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歷翻到3字上時,春天便來臨了。
杜天天記得很清楚,那天是3月6日,農曆又稱之為驚蟄。那天是週二,由於前天熬夜加班的緣故,一直睡到午時才醒來的她,睡眼惺忪地走到客廳準備喝杯咖啡提下神時,就看見年年穿得整整齊齊,還揹著個小包,看樣子是要出門。
「去哪呀?」她隨口問了一句。
年年一邊穿鞋一邊回答:「s大。」
「去找夜愚嗎?」這兩個小人,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突然間變得很親密,三天兩頭在一起。問年年,卻又什麼都不肯透露,只說沒有在拍拖。
她每次問,年年就每次笑,看她笑得那麼開心的樣子,想必心情不壞,那麼就隨她去了。無論如何,年年開心,是最重要的。
「我想看《尤利西斯》,夜愚說他們圖書館有,他幫我借出來了,讓我現在過去拿。」
「他為什麼不乾脆送來給你呢?」真是臭屁小孩,真應該跟他姐夫學學,什麼叫做紳士風度。
「是我自己想過去拿的。天氣這麼好,想走一走。」年年說完穿好了鞋子,直起身來。
天天忽然叫住她:「年年!」
年年回頭,天天走過去,從她背後的裙子上拉下幾個毛球,說道:「衣服起球啦,肯定在哪蹭著了吧?好了!」拍拍手,將妹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然後嘻嘻一笑,「我家年年真是個美少女。就是該這樣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才是。可以走啦。」
年年無奈地笑笑,轉身去開門,小狗突然跑了出來,拖住她的腳。
「小豬,不要鬧了!讓姐姐出門啊。」天天連忙將它抱住。說起來這隻小狗也真是奇怪,自入住他們家以來,其他人都不纏,就非粘著年年,年年走到哪,它就跟到哪,結果害得年年走路都得特別注意,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踩到了它。
而它的名字也是年年起的,源於母親大人的一句無心的玩笑話:「你知道嗎?你其實不狗,你是一隻——豬!」
於是一錘敲定,「小豬」的名字便誕生了。
可憐的小狗,當不成狗,被人叫做豬。
年年溫柔地回身摸了摸小豬的頭,「乖,我回頭買狗咬膠給你玩。」然而,小豬嗚嗚地叫著,就是一副不肯讓她走的樣子。
最後,還是天天狠下心,一把揪著它的後頸,把它關進了臥室。
小豬嗚嗚地用爪子抓著門,顯得更加可憐。年年露出為難之色,說:「要不我帶它一起去吧?」
「開什麼玩笑,s大不許帶寵物進去的。你還是快走吧。」她把妹妹推出家門,確信年年走了,才開門把小豬放出來。
說也奇怪,在每個角落都找了一圈,發現主人真的走了的小豬,反而不再叫了,安靜下來,蹲在門口仰頭望著。叫它它也不應。
真是一隻古怪的小狗。
天天當時是這麼想的。後來,每當回想起這一天她就覺得無比的難過,為什麼當時她非要推妹妹出門呢,為什麼當時她就沒有從小豬那尖銳得近乎淒厲的叫聲中預料點什麼呢?如果……如果她早知道後來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她一定、一定不會阻攔它。
春天的s大里鳥語花香,可算是b城綠化最出色的一片淨土。
行走在碧草青青的校園小徑上,感應著迎面吹拂而來的輕風,聞著風中淡淡的芳香,簡直就是一種享受。
年年在噴泉邊等待的時候還想,這裡真是不錯,而再過半年,她也能來這裡唸書,與夜愚成為校友。
美妙的前景在她眼前譜呈為燦爛的畫卷,她遙想著那樣的情景,覺得有著淺淺的快樂。
