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寒關好窗子,卻不急著坐好,他把手搭到她的靠背上,依舊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她,笑著說:「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什麼?」
汪寒的眼睛亮晶晶的,滿眉梢的笑意掩藏不住,都自那黑溜溜的眼珠裡流淌了出來,「你長得真漂亮,而我這麼帥,我們真是很相配。」
車裡起了一陣竊笑聲。
汪寒說完這句話後便坐回到自己位子上,他一離開,蕭卿卿覺得空氣頓時清爽了許多。她深吸幾口氣,皺眉壓低了聲音:「你究竟想幹什麼?」
「你覺得我想幹什麼?」汪寒用同樣低的聲音反問她。
蕭卿卿瞪了他一眼,滿臉不悅,「不要拿我開玩笑,否則我現在就下車。」
「千萬不要啊!」汪寒大聲說了起來,「卿卿你千萬不要生氣,我知道我不好,我錯了,你原諒我吧。如果你不原諒我我就從車上跳下去……」
這個傢伙!!果然,車上眾人再次露出那種曖昧的眼神,肯定認為是小情侶在吵架。
老天,真是被他打敗!
不管了,他愛幹嗎幹嗎去,隨他去,她也想知道,汪寒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麼。
就這樣一路頗受注目禮地到達霧蒙山下,長長的石階一直蜿蜒而上,部分樹葉紅了,部分依舊青翠,就這樣紅紅綠綠,空空濛蒙,點綴出獨屬於秋季的迷人景色。
「來。」汪寒朝她伸出手。
蕭卿卿搖了搖頭,「我自己可以走。」
「走啦!」汪寒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拉著她上山。
「喂,你——
「雖然是大家一起玩,但是約你出來的人是我啊,不應該牽手的嗎?彼此照應,會比較輕鬆些。」
蕭卿卿翻了個白眼,「什麼好話都被你說了。」
「我說故事給你聽,別生氣了。」
「好。」既然手已經被他抓得緊緊的沒法掙脫,索性就大方些跟著他的步伐一起往上走。有個人牽著手上山,其實也真的挺好的。她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後面的顧西和藤靜並肩走著,然而他們並沒有牽手。
心裡有樣東西柔柔地放下了。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村子裡有對兄妹,互相相戀了……喂,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嘛。」
「親兄妹?」
「是的,親兄妹。瞧瞧你的表情,連你都接受不了,他們村子裡的人當然也接受不了,於是村長就把兩人叫到了跟前。」汪寒邊說邊笑,不知道為什麼,蕭卿卿總覺得他的笑容不懷好意。
「村長先問哥哥,你愛你妹妹?哥哥回答是。村長說我們村子不允許亂輪,你必須放棄你的愛。哥哥不同意,村長又說,即使是按照村規要割掉你耳朵你也要愛她嗎?哥哥說是,於是他就被割掉了耳朵。」
「啊?」蕭卿卿好是震驚,沒想到故事發展竟然是這樣的。
「接下去輪到妹妹,村長問妹妹你愛你哥哥?妹妹回答是。村長問她可不可以放棄,她說不可以。村長又說,即使是按照村規要挖掉你的眼睛你也要愛他嗎?妹妹說是,於是她就被挖掉了眼睛。」
「天!」這個故事也太悲慘了點吧?
「很多很年後,有一個作曲家路過這個村子聽說了這個故事,非常非常的感動。於是寫了一首歌來記念這個故事,這首歌流傳得非常廣,一直流傳到現在。你一定聽過!」
「呃?」
「想想啊,想不起來?不會吧?這都想不起來?繼續想。」
蕭卿卿緊鎖著眉,搜尋腦海裡關於此類歌詞的記憶,可是徒勞無獲,「真的很有名?你怎麼能肯定我一定聽過那首歌呢?」
「你絕對聽過,也會唱。」吊足了她的胃口後,汪寒哈哈一笑,昂著頭高聲唱了起來,「一個沒了耳朵,一個沒了眼睛,真奇怪,呀真奇怪……」
絕倒!居然是兩隻老虎……
蕭卿卿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還是忍不住格格地笑了起來,嗔道:「你討厭!」
「我就說你肯定聽過的嘛,一起唱吧。一個沒了耳朵,一個沒了眼睛,真奇怪,呀真奇怪……」
兩人的笑聲傳得很遠。
「他們好像很開心啊!」隔著兩個同學跟在後頭的藤靜無比羨慕地說道,「汪寒真是有辦法呢,我從沒看過卿卿和其他男孩子在一起時能放得這麼開。」
她身邊的顧西默默地走著,沒有說話。
「怎麼了?好像很不高興呢。」
「為什麼拉我來這裡?」顧西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沉。
