就回英國。」封淡昔撫摸著她的臉龐,將上面的眼淚輕輕拭去,聲音和動作一樣溫柔,「我本來以為自己這次可以留下來的,誰知道……果然還是不可能。我想,也許看不到我,對你而言才是真正的解脫。雖然你會難過一段時間,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你會慢慢忘記我,然後,遇到其他更有緣分,會好好珍惜你,讓你快樂而不會給予你痛苦的人。」

杜天天的眼淚一直往下流,怎麼擦也擦不幹。

「這就是上天給予我的懲罰,讓我一輩子只能隔著海峽遠遠地思念你,而你的喜怒哀樂,都不再與我有關係。」他忽然又將她抱住,哽咽了起來,「天天,天天……天天……」

她的名字成了他口裡的咒語,每念一次,就如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然而,然而,然而,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封淡昔突然放開她,轉身就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追趕他一樣,幾乎是用跑的速度離去。

房門「砰」地關上了,她這才意識到,她與他之間這一次,是真正的決裂。身體帶著自我意識地跑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見封淡昔正匆匆走進跑車,然後車子立刻發動,飛快馳走。

他走了……

這一次,是真正地走了……

明天就要回英國,然後,有生之年,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相見……

杜天天揪住自己的胸口,覺得透不過氣來,好像有個絞肉機,在一點點吞噬著她的心臟,然後碾碎,絞成肉末,再流出來……

「封淡昔……封淡昔……」她的聲音這才得以從喉嚨裡衝出,拼命地用盡力氣喚著他的名字,而他卻已聽不見,「不、不……不要走啊……」

不要走……封淡昔……

她、她……她害怕……她好害怕……

命運在她眼前張開了猙獰的嘴巴,想要將她吃掉,她四處張望,整個世界都黑漆悽一片,看不到絲毫光亮……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啊……

「你們又分手了?」

1998的酒吧裡,燈光黯淡,照著吧檯上的女郎,眉眼中寫滿了失意二字。

在三個月前順利誕下一女嬰的老闆娘謝思絨,非常難得地出現在酒吧裡,為的卻是看那個變得已經完全不像原來的杜天天的人,一瓶一瓶地灌著嘉士伯。

「夠了,天天,別再喝了。」她攔住杜天天的手,並使了個眼色給酒吧小弟,「再喝下去,你醉了我可不管。」謝思絨嘆了口氣,「老實說,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說跟他在一起很痛苦的人是你,這會他決定放你一馬,要離開了,你又這個樣子……」

「是啊,我是個多麼矯情的人啊!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來提醒我。所以,我今天決定——」杜天天眯起眼睛,想了一會兒,「盡情地矯情一回,哈哈哈!喂,你別皺眉,要感謝我哦,我在送錢給你耶!」

「拜託,你要是喝得胃出血什麼的,還不是得我掏醫藥費?那就是賠錢而不是送錢了!」謝思絨無奈地抓了把頭髮,「我說,分手就分手吧,想開點啊。捱過這一陣後,你就真的能解脫了,不用再為這件事煩惱,也算是件好事呢。」

「好事……」杜天天抬起迷離的眼睛,忽然格格地笑了起來,「對啊,我有什麼好難過的?上次是他甩我,這次換我甩他耶!是我,甩了他耶!他是誰?大名鼎鼎的封淡昔耶,萬人迷,女人們都為他瘋狂的man色最佳嘉賓!」

「對啊,你本來最鬱結的不就是他騙你,其實他一點都不愛你嗎?現在既然已經證明他是愛你的了,你又有什麼好那麼悲傷的?」

「嗯。他說他愛我。」杜天天閉上眼睛,笑得更加樂不可支,「九個月前我每天做夢,期盼著他對我說他喜歡我,可他一直一直不說。現在,我每天做夢,夢見自己說我恨你,封淡昔我恨你哦,他卻張口對我說,可是,我愛你,天天,我一直一直愛著你……你說這不是tmd犯賤嗎?」

她突然掄起一瓶啤酒往地上砸,巨大的碎裂聲一下子把酒吧裡所有客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來,謝思絨連忙擺手說:「沒事沒事,喝多了而已。」一邊吩咐侍者來收拾殘局,一邊拖著杜天天往最角落的沙發裡帶,不讓她再待在吧檯上丟人現眼。

杜天天東倒西歪地走了幾步,然後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軟得跟泥似的。

謝思絨搖了搖頭,心裡直嘆氣:這個樣子可怎麼辦好?真是的,自她交了杜天天這個朋友以來,就沒有一日是不用為她費心的。是不是老天看她日子過得實在太順了,所以故意安排這麼個朋友讓她好煩一煩?