而就在這時,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扭頭,果然是夜愚。
「怎麼站在這裡等?」
「看見噴泉漂亮,所以忍不住就多逗留了一下。」她柔柔地回答。
夜愚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現在雖然是春天,但是天氣還是很冷的,你也穿得太時髦了吧。」
年年穿著淺紅色的薄毛衣,下面是紅白格子裙,白色的長襪子,紅色的球鞋,看起來,活脫脫就是日本漫畫裡走出的少女。因此,幾個認識他的同學經過時,都朝他吹起了口哨,有個還笑著調侃說:「好啊,江夜愚,你揹著女朋友約會別的女孩子,小心我告密。」
夜愚聞之一笑,懶得解釋,不料年年卻突然說道:「你們是我哥哥的同學嗎?」
眾男生一聽,有戲!紛紛圍了過來。
「你妹妹?騙人的吧,長得完全不像啊。」
「看不出來,你小子竟然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
「等等,我好像認識她……啊!杜年年!」該名男生驚訝地叫了起來,「真的是你,杜年年?」
「小翔,你認識她?」
「何止是我,b城但凡我們這幾屆的學生,沒有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想當初,她可是聞名各大高校的天才少女啊,當作正面或反面的例子從老師口中不知蹦出過幾次。都說那是個iq200的超級天才,擁有超強的運算能力、記憶力和語言學習能力,總是逃課,生性乖僻,最後誰也沒想到,她突然因病而未能參加去年的高考,以至於和大學失之交臂。
而今,她活生生地站在這裡,自稱是夜愚的妹妹,搞什麼?
「你們一個姓江一個姓杜,果然是騙人的吧?」
眾人七嘴八舌的,非要追問個結果,而引發整起事件的年年卻只是微笑,目光瞟向夜愚,似乎成心想看他如何解決。於是夜愚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說了句:「淘氣。」然後回視著同學們說,「我申明三點,第一,她的確是我妹妹;第二,你們是配不上她的,趁早死心吧;第三,只要有我在,不許你們這批狼接近她。就這樣。」說完,拉著她的手就走。身後果然傳來一陣唏噓聲。兩人靜靜地走了一段路後,夜愚問道:「怎麼這麼安靜不說話?」
年年垂著頭,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聽到她的聲音很低柔:「如果我說我在忙於感動,你信不信?」
夜愚怔了一下,而年年就在那刻抬起頭來,果然帶著歡愉的笑容,「我好感動,你居然敢對你的朋友們說出那樣刻薄的話,‘配不上’,哈,這三個字絕了。」
「本來就是,他們都是草包。」
「s大的校長聽見你這句評價肯定想哭,草包也能進他的學校。」
「我是說真的。」夜愚想,那些男生全都不是好東西,要不就又髒又懶,要不就毫無責任觀,還有的只知道吃喝玩樂、胸無大志,更有一些把泡妹妹當成炫耀……他們其中,無論哪一個,都配不上年年。
年年問道:「那麼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我呢?」
夜愚想了想:「首先,當然要和你一樣聰明。」這點就已經很難了。
然而,年年搖了搖頭,「我不需要一個跟我一樣聰明的人來折磨我。」
「那麼……起碼得非常喜歡你,懂得疼你。」
「像哥哥這樣嗎?」
夜愚的心顫了一下,扭頭,看見的是年年深不見底的幽黑眼眸,這是一句玩笑話,還是真的問得很認真?
