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方向,原來可以被決定得如此草率以及匆忙,卻又無力挽回。
天黑透,顧萌站在窗邊,看著外面一盞一盞亮起的明燈,那燈光閃爍著,縹緲恍惚,像人生種種不定的變化因素。
校長的章蓋下了,接著就是簽證和機票,憑葉叔叔的關係,幾天內就能搞定。走,已成定局;
她忽然轉身,怒衝衝地走進葉晨曦的房間,這傢伙,居然又在玩遊戲,玩玩玩,他半點都不在意是不是?
「你真的很討厭,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玩遊戲,你就要走了!」
他的目光凝結在遊戲裡,沒有理她。
她伸手搶滑鼠,卻搶不到,轉眼間瞥見地上的電線,當即心一狠拔掉了插頭。看你這下怎麼玩!
葉晨曦終於轉過頭,眼神清冷,卻依舊不發一言。
「你這算什麼樣子?如果不想去,就去跟葉叔叔說啊,只要你態度堅決,他也沒辦法強迫你的……」
「誰說我不想去?」
顧萌一呆。葉晨曦懶洋洋的笑容頃刻間成了諷刺,在她面前放大了無數倍。
葉晨曦若無其事地把插頭插回去,重新開機繼續玩遊戲。
她忍不住後退一步,然後又退一步,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原來他是想去的,他不是不情願,那麼她在一邊為他擔心為他著急又算什麼?又算什麼?
越想越是心涼,眼中霧氣沉沉,每每像要掉下去了,卻又收斂回眼眶,於是視線便一片模糊,葉晨曦的身影越發迷離了起來。
「算我多管閒事!」顧萌咬牙,轉身就走,葉晨曦忽地站走攔前一步,她便撞人了他懷中。
「放開我!放開我!」她想掙脫,卻被他牢牢抱緊,於此禁錮中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放開我,葉晨曦!你想幹什麼?」
他穩住她的身形,一低頭,眼睛幽深:「你希望我走嗎?」
「什麼?」
「你不希望我離開,對不對?」
顧萌頓時暴怒:「誰不希望你離開了,你少臭美了,你走了最好,我就不用看到你這麼討厭的傢伙了,我的媽媽就完全屬於我了,不用跟你分享母愛,我開心都來不及……總之你就是很討
厭,你快走吧,最好明天就走,不,今晚就走,現在就走!」
「口是心非。」他簡單的四個字,直把她所有的驕傲面具都擊散得潰不成軍。
顧萌一愣——難道在她心裡,一直都不希望他走?所以她才會那麼著急、那麼不安、那麼惶恐、那麼難過?可是,怎麼可能?她呆呆地看著葉晨曦,雙手顫抖,整個人完完全全地呆住。
「遲鈍的傢伙。」葉晨曦呢喃了一句,鬆開了他的手。
窒息的感覺隨著他的離開而煙消雲散,她終於可以呼吸,可是,空氣為什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冷,穿梭鼻腔咽喉間竟冷得她直
哆嗦右手忽然間觸控到兜裡的一樣東西,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史燕燕交給她的那張紙條,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一直忘了給他,當下磨磨蹭蹭地遞到他面前,他瞥了一眼,卻不接,而是說:「什麼東西?」
「史燕燕的回信。」
「讀出來。」
呃?她不解,他看著她,又說一遍:「讀出來」
她展開紙條,顫聲念道:
「晨曦,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不過,下次不要這樣了。我說過我是個已經被毀了的人,活著與不活著,怎麼活法,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區別,但是你不一樣,你要幸福。另:別讓那個女孩從你身邊溜走,因為有些東西,一日溜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什麼意思?什麼叫被毀了的人?那個女孩又是哪個女孩?
