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到第三遍時,蕭卿卿才很不情願地從被子裡爬起來。下床時整個腦袋還是暈乎乎的,疼得像要裂開。都是昨天那該死的事情,害得她一晚上都睡不好,噩夢連連,到現在都不能消除惡心的感覺。
其實也沒怎麼樣,只是碰到了她的唇,還沒來得及深吻就被拉開了,然而那樣的碰觸依舊令她深惡痛絕。她有潔癖,情感上的心理潔癖。
胡亂洗了把臉就下樓,心情不好,連打扮都失去了興致。走到樓梯處她就後悔了,那個一身整整齊齊、優雅無比地坐在餐桌旁邊吃早飯的人是誰?蕭卿卿皺皺眉,立刻回房間重新梳洗,紮好辮子,換了套白色高領毛衣和白色短裙,搭配同一色系的長靴子,打扮得青春朝氣。沒辦法,在那女人面前,她惟一的強勢就是年輕,只是年輕。
然後重整旗鼓下樓,見到餐桌上另一個人時甜甜地叫了句:「爸爸。」
「卿卿,早。」爸爸的眼睛一亮,顯然對她這身打扮很滿意。
她的父親蕭新異,是「天翼」模特公司的大老闆,他遵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娶了天翼旗下最紅的模特沈瑤嘉,從而完全破壞了在女兒心中的神聖形象。
蕭卿卿瞥了沈瑤嘉幾眼,真是不公平,三十歲的女人居然能漂亮到這地步,也怪不得美色惑人。
剛坐下,大門就開了,晨練回來的顧西匆匆跑進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蕭卿卿把臉別開,看向另一邊,偏偏那邊坐著個美麗不可方物的沈瑤嘉,皺眉,還是低著頭吧,眼觀鼻鼻觀心,這樣哪個討厭鬼都看不到。
「小西,快來吃早飯。」爸爸很熱情地招呼他。
「我去洗澡,馬上下來。」接著便是上樓的聲音。真是看一個人不順眼時,就處處不順眼,連他跑步上樓的聲音都聽起來像是噪音。
蕭卿卿開始往嘴裡扒粥,希望快快吃完早點走,可是粥太燙,每舀一勺,都得涼上好一陣子才能入口。在她吃到第五口粥時,顧西下來了,坐到她的正對面。她抬頭看他一眼,頭髮還是溼的,卻顯得神清氣爽。短髮就是這點好,隨洗隨幹,哪像她的長頭髮,每次洗完要吹好一陣子才能出門見人。
「小西,我看到昨天的報紙了,幹得好!」蕭新異開始日行一善地誇獎顧西。蕭卿卿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接著是沈瑤嘉那與美麗外表相得益彰的動聽聲音:「昨天去參加慈善晚會,碰到幾個孩子也在曄華唸書的老闆,聽他們提起你,姑姑真是覺得好有面子哦。」
「很高興能成為滿足小姑姑虛榮心的一樣法寶。」顧西淡淡的笑音聽不出是真心還是諷刺。
「唉,卿卿要是有你一半,我也就不擔心了。」蕭新異嘆氣,說到她最不愛聽的話題上。
又來了,日行一善地誇獎過顧西后,就開始日行一惡地貶低她。真不知道是該高興自己的乖僻行為終於引起爸爸的重視,還是該痛哭在爸爸眼裡由乖乖女墮落成缺點多多形象惡劣的不孝女。
勺完最後一口粥,大功告成!她推椅離座,「我吃飽了,上學去了,再見。」背了書包趕緊逃。這個家,真不是她待的地方。
外面的天空,和昨天一樣明藍,朵朵白雲飄啊飄的,真想逃課去郊外放風箏。
「滴呤呤——」清脆的鈴聲像是宣告某個人的靠近,蕭卿卿條件反射般地開始皺眉,因好天氣而滋生的好心情又被破壞了!
顧西騎著他耍酷到底的保時捷登山車從她身邊經過,嗯,他下一步應該是猛踏車板飛速離去。這一年相處下來,她對他的習慣已經瞭如指掌。
誰知,出乎意料地,車子卻在她身邊慢了下來,悠哉地跟著她。
蕭卿卿朝人行道里走了幾步,真討厭啊,他想幹嗎?
