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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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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報父仇,會怎樣?

當紀柔荑跪在父親的靈堂面前時,心中所想的盡是這個問題:正月剛過,梅樹枝頭的冬雪仍厚,東風自房門棉簾的縫隙中陰陰地吹進來,沁入骨髓的寒冷。跪得久了,膝關節都已麻木,竟感覺不到酸楚,只有眼睛,被東風一吹,再被供案上的香火一燻,生生地疼。

但仍舊是沒有眼淚。

自從父親入獄,到屍體被送回來。下葬,這過程中一滴淚都沒有。人們起先說她夠堅強,後來見她態度淡漠得不像話,又偷偷議論她是不是天性涼薄。

總之在眾人眼中,父親出了這樣的事,做女兒的該暈倒,該哭得死去活來,該精神崩潰意志消沉茶飯不思才符合常理。可她沒有。她依舊每天晨起彈她的古箏,然後到書房練字,午飯後去燕子湖散步,再返家小憩個把時辰,到了黃昏時分,例行公事地到靈堂內燒三炷香,就算完成了祭拜的義務。從頭到尾,不見一絲憂傷。

只有淡漠,凝結住的一種沉靜,面無表情是她永遠的表情;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一次她跪了良久,爐內的香換了三次,第三次起來插香時,一個老媽子急匆匆地從外頭跑了進來,「小姐小姐不好啦,那周家娘子非要見你。我說了你在祭拜老爺。誰也不得打攪,可怎麼也攔不住……」

話未說完,一個年輕的婦人已經搶著進來,用力擺脫老媽子的攔阻,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紀小姐,我求求你。你行行好,不要讓我們家阿顯去送死啊!」

她背對著那婦人,慢慢地把香插到爐中,煙霧縈繞,她的臉模糊不清。

婦人繼續哭道:「紀小姐,我們家阿顯只是個窮書生,什麼都不會,什麼忙都幫不上的!他上有八十歲的老母要侍奉,還得照顧我和剛剛七個月大的孩子,他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可就都沒法活了……紀小姐我求求你,你去勸勸阿顯吧,那個不要命的攛掇了一幫同窗跑陸府鬧事去了,說不為紀先生討還公道就不回來……」

風從敞開的大門吹進來。兩旁的蠟燭「嘶」的熄滅,反而那三炷香被吹得更紅,陰暗中望過去,像心在灼燒:「紀小姐。我知道不該阻止阿顯,畢竟紀先生是他的恩師,恩師含冤屈死,做弟子的為他報仇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對方是陸府啊,有錢有勢的人家,我們小老百姓怎麼招惹得起?阿顯這樣去鬧,肯定會出事……我們全家人可怎麼辦好……」婦人越哭越大聲,幾乎可稱得上肝腸欲斷。而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全無反應。

一旁的老媽子邊拭淚邊走近她。低聲說:「小姐,不管如何,先請周家娘子起來吧。」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將蠟燭重新點燃,燭光映亮了她的容顏,皮膚素白,黑眸深深,這麼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卻足絕世的美麗。

「小姐……」老媽子的聲音裡已經帶上說情的意味。

「起來吧。」輕輕三個字逸出薄薄的唇角,那婦人聽了卻如獲大赦,當即抬頭驚喜道:「紀小姐,你會親自出面去勸阿顯回來嗎?」

「奶媽,去備轎子,我這就去陸府。」

老媽子看看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婦人,轉身照辦去了。婦人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道:「紀小姐,謝謝你!謝謝你!」一定神看見了她冷若冰霜的臉,心中一驚,雙手不禁鬆了開去。

紀柔荑回眸望向父親的牌位,繼續想著她剛才在思考的問題——如果不報父仇。會怎樣?

仇恨,仇恨,這世間哪來那麼多的因果報應?那就不報罷……

唇角輕勾,笑了一笑,笑,微笑,冷笑,和嘲笑。

☆☆☆☆☆☆

轎子出了春秋書院,沿著人群熙攘的街道急行,跟著轎邊的周家娘子仍嫌不夠快,一路催促。

紀柔荑坐在轎中,透過紗簾的起伏可見街上的場景,每個人都穿著新衣,依舊殘留著過年時的熱鬧氣息。

瞧。時間其實過得並不快,而周圍的一切也沒有什麼不同,每個人都在繼續著自己的生活,春秋書院的命運,和它主人的遭遇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改變。就像一朵花,為風雨催折,謝了,碎去,而世界依舊運轉。

那麼地呢,她是不是也可以不改變?紀柔莢攤開自己的手,手心上掌紋細膩,縱橫條條,大家都說那上面隱含著人一生的命運,她雖然看不出來,但卻很清楚。有些東西絕對已經變化,再也恢復不到從前的模樣。

轎子忽然拐彎,顛得她坐不穩,左臂重重地撞上轎壁,疼得全身都像快要散架,接著就聽周家娘子高亢的聲音在轎外尖銳地響起:「阿顯!阿顯你看,紀小姐來了——」

一隻手迫不及待地來掀轎簾,催她出場,陽光剎那間照進來。她下意識地伸手遮了一下。昏眩的感覺迅速蔓延開,那陽光竟是如此灼燙,使得冰涼的肌膚頓時起了一陣悸顫,像被蒸發。

「紀小姐。阿顯他們都在這……」殷殷的呼喚難掩強求的急躁,她想,如果她再不動,周家娘子很可能會拖著她出去。這般咄咄,好似欠了她一樣。繼而又忍不住苦笑,也許真的是虧欠了她的……