她抬起頭,滿臉的迷惑、
葉晨曦說:「你知不知道爸爸為什麼這麼急著把我送走?」
她搖頭。
葉晨曦靠著牆,緩緩道:「因為史燕燕是愛滋病病毒攜帶者。」
「啊?」
「而且她還殺過人。」
「啊!」
葉晨曦看了她的反應後,諷刺一笑:「你接受不了對不對?連你都接受不了,何況我爸爸?」
「你……」不能怪她,這實在是太聳人聽聞了,以往只是在電視或報紙上聽說過的例子,竟然會這麼真實地發生在自己身邊,那種感覺實在是……已不只是一個「震驚」可以形容。
「現在你是不是想問,我有沒有被她傳染。」
顧萌想也沒想就問道:「你被傳染了嗎?」眼看著他嘴角的冷笑更濃,讓她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瞧,你知道她是攜帶者,又知道她是我的女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問我有沒有也感染上這種病,連你都這麼想,何況我爸?」
顧萌怒道:「就算我這麼想這麼問,也是因為關心你,你是什麼表情什麼語氣?難道我不應該擔心這個嗎?好,算我再次管閒事,自討沒趣!」她第二度轉身離開,這次是他的一句話她停下。
「對不起。」
她咬了咬唇,不屑地說:「你說什麼,我沒聽見。」
葉晨曦長嘆口氣,走到她面前,牽住了她的手。手上乍然暖的同時,一顆心又怦怦亂跳了起來、
「對不起,萌萌。」他道歉,聲音很低,也很沉重,「因為離開得不情願,所以心情不好。」
她瞪著他,心卻軟了,算了,看在他向她道歉的分上,就原諒他。
「史燕燕……她真不是你的女朋友嗎?」這個問題已經困擾她很久了,每次想起都覺得頭疼,就不敢再想下去,可是又很想知道。
「不是。」葉晨曦的答案簡單幹脆。
「可是那天……」
「她只是被柳眉氣急了,才想也沒想就跑來找我告白,事實上,她根本不喜歡我,也不喜歡任何男人。而且她是個很坦蕩的女孩子,當天晚自習找我一起回家時就把這件事情告訴我了。因為她那麼坦白誠懇,所以我才會喜歡她,願意結交她這個朋友。」
原來是這樣。疑慮一去,憐憫即起:「她……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為什麼會……那個樣子呢?」
葉晨曦猶豫了一下,再次嘆氣:「她很可憐。她的家庭,她的經歷都不是在溫室裡長大的我們所能想象的。她從小父母雙亡,跟外婆一起長大,十二歲時,被—個鄰居強暴……」
顧萌啊了一聲。
「她奮力反抗,誤殺了那個人。因為是正當防衛,所以沒有追究刑事責任,但事後做身體檢查時,發現自己感染了愛滋病。」
這回連聲音都發小出來,只能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竟然會有
這麼恐怖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在那麼—個少女身上。老天,她才十二歲,怎麼經受得了這些?!
「幸好當時她有個好朋友叫小毅的,一直在她身邊鼓勵她支援她安慰她,她才撐著活了下來,但是……兩年後,小毅發生了車禍,等她趕到她家時,小毅的父母已經帶著小毅不知去了哪裡,人間蒸發。她連惟一的好朋友都失去了,得的又是不治之症,於是便採取自我放任的態度,對生命,對學習,都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如果不是因為外婆還活在世上,需要人照顧,也許她早就自殺了。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喜歡她了吧?那是一個非常脆弱,但又異常堅強的靈魂,任何人遇到她那樣的事情,都不可能做得比她更好。她絲毫不愛惜自己,卻可以那樣愛惜別人。為了她的外婆,她可以掙扎著活下去;柳眉一直和她水火不容。但她出了事,是她第一個出手幫她,一直去醫院照顧她……這是何等的胸襟和氣度!你,我,我爸爸,我們任何一個人,有什麼資格指責她?批評她?看不起她?」
顧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震撼像海浪一般朝她席捲過來,跟本沒有絲毫可以抵擋的力量。她想起那個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個女孩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天啊,與她相比,她顯得何等渺小和幼稚!
