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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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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只是因為沒什麼話可說,不叫委屈只是因為她看不起那些人,在她心中,有著超越那個年紀的驕傲和堅強,她獨處在她的世界裡,尊貴一如女王。

於是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雅典娜會懲罰美社莎,不是因為她太過美麗,而是因為她的不尊敬,當別人都溫順地臣服女神足下時,只有她,敢涼涼地看她一眼,轉過身去。

以她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只要她表示友好,討討露莎碧的歡心,就能得到很好的對待。露莎碧雖然嬌縱,但並不狠毒,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是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姑娘。

只要她肯哄哄她,逗她笑,她的生活會變得很好。

然而,她沒有。他從她臉上看到了不屑與輕視,彷彿在無聲地說:「你們不配,不配和我做朋友。」

她有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那是她惟一帶來的東西,她只有在看著那個盒子時,表情才會變得完全柔和,目光戀戀、凝凝、痴痴。

他覺得很好奇,他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完全不像外表所表現的那樣清心寡慾。當他對一樣事物感到好奇時就勢必要找出它的真相,否則他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於是有一天,他趁她在花園看書時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在枕頭下找到了那個盒子。

有一瞬間他覺得這種行為很卑鄙,但是好奇心勝過了一切,他開啟盒子,手指因緊張和興奮而輕微發抖。然後就是——

完全怔住。

指甲?竟然是指甲!

指甲上血跡斑斑,中間還有鉗子夾過的痕跡,看樣子是從活人身上拔下來的。這是怎麼回事?收藏這樣恐怖的東西,是性格使然,還是另有隱情?

他合上蓋子走出去,再從書房窗子裡看到紫藤樹下的她時,便多了幾分莫名的心緒。

她看起來很孤獨,唇角或許堅毅,但隱約流淌著悽苦的痕跡;眉目依舊清然,但掩藏不了內在的疲憊。再怎麼早熟堅強,也只是個六歲的孩子。

她才六歲啊……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的。

是不是因為什麼都沒有,也得不到其他的玩具,所以只能那麼固執地去喜歡一盒子的指甲?

她從花架下站起,拍拍裙上的落葉朝屋子走來,看來她要回房間了。

他放下窗簾,在書房裡坐了幾秒鐘,忽然覺得整個人很浮躁,於是她再開啟門走到樓梯口,依稀傳來樓下露莎碧的炫耀聲:「……這是爹地特地買來給我的……爹地最疼我了,我要什麼他都會給我,我是他最最最樣愛寶貝的女兒……」

這個露莎碧!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就在這時,她從樓下走了上來,抬眸的一瞬,見到他時好像顯得有點吃驚,她純黑色的眼睛露出吃驚之色時彷彿有道流星輕快地閃過,將沉沉的寂寞點燃,綻放出絢麗色彩,迷惑蒼生。

然而,只是一瞬間。

長長睫毛再度垂下,將神采盡數斂攏,又復靜水無波。

她一步步地走上來,他就故意站著不動,她看上去有些遲疑,但還是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請讓一下。」

如果沒有記錯,這應該是自從她來這後第一次對他說話,她的聲音極好聽,清清淡淡,很純粹也很乾淨,像她的臉。

他朝右走了一步,將路留給她。她側著身子從他身邊走過去,身上沒有一般這個年紀的小孩所有的侞�味,清清淡淡的,和她的聲音一樣。

因為有好幾秒鐘的混沌,回過神來時她已經進房間了,他在樓梯口又停了一會,然後下樓。

露莎碧氣鼓鼓地坐在沙發上,不知道想起什麼,忽然將手裡的芭比娃娃狠狠地摔到地上。

一個女僕怯怯地從廚房裡探出頭說:「露莎碧小姐,那是伯爵指名送給美杜莎小姐的娃娃,你這詳做……不太好吧?」

露莎碧頓時跳了起來,「什麼美杜莎的?是我的!爸爸給我的,兩隻都是我的!」

女僕連忙噤聲,又縮回廚房去了。

他冷冷看著這一幕,走過去拿起桌上禮盒裡的卡片,上面果然寫著「親愛的露莎碧和美杜莎,希望你們會喜歡這份禮物。愛你們的爸爸:werran」。

他看向露莎碧,露莎碧的臉紅了紅,但依舊嘴硬地說:「爸爸知道我最喜歡芭比,當然是送來給我的。那個傢伙古里古怪的,才不會喜歡這個呢。」

他放下卡片沒有說話,轉身走開。

露莎碧向來有些畏懼他,連忙追上來叫道:「哥哥,你不要走嘛,你陪我玩好不好?你老是自己一人悶聲不響地讀書讀書,都快和那傢伙一個樣子了……」

「我沒有空。你找你的芭比娃娃陪你吧。」

「哥哥!」身後傳來露莎碧抱怨的嘀咕聲和不滿的跺腳聲,他沒有停步,徑自走了出去。

外面的紫藤花架下,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氣息。他看著看著,目光便飄忽了起來。

重回樓上時,路過露莎碧的房間,房門大開著,房間裡放滿了玩具。其中有一隻芭比娃娃穿著素色的裙子,雙手放在膝上,很文靜很內向的樣子,看起來很像她。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衝動,他進去拿了那個娃娃,放到了她房間的床上。