「要不要坐我的車一起走?」跟了她半天,顧西慢吞吞地開口說道。
啊!天下紅雨——蕭卿卿抬頭,天空,那麼藍,那麼藍。
「想替你同學贖罪?」肯定是這個原因,「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實現,別想令我改變主意。」
顧西歪著頭看她,神情很古怪,不知道為什麼,蕭卿卿覺得自己的心緊了一緊。
「顧西!顧西!」歡快清悅的叫聲從街對面遠遠地飄了過來,兩人同時回頭,看見騎車而來的那人時,一個臉上古怪的神情消失了,另一個則隱現出了憎惡。
「小靜。」
吐……蕭卿卿覺得自己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對不起顧西,昨天晚上奶奶生病了,所以沒能來參加你的慶祝會……呀,卿卿你也在!早上好啊。」俏麗的短髮,有別於同齡少女的青澀稚氣,這個騎腳踏車的女孩,明豔而靈動。
虛偽的女人!蕭卿卿在心裡咒罵——明明知道她不喜歡她,還每次這麼熱情地打招呼,搞得大家關係好像有多好似的。
「沒事。」顧西微笑著,表情是面對她時從來沒有過的溫柔,「我們走吧。」說完一踩腳踏板,加快了車速。
藤靜朝蕭卿卿揮揮手,「那我們走了哦,卿卿拜拜。」
兩輛腳踏車並肩而去,晨光映過去,背影那般和諧。蕭卿卿覺得自己的心又緊了一下。
再度抬頭,天空看起來都不藍了。心情低落到最谷底。
真是鬱悶的十六歲。蕭卿卿邊走邊踢路上的石子,從家通往學校的路步行才二十分鐘,可是,真的很孤單哪……
「蕭同學……」
呃?有人叫她?蕭卿卿回頭,看見的居然是汪誠。
汪誠騎著腳踏車追上來,然後在她身邊停下,「蕭同學,一起上學吧。」
啊?蕭卿卿對他突如其來的大方熱情完全不能適應。這個書呆子……不知道他哥哥跟他說了些什麼,他怎麼看起來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好嗎?」汪誠又問了一遍。
「呃……好吧……」蕭卿卿終於肯定自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對著那樣單純的笑臉,實在是沒辦法拒絕。
「那上車來,我載你走。」
在又一次的無法拒絕後,蕭卿卿坐到了汪誠身後,早上的風很清涼,可是她倒覺得自己臉上很熱,手心也很熱。如果被同學們看見她坐汪誠的車一起上學,不知又會渲染成什麼樣子,但是——如果讓那傢伙看見了,算不算是她成功追到了汪誠呢?
「蕭同學,我們以後可以做好朋友吧?」
「呃……」蕭卿卿覺得自己大腦開始短路,「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
「很高興有蕭同學這樣的好朋友呢。」汪誠身上有股清香,使他有別於其他男孩子,蕭卿卿聞了又聞,還是分辨不出那是什麼香味。
「你用什麼香皂?」
「為什麼問這個?」
「很香。」
車頭頓時歪了一下,差點摔倒。好不容易膽子大了些的汪誠被她這句讚美嚇得夠嗆,他紅著臉回答道:「蕭同學指的可能是中藥的味道吧。」
「不會吧?中藥也有這麼好聞的嗎?」
「嗯,配方里有鳶尾月桂和迷送香,都是很芳香的草本植物。」轉眼間學校就到了,路兩旁響起了幾個同學的口哨聲。
果然,又給那樁八卦緋聞增添新內容了。蕭卿卿暗歎一聲,跳下車。汪誠也立刻停下了車子,回頭望她,眼睛晶晶亮,「蕭同學,下次別急著跳車,很危險。」
「對哦,很危——險——」路過的同學拖長了聲音學舌。
蕭卿卿白了他們一眼,倒是汪誠,依舊微微笑著,絲毫不介意。天啊,這真的是她所知悉的高二三班班長汪誠嗎?那個比女孩子還害羞靦腆的汪誠?