「她不是我女朋友,並不是因為她有這種病,也不是因為嫌棄她的過去和曾經,事實上她是我見過最欽佩與最憐惜的女子,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能夠為她多做一點事情,再多做一點事情,但是,我能用對待最好朋友的心態對待她、關心她、她,卻不能愛她,因為…..」
她等他把話說活,但他卻只是看著她,不再往下說。
房間裡很靜,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走一步,都像催促。
「我不想在這個時候離她而去,可我找不到留下來的理由。」
她立刻追問:「為什麼找不到?」
他的眼睛起了許多變化,反問她:「你真的不明白?」
她搖頭,被他的問題弄得火大,為什麼她就非得明白?好像不明白是她的錯一樣,這傢伙就喜歡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得很複雜很曖昧,讓她完全看不清楚,她看不清楚他卻又不肯說明白,於是就每次都把關係搞得很僵,吵得不歡而散。
「算了。」眼看這次他又想逃避,她可不依,一把扣住他的手臂,直逼他的眼睛,「不行,我得明白些什麼,為什麼你找不到留下的理由?為什麼你不能愛史燕燕,你給我說清楚,否則我……」
葉晨曦突然侵向她,深深地吻住她,吞掉了她下面的話。
她感覺他的手緊緊摟住了她的腰,唇上傳來尖銳的刺痛感,但是在疼痛中又有中難言的無力和昏眩,令她滋生某種錯覺,像墜落於深不見底的懸崖,一直一直地往下墜著,不會停歇。
他吻著她,不讓她掙脫,既久又綿長,反覆把某種情緒留印在她的唇上,像依戀,又像是存心傷害。
房門忽地被人開啟:「晨曦,剛才接到大使館來的電話說……」聲音在見到眼前的情形後頓時變成了尖叫。
而後又有另一個人跟了進來,暴怒地吼道:「你們在幹什麼!」
葉晨曦鬆開她,顧萌立刻被拉入媽媽懷中,沈明煙抱著她,看向繼子的臉上是完全的驚怒慌亂。
「明煙,你帶萌萌出去一下,我有話要跟晨曦談。」葉叔叔的聲音由怒轉冷。
她在媽媽的擁帶下半拖出房,回眸一眼,看見葉晨曦立在當地,靜默的臉上,眼睛漆黑如墨,深深幽幽。
那—眼,即成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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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媽媽就把她送回了爸爸家,美其名曰讓她和爸爸聚一聚。第二天她到學校時,葉晨曦沒來上課,她這才想起他已經辦了轉學手續了,根本不會來學校。第三天,媽媽終於接她回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衝上二樓推開他的房間,房內空空,傢俱都罩上了防塵罩。雖是早預料的事,但看著白茫茫一片的房間,還是覺得心裡涼涼的。
媽媽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低聲說:「不用看了,他已經走了。」
她驀地轉身,發現媽媽看她的眼睛裡滿是哀愁:「萌萌,你……有沒有什麼想跟媽媽說說的?」
說什麼?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楚的情緒,如何一一剖析給媽她知曉?她能說她並不明白。葉晨曦為什麼會吻她嗎?她能說為什麼當時自己沒有推開他嗎?這一切,都發生得那麼不真實,至今回想起來,依舊覺得像是在做夢。
不,不,她無話可說,
媽媽嘆了口氣,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沒有再繼續追問去,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回房間看書去吧。」
她轉身回房,背上傳來被凝視的目光,不問不代表不擔心,她的媽媽對她與葉晨曦的關係,很擔心。
然而她和葉晨曦……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顧萌跟著前面那個人很久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在放學路上看見史燕燕的身影時,就鬼使神差般地跟了過去,但又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看她一個人回家,身邊並沒有人相陪。奇怪,她的那些小妹們呢?
路上經過一個菜市場,史燕燕買了些蔬菜,顧萌吃驚地發現,她竟然還會砍價。從菜場走出來又走了大概五分鐘後,走入一條比較安靜的小巷,史燕燕忽然停步說:「出來!」
顧萌嚇了一跳,只聽她又說道:「你跟了我那麼久,不累嗎?出來吧。」
完了完了,被她發現了,不知道這位大姐頭會怎麼對付她。她咬了咬唇,還是乖乖地走了出去。史燕燕看見是她,意外地揚了揚眉毛:我還以為是哪個不怕死的,怎麼會是你?
「我……」她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解釋。
史燕燕將她的不安都看在眼裡,忽然淡淡一笑道:「你是來找我的嗎?」
「不是,我只是在路上看見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跟著你走到這來了……我不是特意來找你的。我沒什麼事,我現在就回家。」說著轉身想走,卻又被她叫住,一顆心更是忐忑起來。
看在葉晨曦的面上她不會打她吧?
誰知史燕燕卻說:「現在快吃飯了,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到我家吃頓飯?」
「嗯?可以嗎?」她沒有聽錯吧?她居然這麼友好地邀請她吃飯?
史燕燕偏偏頭:「我家就在這,進來吧。」說著開啟其中一幢屋子的門走了進去。顧萌還在猶豫時,她又回頭說,「你還在等什麼?」
不要惹她不高興——顧萌連忙乖乖地跟進去。
「外婆!」史燕燕一進屋就喊了一聲,把菜放到桌上,走進內室去了。顧萌打量四周,不大不小的屋子,收拾得很整潔,看來史燕燕家的條件還是過得去的,並沒有她原先所想的那樣貧窮。她忍不住嘲笑自己,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就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其實史燕燕也只是個平凡的女孩子罷了,會回家,會砍價,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幾分鐘後,史燕燕走出來,拿起桌上的菜說:「聽晨曦說,你做得一手好菜?」
啊?他連這個也跟她說?
「打個電話回家報告一下,然後進來幫忙,可不能白吃哦。」她笑著,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