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在這個時候,他們各做各的事,彼此不說話,安靜得只有時鐘在滴答。
在小歐家的書櫃裡,一套連城買給小歐的《巴巴爸爸》連環畫悄悄地默立,九年了,卻不沾一星半點的灰塵。
那是一個有雨的週末,連城在小歐家裡看當天的報紙,而小歐照例是聽德語錄音。中間小歐去了洗手間,突然就喊了很響亮的一聲「呀」。連城嚇了一跳,急忙衝到洗手間,門開了,臉色蒼白的小歐,素色的裙子,還有,裙子上倉皇失措的紅色花朵。
然後小歐就那樣呆呆地看著連城穿上外套跑出門,出門的時候忘了打傘。
幾分鐘後連城回來了,手裡拎一個黑色袋子。他的身上是雨水,從髮梢一點點淌下。他撕開一個柔軟的白色包裝袋,取出潔白柔軟的一條。他手把手地教小歐如何第一次,用那種叫做「衛生棉」的東西。
那樣柔軟的白,碰觸到小歐的皮膚,突然間,就使淚水洶湧漲潮。
小歐長大了,可是見證這一切的不是媽媽,而是一個叫做應連城的男孩子。
5
(巴巴爸爸去沙漠,巴巴爸爸去火車站,巴巴爸爸照顧小孩子,巴巴爸爸剪羊毛……巴巴爸爸很粗心,他剪掉了巴巴鮑的毛——可是一切都會變好,儘管曾經有哭泣。)
22歲那年連城大學畢業,幾乎沒做更多的考慮就選擇了留在本市工作,那年小歐18歲,同齡的女孩子已經開始在大學校園裡開始爛漫的春天。
小歐這時候已經可以與人進行簡單的交流,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臉紅。開始在連城的幫助下做一些德文筆譯工作,也開始穿長及腳踝的裙子,打寫字樓出來的時候,身後會有很多目光追隨。
連城這時候也是公司裡很受女同事歡迎的人,他溫和、細心、彬彬有禮。其中最執著的是技術部那個叫anny的女孩子,總是從家裡帶好吃的小點心,小心翼翼放在連城桌上。
那年耶誕公司裡舉行化妝舞會,連城帶小歐去參加。連城的裝扮是面孔猙獰的野獸,小歐的卻是白雪公主的清純可愛。
到了會場,連城一點點教小歐跳舞,跳到小歐累了才和別的女孩子跳。午夜十二點鐘聲敲響,所有人摘下面具,坐在一邊的小歐看到高高瘦瘦的連城一下子就成為舞池裡最好看的男人。
這時候有人把窗戶開啟了,連城的黑色披風被風颳起,一下子就裹住了他對面嬌小的舞伴。也是到這個時候人們才發現站在連城對面的是一身中世紀少女打扮的anny——彷彿是美女與野獸的現代版!
在人們的起鬨聲中,連城輕輕吻在anny額頭,那一刻,歡聲雷動。
6
(善良的巴巴爸爸把被捉的動物送回非洲,善良的巴巴祖把落巢的小鳥送回了家,而善良的連城,他把小歐放在手心裡疼。)
有人開始瘋狂地追求小歐——是小歐父親公司駐德國辦事處的男孩子。他不嫌小歐悶,還會在下雨天裡去為小歐買一包「蜜三刀」。他發稍上滴下的水,一滴滴,敲擊出小歐心裡柔柔的疼。於是小歐就會想起15歲那年那個雨天,那些盛開在裙子上的張皇失措的紅色花朵,以及,連城手裡柔軟潔淨的白。
小歐22歲了,已經可以說一口流利的德語,小歐爸爸要帶她一起去德國生活。以後在那裡,小歐會有自己的家。
連城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買來一件又一件漂亮衣裳,都是長長短短的旗袍:棉布的、錦緞的、起花的……傾國傾城。連城始終知道小歐穿什麼最好看,甚至知道每一年,小歐尺碼的變化。小歐對於連城,似乎早已成為掌心裡的一道紋路,有著清晰的走向與切膚的牽連。
7
(以後的以後,巴巴爸爸一家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們和所有人一起歡笑,於是,一個地球,就成了一個溫暖的家。)
後來,連城聽說小歐在德國生活得很幸福。再後來,連城也有了女朋友,不是anny,而是一個更文靜的女孩子,不多話,穿長及腳踝的裙子,笑容恬淡。
小歐有的時候會寫信來,信裡有哥特式教堂的尖頂,莊嚴肅穆。連城把小歐的照片小心藏在書櫃裡一套《巴巴爸爸》連環畫書裡——他始終沒有告訴小歐,他曾經買了一式兩套《巴巴爸爸》,因為小歐喜歡的,連城都喜歡。
連城知道有一天自己會老去,知道有些回憶會永遠塵封,知道與小歐的十六年改變了小歐的人生也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然而連城不知道的是:小歐,那個有著粉色指甲和軟軟頭髮的女孩,如何在漢堡濃重的暮靄下翻著少年時的那些斑斕的圖畫,深深、深深地想念他。
對連城而言,小歐是十六年裡一個粉紅色單純的夢想,是一生裡永遠不會張揚的溫柔秘密;而對小歐而言,連城是十六年裡一個刻在心裡的名字,是夢裡千百次微笑擁抱的愛人。
這樣的愛,是融合著親情、友情與愛情,與婚姻無關,卻溫柔地停靠在心底沒有風的港灣。
而遙遠的德國,那裡是巴巴爸爸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