「不。」無論是不是玩笑,他回答得格外嚴肅,「要比我更好才行。別像我,我是個混蛋。」
說完這句話後,他鬆開了年年的手,轉身往前走。
沒錯,他是個混蛋——因為他自私。
他既想不傷害允嘉,也想不傷害年年。所以一個作為女朋友,一個作為妹妹,就這樣繼續用光明正大的藉口允許自己跟她們在一起。
雖然,允嘉看起來很快樂,年年看起來也沒什麼不快樂的,但是他心裡很清楚,這種變相的關愛,其實也是一種傷害,只不過,兵不見刃。
一想到這一點,他就覺得充滿了愧疚,於是低聲說道:「對不起……」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年年的聲音從很後面的地方飄過來,他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她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她不肯跟,他只能回頭,走到她面前,凝視著她比平日更加靜素的臉,沉聲說:「不知道。只是覺得內疚,不能夠為你做得更多,不能夠讓你更加快樂。」
「我現在很快樂。」
「真的?」
「真的。」
他又問一遍:「真的?」
年年沉默。
他的心沉了下去,想到:果然是……不夠快樂。
誰知就在那時,年年又仰起頭,微微一笑,就像小花在春暉中悄然綻放一般的清新美好,很肯定地說:「真的。」
他的手伸了出去,想碰觸她的臉,但最後猶豫著,還是停在了髮間。
心中一聲長長嘆息。
「好了,不說這些了,把書給我。」她朝他伸出手,適時地化解了他的尷尬,她總是這麼的善解人意,永遠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樣的話,她本來是個和他一樣甚至比他更冷漠的人,但當她存心想要討好一個人時,就沒有人能抗拒她。
天天說得沒有錯,年年是個天使,不知道為什麼來到了凡間。
他從書包裡摸出那本《尤利西斯》遞給她,然後皺著眉說:「這本書我也看了。」
「哦?」
「坦白說,我看不太懂。而且,覺得一點都不好看。」非常混亂的一本書,儘管評論家把它鼓吹得多麼深刻多麼令人反省多麼巧妙,但他還是咬著牙才翻完的。
就跟《可愛的骨頭》一樣,年年在看的書,他都想拿來讀一讀,彷彿只要這樣做了,就能靠得跟她更近一點。但結果卻是,《可愛的骨頭》得到了與她截然不同的評價,而這本書又看不明白。
也許他註定一輩子都無法瞭解年年的內心。
因為,她的內心太豐富,豐富到,像他這樣的凡夫俗子不能解讀。
年年對此則是淡淡一笑,將書放進包包裡,說道:「瘋子的思想,不理解也罷。」
不得不承認,她的概括還真是精準。
夜愚輕籲口氣,抬腕看錶說:「時間還早,要不要吃點什麼?」「你不是還得回實驗室去的嗎?不必了。」她一口回絕。
然而,他卻依然想再挽留一下,不想就此與她分開,「小豬還好嗎?」
「很好,能吃能睡,一如其名。」
夜愚笑著說:「我就說那小傢伙肯定長得大的。」
年年的目光平視著前方,但等他看她時,她又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那麼……」他尋找話題,「天天最近還好嗎?」
「她得了婚前憂鬱症,每天脾氣都很煩躁。」
「想象得出來。」他那個姐姐,原本就是個很情緒化的女人。
「那麼……她的未婚夫呢?」
「姐夫正式調職過來了,很多人說他傻,國內條件不及英國,他這等於是為了愛情自毀前程。但是他自得其樂。」
「看得出來,你很喜歡他。」
「不,沒那麼喜歡。我對那種連衣服的袖釦都非常挑剔花紋和樣式的精品男子,向來拒而遠之。他的一切都太講究,唯獨在選擇妻子上,毫無品位可言。」
夜愚被她的形容逗笑了,不禁莞爾,「天天要是聽了你這話,還不得一口氣沒喘上來死過去?」
「我只是說實話。他們兩個看起來很不搭,但又莫名和諧,只能歸結為緣分了。」年年說到這裡時,聲音變得有些感慨,「緣分……是多麼奇妙的東西,讓兩個相距千里毫無相似的人走到一起,比血緣還要親密。」
夜愚聽了這話有些心酸,只好柔聲安慰說:「放心吧,你的緣分也註定好在某個地方等著你的,時機到了,一定會來。」
年年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這話,真不像是江夜愚會說的啊。」
「哦,那麼我應該說什麼樣的話呢?」
「你應該說——血緣?那是什麼狗屁,這世上任何一種東西都比它強!」
「哈哈哈!」夜愚又一次笑了。他想,和年年在一起時,他總是會笑,由衷地發自內心地笑,笑得沒有絲毫刻意與陰霾。
他真喜歡和她在一起。
他那麼喜歡和她在一起。
不忍心分離。
於是他又問道:「今年的高考你報名了吧?」
年年忽然問道:「你捨不得我走嗎?」
他的心莫名一跳。
她望著他,眼神清明得像是能看穿一切心事,「你在不停地問無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