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她好像真的什麼都學不好,那些配方條例。無論她看多少遍,都記不住,就算當時硬生生地記下,第二天又會忘光。六歲時的那次意外除了毀掉她的健康,也毀掉了她本來過目不忘的超強記憶。
可是為什麼不讓她毀得更徹底些呢?為什麼要讓她記住那件事情,記住媽媽被毆打得血肉模糊的臉,記住胡森警官充滿憐憫和同情的臉,記住露莎碧驕縱蠻橫的臉,記住默未傾冷冷淡淡的臉……為什麼要讓她記得那些!如果可以忘記,也許日子就不會如此難熬,每天心裡都像被蟲子在撕啃一般,密密綿綿,永無休止。
她恨他們!她恨那兩個毀了她一生的人!
縱使面對他們時臉上再沒表情再鎮定冷靜,可是心裡都好像被把挫刀慢慢地挫著,拉扯出血絲,絲絲縷縷的似斷不斷。這種感覺,最是痛苦。
她恨露莎碧!她恨默未傾!
突然,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恐慌地抬起頭,完了完了,又來了!她咬住下唇,緊緊抓住書桌的邊沿——不要!不要!
她不該動氣的,她不該產生這麼激烈的情緒,她知道錯了,不要,請不要再來一次了!前天在校園裡的那次病發已經讓她吃盡苦頭。最後連誰送她回房間的都不知道,現在再發作一次,她會崩潰的,她一定會崩潰的!
書桌承受不住她的力道,「砰」地朝旁邊倒去,程沉整個人頓時也跌了下去,她推開書桌,慢慢地朝前爬,她要回房間,她要媽媽的指甲,只要抱住那個盒子,她就安全了,她就能夠平靜下來了……只要抱住那個盒子……
一雙手忽然出現把她扶了起來,撞進眼睛裡的是簡蘭達充滿擔憂的驚慌表情,「程沉,你怎麼了?」
她抓住他的胳膊,呼吸急促得根本喘不過氣,簡蘭達急聲道:「你怎麼了?我送你去校醫那!」
她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渾身一陣劇烈怞搐,然後,慢慢地沉靜了下來。
手臂狠狠一痛,好像流血了,然而這個時候,他不敢離開她,簡蘭達一手輕輕摟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按著她的頭,她鬆開他的胳膊後,整個腦袋就耷拉在他的胸前,一動不動。
周圍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他的心跳聲,撲通撲通,跳得很快。
一個刺耳的尖叫聲打破靜謐,突兀地從教室門口傳進來:「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簡蘭達轉頭,看見露莎碧一臉震驚地站在門口,她身後三步外,默未傾也在,他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與其說是錯愕,不如說是痛苦。
這時程沉終於完全平靜,她虛弱無力地從簡蘭達懷裡抬起頭,看到站在教室門外的兩個人,目光一閃,頓時變得尖銳了起來。
「簡,你跟她……你跟她,她,她……你……」露莎碧伸出手指指著他們兩個,氣急敗壞得說不出話。
程沉抬起頭看了看簡蘭達,又看了露莎碧一眼,最後把目光投向了默未傾。默未傾臉上那種複雜的表情在她抬起頭時的那一瞬間已經完全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無動於衷的漠然。
又是那樣的目光!又是那樣的表情!
十年前,他看她如此,十年後,他還是這樣子看著她!
心中莫名的一股衝動就那樣沸騰了起來,程沉突然踏起腳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上簡蘭達的嘴唇。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夠得著他的唇,然後就死死地貼著他,足足過了一分鐘的時間,實在支撐不住了,雙腿一軟,滑了下來。
門外的露莎碧已經看得兩眼發直,完全愣住,程沉抬起眼睛很輕蔑地瞥了她一眼——你以前老是說我搶你的東西,好啊,我現在就搶給你看。
接收到她眼中傳來的資訊,露莎碧突然一跺腳轉頭哭著跑掉了,那栗色長髮在身後狼狽她散開,再也不似往常那般美麗妖燒。
還和十年前一樣,真是半點都沒有長進呢……她若真想和她爭些什麼,她怎麼可能是她的對手?那個驕縱傲慢的大小姐!
一抬眸撞上另一雙眼睛,驀然間一種涼涼的東西從心口溢了出來,又酸又苦,怎麼也遏止不住。
是眼淚嗎?為什麼一看見他,就想流眼淚?
程沉發現自己開始想不清楚。很多事情她都想不清楚,是了,她是一個大腦曾經受過嚴重創傷的人哪……這樣的腦袋,這樣的軀殼,還能指望些什麼呢?
