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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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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時,我以為我們已經漸漸遠離了曾經的那些過結。

我是說,我以為。

是到後來才知道,許多時候,不痛,不是因為傷疤平復,而僅僅因為缺少一個契機。一個把傷口裸露在空氣中,終於爆裂刺痛的契機。

或許是為了提示我傷痛的存在,契機那麼快便已到來。

6-3

語文課,分角色朗讀課文,年輕美麗的語文老師站在講臺上,目光溫柔地掃視臺下。

有人悄悄地將身體埋在桌上如山的課本後;有人深深低頭,以避免被抽到;只有我,無所事事,在午後陽光裡注視窗外一叢旺盛的冬青樹。

我從來不相信這種事會和我有任何關聯。我眯著眼,能看見秋天給梧桐葉子染上淺黃色的邊緣,花朵凋謝了,只餘下孤獨而單薄的花莖,屹立在秋天的風裡。

我微微有些困頓。

在明媚的陽光下,毛衣熨貼地攏在皮膚上,刺刺地癢,皮膚的敏感與思維的遲鈍相伴而生,讓我不由自主想要打盹。

然而,幾乎是突然地,語文老師喊:「陶瀅!」

我完全愣住。

在一瞬間,清醒的大腦中似乎還吹過一點冷而硬的風。我扭頭看看田佳佳,她站在我旁邊,目光興奮地看著我。

「我讀四鳳呢。」她說。

我迷茫地看著語文老師。她是那麼好看的一個老師,穿一身羊毛套裙,優雅地衝我微笑,然後我聽見她說:「陶瀅你讀侍萍吧,張懌,你來讀周樸園。」

心臟「砰」地一震,或許不到一秒鐘,一腔血已衝到頭頂:「嗡」地一聲,我苦心經營的墓地——掩埋著痛苦記憶的那塊墓碑下,泥土被翻開來,沙礫和碎石散落一地。

是曹禺的《雷雨》。

它如同一道閃電,「嗤啦」一下劈掉我的殼,我賴以生存的殼。我以為在這個殼後的自己已完全不在乎任何事,可是在那一瞬,我知道所有的一切我從來未曾忘記。

從來未曾。

我下意識地回頭,卻碰上張懌的目光,沿教室狹長的對角線相撞。

我們同時頓住了。

這是我們所能設定的最遠距離。在這個教室裡,我們因為一條對角線的距離而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在我心裡的那些舊結,終究無法開啟。

想必,張懌也是一樣的吧?

我緩緩起立。

在我站起的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麼,我又無法扼制地想起了那些談天說地的日子,那個漂亮的水晶小房子,他手上被包裹勒出的紅印,還有在我最無助最困頓最需要一個解釋的那一刻,他低垂的頭,還有令我冷到心裡去的沉默。

一股淡淡的恨很柔韌地生長起來,只是剎那就繁衍出無數枝蔓,甚至一路蔓延到我的聲音。我一開口就知道自己的聲音裡充滿了我所無法抑制的怨恨、失望、不甘以及徹骨的痛。

而他,我聽得出來,也在努力壓抑著一些什麼,甚至聲音裡有了與往日不一樣的微微的戰慄。

他聲音低低地讀:「梅家的一個年輕小姐,很賢慧,也很規矩,有一天夜裡,忽然地投水死了,後來,後來——你知道麼?」

我的聲音也那麼低,低沉的聲音裡有我無法壓抑的痛感:「不敢說。」

「哦。」聲音那麼輕。

「我倒認識一個年輕的姑娘姓梅的。」

「哦?你說說看。」

「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賢慧,並且聽說是不大規矩的。」

「也許,也許你弄錯了,不過你不妨說說看。」

「這個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個,她手裡抱著一個剛生下三天的男孩。聽人說她生前是不規矩的。」

「哦!」……

他說完這聲「哦」的時候,我清楚地聽出了一些痛苦的味道。課本上,這段臺詞的旁邊正標註著「苦痛」二字作為註釋。可是我知道,張懌的聲音裡,飽含著一些我們這個年紀所偽裝不出來的情感。

是啊,這段臺詞多像在說我們自己——傷害者和被傷害者的對話,一邊粉飾太平而另一邊偏要說出凜冽的真相。張懌,你是在說我還不是很壞、不是很無藥可救嗎?可是很遺憾,託你所賜,我現在終於知道,我是多麼的傻、笨、一無是處。

「哦,侍萍!怎麼,是你?」他的聲音裡有驚訝、恐懼、欣喜相互交雜。

然而,我只能看到恨:「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會老得連你都不認識了。」

「你——侍萍?」突然喊出來。

我感受得到,他讀到這裡的時候,甚至還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可是我沒有回頭,我不知道他的眼睛裡有沒有痛苦且驚懼的神色。但我聽得出來,那低低的呼喊聲裡,有一些語言所無法形容的東西,靜靜滋生。