藤靜的笑容僵了僵,有些許不自然,但立刻又掩飾道:「大家一起玩嘛,需要特別原因嗎?」
「下次不要這樣。」
藤靜轉了轉眼珠,「為什麼不高興?是因為汪寒?你不會這麼小氣吧,只是昨天的比賽輸給他而已,下回贏回來就行了!」
顧西盯著她,眼睛黑亮黑亮。
藤靜朝他吐吐舌頭,「你看起來想殺人,好可怕。」
「殺人?也許。」說完這句話後顧西忽然繞過前面的同學跑上去,一把抓住蕭卿卿的胳膊,「跟我走。」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拉著蕭卿卿下山,丟下一幫目瞪口呆的同學。
藤靜吹了記口哨,悠哉地上前幾步,靠近汪寒說:「喂,你女朋友被人搶走了,還不追?」
「搶人的那個好像正好是你男朋友,你又為什麼不追?」
「我為什麼要追?我今天是爬山來的,又不是追人來的。天氣這麼好,風景這麼美麗,傻瓜才關注其他東西呢。」
汪寒一笑,「我也是。霧蒙山真是美麗啊……」兩人很有默契地並肩繼續上山。
過了片刻,藤靜忽然低低一嘆,說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感覺吧。總覺得顧西和你看上去有點貌合神離,少了份情人之間該有的曖昧。」
藤靜瞪了他一眼,「你想說我配不上他嗎?」
「如果我說是他配不上你,你會不會覺得好過些?」汪寒露齒一笑。
「當然是他配不上我,哼哼,這傢伙……」
汪寒悠悠嘆了口氣,說道:「首先覺得不對勁,是在誠誠生日上發現蕭卿卿完全不像傳言說的那麼惡劣恐怖,而且看上去心事重重,有著很多不為人知的委屈。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有什麼事情使得她那麼不開心呢,忍不住就懷疑到了和她同住一個屋簷下的顧西頭上。後來比賽時故意接近她,表現得很親暱,果然,那傢伙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殺了我似的,打球也連連失誤。最後居然砸到蕭卿卿,看著他前所未有的失措,於是我肯定,就是她了!蕭卿卿才是那傢伙真正喜歡的人。」
「真不是滋味啊,雖然你說的是事實,可還是很打擊我耶……」藤靜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汪寒笑了起來,「你想扮演棄婦求取同情嗎?可惜你的演技還不夠好。」
「那麼失敗?你不相信我真的喜歡顧西?」
汪寒收起了笑,細細打量藤靜,藤靜的臉色平靜得看不出悲喜。
「真的傷心嗎?」他問得小心翼翼。
「為什麼不呢?」平靜淡去,慢慢浮現出愁容。
「什麼時候開始發覺顧西的心事的?」。
「一開始就知道。」
「哦?」這倒出乎他的意外。
「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去年聖誕節時我鼓起勇氣向他表白,說我想當他的女朋友,他有點被我嚇到。我檢討了一下自己,可能是我平時實在太大大咧咧男孩子氣,以至於他把我看成了哥們兒。」藤靜咬了咬唇,「我對他說,除非他給我個放棄的理由,否則我不會死心。」
「於是他就妥協了?」
藤靜苦笑,「沒有,他給我那個理由了。他告訴我,他對蕭卿卿有點動心。」
「那你們怎麼還在一起?」
「訛傳+惰性+習慣+那麼一點點期盼吧。我們學校太三八了,假的都給說成真的,我不知道顧西為什麼沒有去澄清,於我,對這樣的流言是有點竊喜的成分在內的。雖然有時候也會覺得委屈,比如他為了刺激卿卿而吻我……」說到這時,藤靜挑了挑眉,「真是個可惡的傢伙呢!不過看在好朋友一場的分上就不跟他計較了,還有什麼比看著自己喜歡的人獲得幸福更重要呢?」
汪寒直直地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藤靜眨眨眼睛說:「聽到這是不是覺得我特偉大呢?很感動吧?想不想也要我這麼一個好朋友啊?」
「不想。」
「哦,又失敗一回。」
汪寒壞壞地笑了起來,「我覺得,有你這麼個善解人意具有無私奉獻精神的女朋友,應該是比朋友更幸福的事吧。」
藤靜怔住,呆呆地看向他。汪寒的眼睛裡有笑意,也有認真,「顧西一向不及我有眼光,對不對?」
「所以呢?」
「所以——你是我的女朋友,而不是他的。」說話間,汪寒牽住了她的手,大步往山上衝去。
陽光灑下來,是屬於青春的明豔,這享受快樂的年齡,其實不是什麼灰色地帶。
顧西拉著蕭卿卿下山,重新坐上202路回程汽車。
兩人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雖然也是靠得這麼近,但和他一起,就沒有剛才跟汪寒一起時的彆扭。