她上前一步靠近他,低聲問道:「昨天你哥哥跟你說了些什麼?為什麼你今天對我的態度有這麼大的變化?」滿心的好奇使她迫不及待地想馬上弄清楚,卻不知曉兩人這樣近距離地說話看在別人眼中是何其曖昧。
顧西和藤靜正好鎖了車走出車棚,看見這一幕時兩人都睜大了眼睛。
「難道傳言是真的?」藤靜喃喃。
顧西一臉陰沉地接話:「傳言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這丫頭有麻煩了我卻很肯定。」
「什麼麻煩?」藤靜不解,顧西朝某個方向揚了揚頭,藤靜朝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蕭卿卿,你們兩個在幹什麼!」校門口的傳達室裡,鄧亦海大喝一聲,黑著一張堪比包公的臉粉墨登場。
「啊?」蕭卿卿連忙跳後三尺,和汪誠拉開距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鄧包公的肥胖手指再度顫抖地指向她:「你,跟我到辦公室來!」
真倒霉,怎麼總是她——
「你究竟想幹嗎?」
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晨讀時間,她卻得站在辦公室裡享受鄧大班主任的超分貝高音,以及旁邊幾個鄰班老師探究竊笑的眼神。就算是抓姦抓個正著,憑什麼只帶她一個人來問話,汪誠卻倖免於難?真是不公平啊!
蕭卿卿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老師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鄧大班主任開始腦溢血,「你你你……你究竟有沒有一點羞恥之心?」
「報告老師,我很有羞恥心。因為老師昨天逼我不得不公開了自己的感情,所以為了防止大家取笑,我認為我必須要得到對方同等的回應才可以。」
「什麼?你你你,你才幾歲?就學人家玩早戀?」
「早戀不就是應該我這個年紀玩的嗎?」
鄧大班主任開始內出血,「蕭卿卿!你別給我耍嘴皮子!學校不許早戀的,你不知道嗎?」
「校規上沒有寫啊。」蕭卿卿回答得很無辜,「校規第一條到第十條,都沒有提不許早戀。老師要我背給你聽嗎?」
「你……反正不許你勾弓汪誠!你自己要墮落也就罷了,別拖累好學生下水!」鄧大班主任終於被逼出了自己的真心話。其實社會開放的現在,要想禁止高中生談戀愛是不可能的,但是出於升學率著想,好學生明顯被老師看管得更嚴格些。如果蕭卿卿找的是其他一些不成材成績差的男生,那倒也罷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就是。可偏偏是汪誠,高二三班的優秀生模範!這麼一塊美質良材怎麼可以就這樣被破壞?說什麼也得趁事情沒擴充套件開前趕快挽救。
蕭卿卿聽了這話後沉默了很長時間,鄧亦海以為自己說教成功,心中暗自高興,聲音也放柔和了:「蕭同學,我知道這個年紀的感情是很純潔的……」
「老師!」蕭卿卿突然抬頭,眼睛明亮得不可思議,倒讓鄧園丁吃了一驚,剩下的話都吞回到了肚子裡。
「老師,我上學遲到過嗎?早退過嗎?有鬧事打架嗎?有破壞同學團結嗎?你所指的我的墮落是什麼呢?只是單指我的學習成績嗎?就因為我成績不好,所以老師認為我不該和班長在一起,認為我配不上班長,老師是這樣認為的嗎?」
鄧亦海被她這一連串的問句搶白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半張著嘴盯著她,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老師總想著我會帶壞班長,為什麼不反過來想想,也許和班長這樣成績優秀的人在一起,我的成績也會進步呢?愛情又是什麼?老師們對愛情所下的定義僅僅是成績分數的劃分嗎?上了那個分數我就可以談戀愛了,是這樣嗎?」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
「老師不要不承認,如果今天不是我,換做其他學業非常出色的女孩子喜歡汪誠,老師也會這樣坐立不安嗎?不說假設性問題,我舉例項,顧西和藤靜的關係全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為什麼老師們從來就沒有刁難過他們呢?」心中的某個柔軟點被觸動,委屈就那樣洶湧而來,蕭卿卿連忙眨眼睛,將淚水硬生生地壓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