紀柔荑吸口氣,起身走了出去。滿目所見,鮮豔的朱漆大門,和朱門前坐了一地的白衫書生。那一眼所見,心中竟是難以明喻的酸楚,以及感動。

書生們紛紛站起,圍了上來,「師妹你也來了……師妹你放心我們一定要為老師討個公道……只要我們堅持到底,一定會勝利的……」—張張臉龐,義憤填膺,慷慨激昂。

她慢慢地把目光移向朱門,門上匾額高懸,金漆大字。「陸府」在陽光的照耀下更顯威武華貴。再回看書生,褐衣麻衫。清瘦荏弱,相差何其多。

心在嘆息,而臉上的表情卻更冷,紀柔荑走了幾步,轉身淡淡地道:「諸位請回吧。」

領頭的書生一愕,「回?師妹,你這是什麼意思?」

紀柔荑望著他,輕揚柳眉,「周師哥你聽不懂嗎?就是回你的家去,侍奉你的父母,照顧你的妻兒,讀你的聖賢書,準備今秋的鄉試,不要在此地浪費時間。」

周家娘子連忙應聲道:「對對對,阿顯我們快回去吧,爹孃還等著咱們回去呢……」

領頭書生周顯一把推開妻子,急走到她面前,驚道:「師妹,我們現在是在為恩師伸冤報仇,你你你……你讓我們回去?」

「伸冤報仇?」紀柔荑冷冷而笑,「就憑你們嗎?淪武力,你們手無縛雞之力;論財力,個個是寒衣書生;淪勢力,糾集起來在此靜坐,和一群叫花子有什麼區別?」

「師妹!」眾書生紛紛失色,萬萬想不到恩師的獨生愛女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周顯更是氣極怒極,大聲斥道:「師妹,恩師屍骨未寒,沉冤未伸,你不為父報仇,還如此羞辱師兄,你,你,你……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紀柔荑表情涼涼,目光如水,「報不報仇是我的事,就不勞諸位師哥費心了。畢竟,只有我才是姓紀的,不是嗎?」

周顯瞪著她,過了良久才擠出一句話來:「你,不配姓紀!」

「對,你不配做老師的女兒!」

「恩師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他老人家在天有靈,不知該如何痛心!」

「你做女兒的可以不孝,我們做學生的可不能不義!」

種種聲音彙集而來,場面躁動,圍觀者更是越聚越多。一輛極其華麗的四轅馬車自西角緩緩馳來,見此情形,便停了下來,靜靜地在遠處觀望。

有一書生性情溫順,站了出來勸道:「大家靜靜,大家靜靜,我們此來是向陸府示威的,可不是來鬧內訌讓別人看笑話的,大家靜靜,聽我說!」

周顯怒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心都涼了!」

「周師哥,你且消消氣,我有幾句話要問問師妹。」那書生走到她面的,嘆了口氣,「師妹,我知道你的為人,平日裡雖然是孤傲了些,但絕非如此不講道理。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紀柔荑默立了一會兒,開口道:「既然劉師哥問了,那我不妨坦白地告訴大家——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為父親報仇。」此言一齣,眾人更驚。遠遠的馬車內。一雙眼睛饒有興趣地望著她,目光閃爍,若有所思。

她繼續道:「生老病死,本就是正常的。無論是用什麼樣的方式死去,無淪留下了怎樣的缺憾委屈,那都只屬於已之逝人,不應該累及活著的人。你們口口聲聲說要為我父親報仇,於是你們耽誤大好的時光,來陸府門前坐著,先不提此舉是否明智有效,光是浪費了這許多光陰,就已經夠奢侈了。科考在即,你們該唸的書都念究了嗎?該準備的盤纏衣物,都準備好了嗎?你們叫我父親老師,是受了他教導之恩,而我父親之所以教你們,難道就是讓你們來這浪費時間耽誤前程的嗎?」

「可是——」劉書生還待反駁,再次被她打斷:「不要說報恩報恩什麼的,我不領你們這個情,因為你們在場的每一位,都沒有能力替我父親報仇,再爭下去,也只會落得個和我父親一樣的下場。到時候你們家人的憤怨委屈,是不是也得由我來揹負?我言止於此,你們回去吧。」

周顯望著她,沉聲道:「照你這麼說,難道只有有權有勢的人才能有所作為,而平民百姓受了冤枉只能忍氣吞聲?」

「是!」她答得很快。

周顯的表情由怒轉悲,無限淒涼地說道:「一條人命啊!這是一條人命!死的人是你的父親啊,紀柔荑,你難道一點都不難過傷心嗎?我每每想起恩師生前待我的種種,都忍不住淚溼衣襟,你是他的親生女兒,為何冷血至此!」

紀柔荑凝視著他,一個字一個字道:「因為我想讓自己很好地活下去,沒有包袱,沒有沉痛。」

「我明白了。」周顯站了許久,忽的轉身仰天狂笑,「百無一用是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啊!恩師,我對不起您,我周顯在此發誓,蒼天作證,若我今秋科考得中,躋身仕途,必定為您老報仇血恨!」說罷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直磕得額頭上鮮血直流。周遭旁人見他如此模樣,一時間都驚呆了。

紀柔荑的手在袖中握緊,又鬆開,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目光依舊漠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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