她上去拉杜天天,「天天,別睡啊,會感冒的。」

「我好熱……」杜天天說著開始解衣領,嚇得她連忙阻止,沒辦法,只能搬出王牌救兵了——她打電話給了年年。

半個小時後,年年出現在酒吧門口,素白的肌膚,烏黑的瞳發,和明顯稚嫩的年紀,一齣現就吸引了好多目光。

謝思絨連忙迎上前,「麻煩你跑一趟了,我實在是沒辦法,她還是第一次在我這喝成這個樣子。」

年年走到杜天天身邊,觀察了下她的臉,杜天天已經閉著眼睛睡過去了,還偶爾發出幾聲怪笑,顯得說不出的恐怖。

「有冰水嗎?」年年問。

謝思絨立刻讓人倒了一杯過來,年年接過杯子,二話不說就往杜天天臉上潑了過去。

一旁的謝思絨頓時嚇了一跳——真不愧是年年,一來就是這麼狠的招。要知道她之前也猶豫過要不要用冰什麼的把天天激醒,但最後還是沒忍得下心。

這會倒好,年年一來,乾脆了斷。

杜天天果然一個激靈跳了起來,口齒不清地說:「誰?誰誰潑我?」

年年冷冷說:「我潑的你。」

杜天天呆呆地看了她半天,哦了一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年年啊……該吃飯了嗎?」

「不是吃飯,是該回家了。」年年說完,連看都不多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杜天天連忙搖搖晃晃地跟上,「年年?怎麼了?你好像很生氣?你為什麼生氣啊,說給姐姐聽聽,誰敢欺負你,姐姐幫你揍他!你不知道啊,你姐姐現在可有本事了,都可以甩人玩了,啊哈,啊哈,啊哈哈哈……」

年年攔了輛計程車,天天也跟著坐了進去,還是笑,「俗話真是說得好,有意栽花花不放,無心插柳柳成陰。你之前再怎麼求,以為求到了,結果也不是真的;這會不想求了,結果卻變成真的了。難怪人家說千萬不能玩火自焚,否則必然假戲真做,年年,你說這是不是很搞笑?年年你為什麼不笑?姐姐說個笑話給你聽——很久以前,有個朋友給我講了個笑話,把我笑翻了,由於肚子太疼進了醫院。醫生給我做手術前,問我為什麼笑成這樣,我就講給他聽。他聽後狂笑不止,最後竟然笑死了。於是我就被送上了法庭,我當庭把那個笑話講了出來,結果,當天所有聽到這個笑話的人都笑死了,審判也就判不成了。我就成了名人,有天晚上,幾個神秘便衣闖進我的臥室,把我帶到一個黑屋子裡,當我睜開眼睛後,發現前面坐的居然是總統!總統說,要我把這個笑話錄下來,送到敵對國家的獨裁者那兒,笑死他。我要是不答應就殺了我。沒辦法,我只好錄了,結果幾個月後就傳出很多國家領導人暴斃的訊息……」她說到這裡,連司機都聽得津津有味了,忍不住問道:「那到底是什麼笑話啊?」

「什麼笑話?哈哈,哈哈,年年,你猜是什麼笑話?」杜天天扯著妹妹的袖子,不停笑,「好,我也不弔你們的胃口了。那天,我朋友給我講的這個笑話很簡單,非常短,就一句話——我相信愛情。」

司機額頭爬起了黑線。

年年依舊眼神凝鬱,沒什麼表情。

而天天,則笑得流出了眼淚,「我相信愛情。多好笑的笑話啊,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咦,你們怎麼都不笑?我相信愛情……我相信愛情啊……愛情萬歲!」

年年皺眉,說了一句:「閉嘴。」

杜天天沒有理會,繼續又哭又笑。

年年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彎下腰去。

杜天天整個人一震,頓時清醒過來,「年年!你怎麼了?心臟疼嗎?年年!你不要嚇我啊,不要嚇姐姐啊!年年……」

小小軟軟的身軀無力地倒入她懷中,杜天天頓覺渾身發寒,像是墜入了冰窟之中,從頭冷到腳。她連忙對前方也有點被嚇到了的司機說:「師傅拜託,請轉道去最近的醫院!」

司機連忙拐彎。

一直到年年被送進急救室,杜天天還沒從那種極度惶恐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她站在急救室門外,看著門上的紅燈,感覺自己快要被巨大的懊惱所吞噬:她都在幹什麼?瞧瞧她都幹了些什麼?

