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短的一段路程,轉眼就走到了終點。終點處,幾間茅屋殘破不已,在狂風中搖搖可墜,還沒待人去推,破木板門就已「哐啷」一聲掉了下來。
他依舊抄著手悠悠地走進去,根本不在意屋子已經沒有了門。
多長一段時間了,他的生命裡似乎已經沒有了欲求,無論什麼事都已不放在心上。可是他越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就越是令她心痛得無法自已。
一切怎麼會走到這般地步?
葉重重收起傘,把門板拾起來重新安回去,雨水很快淋溼了她全身,衣裙和手上全是泥汙,然而他連一眼都不看,徑自躺到床上閉起了眼睛。
「好了。」葉重重直起身子,看著他,重新撐開傘道:「我走了。」
依舊沒有回答。
她深吸口氣,唇角浮現一絲苦笑,轉身用著與來時同樣緩慢的步子一點點地離開。
床上人的眼睛睜了開來,直直地看向屋頂,一隻蜘蛛在勤勤懇懇地吐絲補網,然而這邊的線剛連回去,那邊又被雨水打斷,於是它就爬來爬去,忙得不可開交。
唇角輕輕地勾了起來,像嘲笑又像感嘆,他的手垂到地上撿;了塊小石子,然後輕輕一擲——
「啪」的一聲,網被徹底撞破,蜘蛛和石子一起掉了下來。
————————————————————————————————————————————
回程和來時一樣的孤孤單單,只是更多了幾分疲憊。
每天,惟一的期待彷彿就是從笑客山莊走到邊緣賭坊見他一面。然而等到見完回家時,心就更加空蕩蕩的沒了寄託。只好期待著明天的到來,又可以走去看他。
有時候也會自問——見到了又如何?一個自持著不願說出心事,一個淡漠得完全陌生。這樣的見面和不見又有什麼區別?
可是十年了……呵,十年了……若沒有這份等待與期盼,葉重重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熬下來。
也許她應該在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中與隨園一起埋葬,那樣才能表現出她的理想是何等的堅貞不渝。
然而她卻因為其他的事情錯過了,結果只剩下滿園的廢墟殘骸,還有隨園一千三百六十二位兄弟姐妹的屍體,感覺就像是自己——獨自逃生……他們為守衛家園壯烈地死去,而她卻活了下來!
葉重重痛苦地閉起了眼睛,渾身開始顫抖個不停,幾乎站不住。然而立刻有雙小手扶住了她,碧落清脆如鈴般的聲音唧唧喳喳地響起:「呀,小姐,你不舒服嗎?你是不是著涼了呀,怎麼臉色那麼差?手腳那麼冰?幸好田嫂不放心,叫我出來接小姐,否則小姐就這樣暈倒在街上也沒人知道呢!」
葉重重任由碧落相扶,此時的她,虛弱得只想找個肩膀依靠。
然後一挪一擺地回到笑客山莊,離大門還有三丈遠時,就見先前遇到過的那駕華蓋輕車正好從莊內出來,沿另一條山徑走了。
葉重重愣愣地望著那駕華蓋輕車,碧落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驚訝道:「小姐你認識那輛車子?」
葉重重搖了搖頭,目光卻更疑惑。
「呀,小姐你原來不知道啊!那是非凡公子的馬車呢!」
非凡公子?
葉重重輕皺了下眉頭——一個起這樣名字的人,必定是非常自信和驕傲的。然而,她素來對太驕傲的人沒有好感,儘管她自己也曾經年少輕狂過。
碧落見小姐感興趣,連忙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小姐你不知道,非凡公子他長得好美好美哦!以前山莊裡來過的所有翩翩公子加在一塊,也比不上他一根手指頭!」
葉重重微微一笑,沒有答話。一個男人的容貌怎麼可以用「美」來形容?碧落畢竟是年紀太小了啊,十五歲,哪裡真正懂得什麼美醜。
「聽說他武功很高,當今天下可排人前三名中!小姐你不知道,非凡公子來時,連莊主都親自到前廳迎接了哪!」
葉重重這才真的驚了一驚。記憶裡,能令父親恭身相迎的人屈指可數,而那僅有的幾個人中,大多年已花甲,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個人踏足笑客山莊時,還非常年輕,年輕得連漆黑的眼睛裡,還沒有帶多少的深沉……
想到這時,她忽覺心中一痛,不敢再往下想,當下急走幾步,幾乎是衝著進了山莊的大門。
一個年已四旬的青衣婦人站在防風簷前相迎,見到她時便對身邊的僕人道:「去告訴莊主,大小姐回來了。」然後將一襲白狐披風披上她的肩膀,柔聲責備道:「這麼冷天出去,怎麼也不多穿點?萬一病又發作了可怎生得了?」
葉重重默默地承受著青衣婦人的憐寵,並不做聲。青衣婦人仔仔細細地為她扣好釦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見沒什麼異樣,這才放下心去,道:「莊主在書房等小姐多時了,有事相談呢。」
葉重重微微一愕,「田嫂,知道是什麼事嗎?」
青衣婦人田嫂笑了笑,神情頗多曖昧,「好事!小姐快去吧,莫讓莊主等久了。」
葉重重走了幾步又回眸,不知道為什麼,田嫂臉上善意的笑容卻令她覺到了不安。
很不安!