所以,無所謂了,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去計較後果。
她垂下頭,左腳先走一步,右腳慢慢地拖過去,一拐一拐走出教室,消失在那雙黑金眼眸的視線之中。
教室裡,簡蘭達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被驚呆了的不止露莎碧一個,還包括他這個當事人。他直直地平視前方,目光飄忽沒有焦距。
默未傾將播在褲兜裡的手慢慢拔出來,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簡蘭達收回視線落在他臉上,眼神像麋鹿一樣純潔而無辜。
默未傾開口,聲音低啞:「沒事了。呃,我的意思是——不必放在心上……」
簡蘭達沒讓他繼續往下說:「我不知道……我向你發誓如果我對這個女孩子有著比對別人更多的關心和呵護,那是因為我覺得她非常可憐,讓我又憐憫又同情!」
他說得又急又快,默未傾連忙露出一個明瞭的表情,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同情她可憐她,你對她沒有別的想法,你一向都那麼善良,喜歡幫助別人……」
簡蘭達望著他,目光中忽然露出了迷茫之色,他的聲音飄在空氣裡,異常無力,也異常柔軟:「但是——我無法解釋,我真的無法解釋……」
「解釋什麼?」
「無法解釋她剛才吻我時,我……真的很有感覺。」
那種又像震驚又像痛苦的表情隨著簡蘭達的這句話第二次浮現在了默未傾的臉上。他盯著他,久久沒有再說話。
晚7點,簡蘭達去美夕子的畫室後,默未傾敲響了女生樓107的房門。
程沉出來開門,看見是他,面色一變就要關門。他伸出手格住門,低聲說:「我只要5分鐘時間,就5分鐘,話一說完我就走!」
程沉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那裡隨時都會有女生經過,她不想被人看見他和她有所瓜葛,於是便將門開了一半,放他入內。
小小的房間,床和沙發都是特製的,異常柔軟,收拾得非常整潔。其實對這個房間他並不陌生,因為他曾經抱著發病的她進來過。
只是……她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程沉關上門,朝牆上的掛鐘看了一眼,提醒他只能在這裡待5分鐘。
默未傾幾經猶豫,還是開口說:「你是認真的嗎?」
程沉揚了揚眉毛。
「我是說,你對簡,是認真的嗎?你真的喜歡他?」
程沉看著他,靜靜的一張臉,沒有表情。
「既然不喜歡他,就不要招惹他!」他終於說出了真正的來意,而她只是想笑。
默未傾沒有忽略她唇邊的那抹冷笑,表情更加嚴肅,「我是說真的,你恨露莎碧,你恨我,這都好,你想怎麼報復都無所謂,但是,請你不要傷害無辜的人。尤其是簡!他是個很單純的人,他那麼善良,對你又那麼關心愛護,如果傷害到他,你不覺得於心不忍嗎?」
程沉的眼中綻現出了幾分怒意。
默未傾繼續說:「如果你對他無心,請你不要誤導他,不要讓他喜歡上你!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下地獄的!」
地獄?他居然這樣形容她?程沉的手猛然握緊,她走到書桌旁邊,抓過筆和本子在上面寫了一句話,再狠狠地把那個本子扔到他面前。
默未傾接住本子,上面寫著:「如果我身在地獄,那也是你害我下去的!你可以讓我下去,為什麼我不可以拖個人也來嚐嚐這種滋味!」
他的目光變得沉痛而深邃,望定她,一言不發。
程沉毫不示弱地回瞪著他。神之子與美杜莎,兩雙眼睛的交鋒,究竟會有怎樣的結局?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地流逝,牆上的掛鐘忽然敲了一下,時針指向七點半。別說5分鐘,他都在這待了30分鐘!
程沉正想趕他出去時,默未傾朝她走了幾步,她下意識地朝後退去,撞上書桌的角。他想幹嘛?
不要再靠近了,不要靠近我——
偏頭閉上眼睛的同時,耳邊聽到物體落地的聲音,接著久久沒有動靜,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看過去,臉色頓時大變。
只見默未傾雙膝落地跪倒在她面前,垂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對不起,是我害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可以懲罰我,但請不要牽扯其他人。」
他低著頭,沒有看到這一刻她臉上的表情是何等的震驚、失措和恐懼!
水晶般的黑眸裡慢慢浮起了一層水光,程沉緊抓著書桌的邊緣,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也無法動彈。
「請你放過簡,他是無辜的。」默未傾抬起頭,非常誠懇,也非常……殘忍。
真殘忍啊……這句話,這個動作,以及這個可笑的荒唐的理由!
程沉慢慢地閉上眼睛,阻止那即將流出來的眼淚,原來心口上那把挫刀這個時候變成了一個勺子,一勺一勺冷靜乾脆毫不留情地把她的心臟挖走。
她再睜開眼睛時,目光變得冷如寒冰。
默未傾的心「咯噔」了一下,接著就看見她扯動唇角開始笑,先是一絲冷笑,再是淡淡的嘲笑,最後大笑,笑得全身震抖,笑得沒有——聲音。
她從他手裡取回那個本子,一筆一劃非常用力地寫道:「不,我不懲罰你,但我也不會原諒你。默未傾。我永遠不原諒你,永遠不。」
燈光映著他和她的臉,一樣的蒼白,沒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