酗酒、發酒瘋、不肯回家,讓年年不得不跑到酒吧來接自己,把自己的痛苦強塞給她,逼著她陪自己一起難過,結果害她又病情發作……這一切,真是糟糕透了!

年年……年年……

杜天天在心中吟念著這個名字,每念一遍,就越悲痛一分,最後慢慢蹲下身,無力地捂住自己的頭。

媽媽……媽媽……她拿出電話,想打電話給媽媽,但號碼按到一半,又生生停住。媽媽不在b城,現在打給她也沒有用,只會讓她也增加煩惱。可是,她現在真的好害怕,害怕會失去年年,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啊,有了,可以打給夜愚,如果是夜愚的話,一定會陪著她的,兩個人在一起,互相安慰就會好得多……可是,可是,夜愚沒有電話,他沒有手機,家裡也沒有座機,每次想找他,她都得親自上他家或是去學校,而現在,她根本走不開……怎麼辦?她該怎麼辦?

啊!又有了,可以打給思絨,她一直就是她的心理輔導員,最佳聽眾,好,就打給她,號碼是……號碼是……多少來著?手指無意識地開始按動,撥了一個爛記於心的號碼,杜天天聽見自己在跟線路那端的人哭,說得斷斷續續,連她自己都聽不懂。

可是,因為找到了可以傾訴的物件,所以她覺得不再像先前那麼冷。她一邊哭一邊說,說著自己和年年相識相處的經過,哭得不甚哀傷。

「小時候,有次只有我和年年兩個人在家,我當時十二歲,年年五歲,我很餓,可是冰箱裡什麼吃的都沒有,只有生雞蛋。於是我把雞蛋取出來,放微波爐里加熱,結果,雞蛋炸了,蛋清蛋黃飛濺得到處都是,我那時才知道,生雞蛋是不可以放微波爐裡煮的。我很害怕,嚇得想哭,這時年年走過來,她先是打電話叫了披薩外賣,然後幫我把微波爐擦乾淨。當媽媽回來時,我們就在一邊吃披薩,一邊安安靜靜地玩,家裡什麼異樣都沒有……

「年年好聰明的,她五歲時就比十二歲的我要聰明得多,我對她又是喜愛又有那麼一點點崇拜,因為我所做不好的事情,到了她那裡,就非常輕鬆地搞定了……

「我小時候還喜歡收集糖紙,但是我不喜歡吃糖,所以一直都是見別人在吃時問別人要。後來,我十三歲生日那天,年年送我一個盒子,我開啟一看,裡面是滿滿一盒子的糖紙。我想不愧是年年,就是有辦法,也沒多想,只顧著開心了。後來,有天去幼兒園接她時,她的老師跟我說:‘你記得提醒你媽媽注意一下年年的牙齒,她天天都在吃糖,我擔心她把牙齒給吃壞了。’我那時才知道,那些糖紙都是年年趁上學的時候吃了留給我的……她是那麼的乖巧,連關心別人都是默默的,從不把委屈表露出來,而我,卻是個那麼糟糕的姐姐,什麼都不知道……我一心只顧著自己,對於她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

「年年喜歡夜愚,我雖然知道,但一直沒能為她做些什麼,我總覺得感情的事不能勉強,夜愚如果不喜歡年年,我怎麼說都不會有用。我就用這樣的理由一次次地為自己尋找藉口,絲毫沒有對他們兩個的事上過心……年年只因為我喜歡糖紙,所以不停地吃糖以至於把牙齒都給吃壞了,為我做到那種地步,我卻不能回報她同樣的用心,我、我真是個非常非常不稱職的姐姐啊……」

時間在混沌中麻木地走過,她嘮嘮叨叨,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她一直一直蹲在地上,看著光亮的瓷磚地面,後來地面上出現了一雙腳,穿著鐵獅東尼的黑皮鞋,再往上,是淺灰色的西裝褲,黑色的格子毛衣,還有……俊秀的雙眉,純正的黑色眼睛,筆挺的鼻子,和薄得恰到好處的嘴唇……

這是——

封淡昔的臉。

「別管我啦,我又不是不給你錢!討厭!」醉眼的杜天天甩開她的手,繼續不要命似的狂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