——————————————————————————————————————————
繞過遊廊和前花廳,葉重重一路上諸多揣測,莫名地感到壓抑。
然後終於走到了父親的書房,此時天已黑透,房內卻燈火如晝,一片明亮。
葉重重正要敲門,房門就朝裡打了開來,葉得添高大偉岸的身子出現在門口,見到女兒便笑了,「今天回來得很早,比我預料的還早了半個時辰。」
「爹爹,您找我?」
「進來。」葉得添轉身回到書桌前,衝她招了招手。
葉重重走了進去,看見桌上擺放著三個錦盒。
那是三個做工極其精緻華美的錦盒,第一眼瞧見就讓她聯想到了適才所見的非凡公子的馬車,屬於一種同樣的清貴氣息。
看著女兒迷惑的容顏,葉得添開門見山道:「這些是非凡公子剛才送來的。」
葉重重「哦」了一聲,仍不明白其中究竟有何意圖。
「你不看看盒裡到底是什麼嗎?」
「好。」葉重重伸手開啟了第一個盒子,珠光頓時灼亮了她的眼睛,
盒中之物,竟是七珠連環!武林三大瑰寶之一的七珠連環!解毒聖品,價值!
葉重重的眼睛迷離了起來,葉得添注視著女兒臉上表情的變化,緩緩道:「非凡公子知道你從小為疾毒纏身,一直未能根治,所以特意送上七珠連環,只要你每天臨睡前含一顆在口內,七日之後,殘毒必解!」
葉重重笑了一笑,卻很是雲淡風清,「何必呢,這七顆珠子拿了出去,每一顆都能救得一條人命。七顆都用來解我的毒,浪費了。反正我一時間也死不了的。」
「你這個孩子……唉……」葉得添嘆息,嘆出他眼角的皺紋,和眼中的滄桑。
「我看看第二件禮物吧。」葉重重連忙把話題轉移開去,掀起了第二個錦盒的蓋子。她的指尖頓時起了一陣輕顫,「瀲灩山色映殘陽,清波水靈光……竟是隨園的曲譜……竟是隨園的曲譜……」
「你十年來都想找回昔日隨園妙絕天下的樂譜,此番終於遂了你的心願了!」
葉重重呆呆地看著盒f裡書頁都開始發黃的陳舊曲潛,許多往事都在剎那間湧到了腦海裡,如閃電般飛過,又很快地隱沒。
隨園——她曾經年少飛揚的時代,在漫天火光中灰飛煙滅。如今,即使再見這曲譜,又何處尋找昔年的一百零三人共同演奏?
「他想要什麼?」葉重重開口,聲音木然得像在空氣中漂浮,「他送了這麼兩份重禮而來,想換得什麼呢?總不可能憑白無故地把它們送給我吧?」
葉得添開啟了第三個盒子,推到她面前。
葉重重往盒內看了一眼,然後就笑了起來,笑得諷刺又冷酷,「他想娶我?呵呵,他竟然想娶我……」
「重重……」葉得添沉聲道,「不要這樣,重重,這是好事。」
「是啊,這是好事,當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你二十六歲的老女兒終於有人要了!」
「重重——」葉得添的表情幾多痛苦,「你要為父說些什麼呢?你要為父怎麼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想法,為父只是希望你能夠幸福。非凡公子的人品家世都是人中龍風,無可挑剔……」
「他比不上蕭離。」冷冷的一句話窒息了房間裡所有的聲音。
葉重重直視著自己的父親,眼睛清亮如星。她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道:「他,比,不,上,蕭,離。」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後,葉得添合上了第三個錦盒的蓋子,緩緩道:「不管如何,我希望你見非凡公子一面,再作決定。」
葉重重的眼裡忽然有淚,「不要逼我。爹爹。」
葉得添長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一如她還是當年那個稚齡少女,一個需要大人疼惜才能平靜下來的小姑娘。「我是你父親。我永遠不會逼你。」
那一瞬間葉重重幾乎貪戀這個溫暖的擁抱,然而,只是一瞬間。失神過後,又復清明,她推開父親,道:「好,我答應你,我願意見非凡公子一面。」
說完這句話後她的目光瞧向了窗戶,窗外狂風暴雨,一片漆黑。
今年的秋天為何來得如此快?不過才九月初,夜已經如此冷了。寒流連門窗都遮不住,隨著氣流沁人肌膚,一直涼到心裡去。
忽然間,又恍恍惚惚地想起「他」破落的茅屋,搖搖欲墜的門板。
今夜,不知他會不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