窗外的道路極其平坦,一邊是整齊的白樺樹,葉子黃透,呈現出別樣的豔麗;另一邊是護城河,陽光下水波粼粼泛著點點金光。滿地落葉,隨著車輪的滾動如蝴蝶般翻飛著,風景美到了極點。
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到手上,那隻與他交握的右手,像在無聲地宣告某種情緒在醞釀與發生。然而此時此刻,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於是一直靜默著不說話,任思維和時間慢慢流淌。
公車拐過一個彎,突然一陣顛簸,蕭卿卿沒有提防,整個人頓時前傾,眼看就要栽倒,幸好一隻手及時伸過來抱住她,然後又是一個震動,重新倒回靠背上。
車裡其他乘客頓時起了一陣抗議,司機連連道歉。
蕭卿卿在顧西懷中,臉色緋紅。
「沒事吧?」
連忙搖頭。
顧西凝視著她,眼眸漆黑,閃爍著她所陌生的溫柔。他忽然拉著她站起來,叫道:「司機先生,麻煩停下車。」
五秒鐘後,公車慢慢離開,將兩人留在了路邊。
「沒能讓你的爬山,不會怨我吧?」
蕭卿卿抬眉目視他,「為什麼?」話一齣口就開始後悔,她問了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
果然,顧西笑了,低低的那種笑聲,她原來最是討厭。每當他這樣笑時,就表示他又找到可以逗樂的物件了。
於是她低下頭,等著奚落來臨。
誰知道顧西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真是沒有默契啊。」拉了她的手,緩緩前行。
呃?怎麼是這個反應?蕭卿卿有些迷惑地看著他,留意到自始至終,他們的都就沒有分開過。
這條路又長又靜,偶爾有車慢慢開過,除此之外,便只有水流聲和鞋子踩在落葉上發出的脆裂聲。這樣單獨的兩個人,這樣靜謐的一方天空,算不算是約會呢?
「我們這樣走不回市區的。」蕭卿卿二度開口,又後悔自己說了句傻話。
顧西笑笑,「我知道。」
「你要帶我去哪?」既然已經顯得很傻了,乾脆傻到底好了。她不喜歡這樣不明不白,即使是和——他在一起。
顧西停下來,目光流轉間,如寶石一樣璀璨豔麗。蕭卿卿心中一顫,全身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好奇怪,她以前怎麼就從來沒有發現顧西的眼睛會勾魂?
「還有什麼問題嗎?一次全問出來吧。」
「真的都可以問?」
「你問。」
蕭卿卿的視線開始四下游走,「我沒想到今天你也會來,因為我覺得你好像不太喜歡汪寒,和他一起玩應該不會很愉快吧?而且你這樣扔下藤靜拉著我離開她會不會生氣?你都是這樣不考慮女朋友的感受自顧自地行事嗎?」
「還有嗎?」顧西的表情有點高深莫測。
「還有……你為什麼要帶我下山?雖然那天我心清最不好時你陪了我,還送我回家,但是我們之間還不是很熟的,你這樣拉著我的手,弄得我們好像關係很好似的,你不覺得——」她的聲音突然而止。
顧西摟住她的腰,溫柔地吞掉了她的話語和思維。
他的吻像帶著酥酥麻麻的電流,從唇上流到心臟,又從心臟蔓延到全身,這樣的細密溫暖,令蕭卿卿不想拒絕,也不想停止。
上一次和這一次,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上一次他吻她,也是這樣的突兀和來不及反抗,然而那次是腦袋裡空白一片,身軀僵硬,整個人是被「嚇」住,巨大的恐懼讓她在那次很沒出息地哭了起來,以至於完全破壞了那種親密氣氛。但是這次,她只覺得悸顫。身體裡的某根神經被撥動,即緊張又渴望,還帶了一點點的陶醉。
「我、我不能呼吸了……」腦袋後仰,拉出些許距離,而身體卻更靠近,因為她雙腿發軟,只能依附著他才能站住。
顧西靜靜地抱著她,等待她氣息平息。
「你這樣做會讓我誤會的。」當蕭卿卿發現能夠再度說話時,她選擇繼續說傻話。
「誤會什麼?」
「誤會你其實一直暗戀我,但又不敢說出來,於是表面上還要拉著藤靜來蹚渾水,假裝自己已經心有所屬。看見汪寒在追我,你很不高興,所以吃醋,一氣之下強行把我搶走。你想讓我這樣誤會嗎?」
「哈!自戀的odile。」顧西再次低低地笑,令她覺得自己又被耍了,心情正往下猛沉時,聽他接著說道,「不過你的誤會都是真的……」
最後一個音節呢喃著消失在她唇上,仍是十分的輕柔,使隱秘的碰觸開始變得自然和諧。
蕭卿卿睜著眼睛,從他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那麼濃的兩兩相依,彷彿會就此糾纏一輩子。於是她閉上眼睛,安心,安然,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