這樣,她就不會再死死抱著那盒指甲了吧……

這本來就是該屬於她的。露莎碧偷偷藏了她一隻,那麼,就應該還一隻給她。

後來他知道了,這舉動是個錯誤。

非常非常糟糕的一個錯誤。

當那天事發後,她從樓上摔下去後,在所有人都不敢問她的狀況時,他敲響了叔叔的門,直直走到叔叔面前,說:「請您告訴我,美杜莎現在怎麼樣了?她死了嗎?」

叔叔坐在辦公桌後,雪茄在他的指間燃燒著,紅紅的,慢條斯理地灼燒著他的心。無法忍受那樣的折磨,他再次出聲:「請您告訴我,她死了,還是還活著?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叔叔擰滅雪茄,把臉轉過來,他的心顫了一下——為什麼他從來沒有發覺,美杜莎的眼睛和叔叔是那麼相像?

「她還活著。」叔叔看著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但是她的情況很不好,以後也許會終生殘疾。」

這個訊息被叔叔殘忍地分成兩截,讓他在天堂和地獄中來回走了一趟——

「她的胸12腰1椎骨折脊髓損傷、脊椎血管已被大部分破壞,病史上這種情況的完全痊癒率只有0.6%。」

他忍不住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這是個意外。」

他知道是意外,但是……他無法原諒自己。

「我很高興見到你這麼難過,原來這個家裡還是有個人關心著她。」

不,不,他沒有關心她……起碼,他沒有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來,如果他肯主動去親近她,和她說話,陪她玩,那些孩子們會跟著對她好的,如果他肯勸勸露莎碧,露莎碧也許會對這個妹妹改變態度……

可是這一切他都沒有做,他先是選擇了漠不關心,再是明哲保身,最後……已經來不及了。

他捂住臉,無法制止某種悲傷。那悲傷像海浪,一下子把他捲到高空中,再狠狠地拋下去,迴圈重複,永不停歇!

「我覺得她不適合跟你們一起居住,所以她以後都不會再回這來,這樣大家都會比較好過點。」

叔叔的聲音平淡,沒有什麼情緒,是他把感情掩藏得太好,還是他對那個女兒並沒有太多的關心?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很難受,從來從來沒有那麼難受過——

十年歲月,他一直努力於醫學研究,潛意識裡企圖憑藉他的智慧他的努力他的手,親自幫她恢復健康。他要償還她所虧欠的健康,他要她幸福。

然而,他沒想到就這樣再相見了。

亦或是,其實心中一直有所害怕,所以不讓自己期待有重遇的一天。

可命運這隻手還是把她拉到了他的面前。

紙張飛散,那雙眼睛抬起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在他面前碎裂,怎麼會是她?怎麼會是她!

她分明只有0.6%的希望,難道奇蹟已經幸運地在她身上降臨?

然而,那跛掉的右腳慢慢地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在提醒他曾經犯下怎樣的過錯。是他害了她,是他害她摔斷了腿!

老天似乎覺得這種驚悸還不夠,第二天再借由簡的嘴巴告訴他另一件事實:「她是個啞巴,她根本不能說話。」

菜刀切到手指,鮮血流了出來,那一剎那的感覺,已不僅僅是痛那麼簡單,她的聲音,她那好聽到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沒有了……沒有了……

沒有了。

他在這世上最大的希望就是她能夠幸福。但恰恰相反的,最不幸福的人就是她。

那一道詛咒本是雙生,囚住他,也囚住她。

自此兩個人,都失去生命的光華。

他在實驗室中為救她而刻苦,她在醫院裡為恨他而生存。他和她,都被快樂所背棄。

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們!

那一次偶爾從校園經過,看見她跪在地上,渾身都在怞搐,很痛苦的樣子。連忙跑過去,她抬起頭來時,目光迷惘而散亂,完全不像平時的她。

癲癇!她有癲癇病?!

這個發現再度讓他震驚,伸手輕碰她,她整個人沉浸在病發的痛苦中很不清醒,因為她沒有拒絕他。

於是他抱起她,帶她回房間,走著走著視線就模糊了起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水濛濛的。但是他絕不會承認自己很想哭。

把她放到床上,她開始慢慢變得平靜,他想走,她卻死命地拉住他,她肯定不知道他是誰,否則她不會對他做出這麼依賴的動作。明知道不可以留下,因為她隨時可能清醒,但還是捨不得丟下那隻手,只能一動不動地站著,像被石化。

幸好她睡過去了,他慢慢扳開她的手指,用被子蓋好她。

她的臉慘白如紙,眉頭依舊皺著,殘留著痛苦的痕跡。

伸手撫平她的眉,低聲說:「我不能留在這裡。如果你清醒了發覺是我抱你回來,你會更加恨我。」

然後,轉身離開。

他多麼希望她醒來後第一眼看見的人是他,但是他更清楚,當她看見是他後只會更加憤怒。

美杜莎,珀耳修斯砍下你的頭,是出自故意,然而,他是無心的。

他是無心的,無心的,無心的!

無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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