我幾乎是皺著眉頭了,聲音里居然出現了一點點包容、關懷、期待、失落相互混雜的情緒:「樸園,你找侍萍麼?侍萍在這兒。」

當我說出「樸園」這個名字的剎那,省略掉姓氏的剎那,你或許想象不到,我的心裡,居然產生了沉痛與親切的感情。那樣的親切,就好像許久未見的親人,於苦難後的重逢。

可是,他的語氣突然嚴厲起來:「你來幹什麼?」

「不是我要來的。」

「誰指使你來的?」

「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三十年的工夫你還是找到這兒來了。」

「我沒有找你,我沒有找你,我以為你早死了。我今天沒想到要到這兒來,這是天要我在這兒又碰見你。」

我的語氣痛苦、怨憤、哀傷、絕望,這不是我刻意渲染的情感,而是在一剎那,我幾乎用我所有的怨喊出來:「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我好像看見自己真的變成了70年前的魯侍萍,在遇見昔日情人的剎那,現實的冰融掉了當年全部愛情的火,一顆心在靜靜地滴血。

是啊,不公平的命讓我遇見你,又是這不公平的命讓我在新的班級裡仍要遇見你,就連讀課文,都斬不斷舊日的恩怨!

可是,毫無疑問的是,那天的分角色朗讀大獲成功:教室裡始終靜靜地,所有人都在認真地聽,沒有人交頭接耳,更沒有人笑,每個人,都像回到了70年前,當我們讀完最後一個詞語的時候,班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語文老師眼睛裡潮潮的,她看著我說:「陶瀅,你讀得太好了。」

她說:「你讀出了魯侍萍這個人物應有的情感,你太有朗誦的天賦了。」

天賦?我愣了,我以為這樣的詞彙早已離我遠去。

我,居然有天賦?

我很想回報語文老師一個微笑,可是我回頭,撞上張懌的目光,突然心裡一陣刺痛。

我終於知道:我還沒有忘記,或許永遠無法忘記。

6-4

兩週後,班裡接到參加全市中學生「為新世紀喝彩」演講比賽的通知,而本校的預賽將在半個月後舉行。語文老師第一個想到的人,居然是我。

居然,是我。

太多的不可思議堆砌在一起——我甚至從來沒有想到,語文老師找我談話的那個下午,我的命運已在時間的河上悄悄地拐了一個彎。

是下午三點鐘,柔和的陽光沿著窗臺一路灑進來,給坐在窗邊的語文老師身上鍍上好看的一層金色。她微笑著看著我,而我站在她對面。在我左手邊的牆上懸掛著一面不算大的梳妝鏡,我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有點猶豫。

我深知我不是漂亮的女孩子,在燈光刺目的舞臺上,我並非從容自若的舞者。在我生命中的前十六年,只有一個人說過「你的聲音很好聽」。可是,那個人早已辨不明身分和麵孔。

「我——不漂亮,不能上臺的。」我憋了一會,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語文老師看看我,微笑著:「陶瀅,誰說你不漂亮?」

我看這她微笑的臉,恍惚間發生了錯覺:眼前這個人,溫柔地、友善地、和藹地,好像——媽媽。

她說:「陶瀅,你看看鏡子裡的自己。」

她站起來,扳住我的肩膀,使我轉過身,面對鏡子裡的自己。我看見鏡子裡的女孩子瘦了那麼多,漸漸有了尖尖的下巴、深深的眼窩,她的眼睛裡流露出淡淡的恐懼以及哀愁。

語文老師站在我身後,她的聲音那麼安寧:「陶瀅,你要知道,你不比任何人差,你沒有必要自卑。你看看鏡子裡的自己,你有乾淨的眼神,乾淨的面容,我想你還有一顆乾淨的心。這些已經很好了,所以,你也很漂亮。」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老師,心裡有滔天的浪席捲而來。

這些話,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

她按住我的肩膀,微笑著:「陶瀅,你要知道,一個女孩子的美麗不是恆久的,只有魅力才是永遠的。魅力要從哪裡來呢?要自尊、自信,要有智慧和學識,要有堅強的心、豁達的品性和從容的態度,要真誠並且善良。當你具有了這些,即便你不年輕了,老了,別人也會認為你很雍容很高貴。任何一個美女,無論她多麼漂亮,到年老的時候都和普通人別無二致。當她臉上佈滿皺紋的時候,她曾經一切的風光都煙消雲散了。而假設你有一顆豐富的內心,那麼即便你不年輕了,你也依然很美麗。冰心奶奶就是這樣的,你能說90歲的她不美麗、不可愛、不值得尊敬嗎?」

醍醐灌頂!

那一刻,我明白了這個詞的涵義。

我甚至知道了為什麼有句話叫做「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我的眼淚盈滿了眼眶,老師看到了,輕輕塞給我一張面巾紙。

她不會知道在我身上曾經發生過怎樣的故事,可是她知道如何把一個女孩子最美麗的一面呼喚出來。

我終於答應了她。

十天後,演講比賽如期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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