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牽過手,一直到明暉離開我,我們都沒有牽過手。
其實在那個時候,我總覺得明暉和水顏之間會發生一點什麼,因為空間上的距離比較近。可是沒有。
和明暉聊天,感覺很壓抑很痛苦,但是我無法抗拒見他。明暉也只有在我面前可以傾訴他的鬱悶他的煩惱,講最近成績下降了兩個名次,或者是學校裡的第一輪保送將要開始。明暉的家裡空氣很凝重,他的父親常常像對待一個大人那樣握著他的手說:兒子,你一定要考上北大。
明暉用那種他一貫的迷惑的眼神看我:這些年來我不知道除了考北大,人生還有什麼別的目標?除了讀書,人生還有什麼別的樂趣?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什麼愛好,或者是為什麼要考北大?
他晃著我的肩:你說,我為什麼要考北大?
我沒有說話,我的目光沿他的髮際走遠,天上的星星很亮,月亮是上弦。
後來水顏也來了,她說我是多麼喜歡明暉啊,可是他壓力太大。他除了考北大什麼都不想,也不做。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青草味道的憂傷。
我陪她坐在操場邊高高的臺階上,我總是這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不久後我才知道,也是那個春天,明暉放棄了浙江大學的保送。因為他是那樣的固執,他說:我只要考北大。
7
伊可的鏡頭開始瞄準我。
我調咖啡,放碟片,在午後的陽光裡冥想。
我穿著大圓下襬的裙子,赤腳,指甲上塗著色彩鮮豔的指甲油。
我的目光總有一點點的迷離,在顛簸的鏡頭中,伊可說這個樣子比較真實。
然後鏡頭對準伊可,他開始喃喃自語,關於天氣關於心情關於我們少年時代的夢想。後來說:電影是有意味的形式,可是為什麼有很多有意味的東西反而都是寂寞的?就像愛情一樣寂寞?
我愣住了,因為我依稀看到一顆如我一樣寂寞的心。
然後我聽到伊可說:lingo,我愛你。
8
高三的末節,很多人很奮力地讀書。桌子上堆了很多課本和習題,不伸長脖子就看不到黑板,講臺上的老師也就好像是對著許多空座位在講課。
很少見到明暉了,見他的時候也是在郊外的草地上。他總是說自己頭痛,說裡面有很多聲音在吵。我很擔憂,但是我無能為力。
那個時候我已經通過了藝術學院的專業招生考試,只待一張說得過去的高考文化課成績單,就可以快快樂樂地去戲劇系報到。四門功課(不算數學)共計360分的分數線對我來說沒有任何障礙可言。所以我常常一個人去郊外的草地,那片綠在那個夏天,撼人心魄。
水顏很努力地學外語,因為她的理想是去外語學院學德語。從水顏的眼睛裡我仍可看到她對明暉的情誼,但是她不再提起。
因為相對於幾年後將要出國的水顏來說,這份愛情不是她所承受得起的。
有的愛情,註定是理想化而且不容易實現。
其實又不僅僅是愛情。
那年8月,天氣燥熱得很。我在家裡吃冰鎮西瓜的時候收到了導演專業的錄取通知書。幾天後,水顏的通知書也到了,她考取了北京第二外國語大學德語系。
而明暉收到的,卻是一所調劑後的二類大學的錄取通知!
那個夏天,高考改變了我們的命運。
因為那以後,水顏如願以償地出國。寫信回來的時候不再提明暉,最多隻是問他最近好不好。我在離家470公里外的城市裡讀書,課餘時間裡看畫展聽音樂會也和不同的男孩一起聊天喝咖啡。但是我依然沒有忘記時常地去看明暉,並且目睹他從一個昔日目光充滿迷惑的男孩變成今天有著硬硬的胡茬的所謂男人。
我指的是他的外形。
因為那個8月,明暉在收到通知書後,瘋了。
9
伊可終於在盛夏裡說了這句「我愛你」。可是在我的眼睛裡,他看不到相等的回應。
那個下午,我帶伊可去了我每週都會去的那片草地。帶他去看那有紅屋頂和白牆的房子。房子在草地中央,所有的房間窗戶上都有粗粗的欄杆。
那就是明暉6年來居住的地方。在他最喜歡的藍天下,草地上,紅瓦白牆間,他的目光六年如一日的空洞。
一切都和六年前沒有什麼差別。
醫生的回答也沒有變:他沒有什麼好轉,如果有任何變化,我們會及時通知你。
六年了,我聽這句話已經麻木。
伊可沒有說話。只是在夕陽如血般照耀進來的時候,他把我拉到他的懷中。單調的空氣裡,我的淚水一串串滑落。
10
伊可走了。因為他大學畢業,說要到更遠的地方走一走。
但是他說他會回來。因為他說:我要用我的行動證明,愛情雖然也會像dv一樣寂寞,但是總有真心人會得到共鳴。我愛你,所以會等你。就像你明知道沒有多少人贊同你的選擇,卻仍在等他一樣。
雖然我並不十分相信伊可真的會等我一生,但是至少,在這個盛夏,當我再聽到莫文蔚的歌,我會,在我的冥想中加入關於伊可的這一段記憶。
就這樣,盛夏的傍晚,海邊微涼的風裡,有一種愛情,延續著,如dv一樣寂寞。
也如dv一樣真實而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