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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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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囚禁了我也養育了我。」

「我知道你沒有料到會突然在一個早晨開始第一次放飛,而且正好碰到下雨。」

「是的,第一次放飛就碰到了下雨。」

「我知道雨水打溼了羽毛,沉重了翅膀也憂傷了你的心。」

「是的,雨水憂傷了我的心。」

朗誦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發現那樣神奇的巧合——是啊,一隻白鳥,第一次放飛就碰上了下雨。這是一個多麼精妙的比喻——一個白鳥一樣的女孩子,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卻愛到了遍體鱗傷、身心俱疲。

「沒有發現吧?」

「你在看著我嗎?」

「我溼熱的脈搏正在升起一個無法訴說的衝動!」

「真想抬起眼睛看看你……」

「可你卻沒有抬頭。」

「沒有抬頭……我還在翻著那本惠特曼的詩集。」

「是的,我知道,我並不是岩石,也不是堤壩。」

「不是岩石,不是堤壩。」

「並不是可以依靠的堅實的大樹。」

「也不是堅實的大樹,」

「可是如果你願意……」

「你說——如果我願意……」

「我會的!我會勇敢地,以我並不寬闊的肩膀和一顆高原培植出來忠實的心,為你支撐起一塊永遠沒有委屈的天空!」他看著我,他的語氣堅定而有力。

「你說如果我願意!」

「是的,如果你願意!」

「我——願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下去、再輕下去。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我們靜靜站在操場上。寒假開始了,學生們紛紛離開了校園,寂靜的校園裡只能看見同樣安靜的星光在閃爍,偶爾,能聽到從教師宿舍樓裡傳來隱約的嗩吶聲。

我似乎能聽見他的心跳,這令我有點惶惑。

過很久,他說:「走吧。」

我跟上他,從高高的看臺上一階一階地跳下去。他的步子很大,我跟在他後面,漸漸拉開了距離。

走到宋阿姨家樓下的時候,他回過身,看我一步步跟上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上樓吧,我要回家了。」

我點點頭往樓上走,沒有回頭看他。我只是重重踏著步子,樓梯間裡的感應燈就一層層地亮起來。我知道他一定在樓下看著這些燈,等到四樓的燈也亮起來了,他才會離開。

他是個好人,這我知道。

8-3

說好了要考到同一所學校讀書——我和鄭揚。

寒假我們一起參加戲劇系的輔導班,在二樓一間很小的教室裡,零零落落地坐著二十幾個人。我們坐同一張桌子,我在右,他在左。

我要換過來,而他執意不肯。

「男左女右。」他強調。

「我用左手的。」我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這不重要。」他低下頭看書,不理我。仔細聽,他還在咬字:「的、的、的……」

其實我覺得他這樣的固執很有趣,但已無需表達感激,因為習以為常——如果不這樣,他反倒不是鄭揚了。

他是那樣和善,好脾氣的男生,卻又帶點小霸道。有時候看我耍小脾氣,他站著看,最後笑笑,仍然會遷就,只因在他眼裡遷就女生是當然的職責。然而關於考試、學習之類的正事,他又當仁不讓地幫你拿主意、提建議,帶點小蠻橫地限制你的隨心所欲——是他理解中的關鍵時刻,他不允許我做出任何冒險或者懈怠的舉動。仿若一個軍師,因為其太聰明嚴謹,便嬌慣出一個越發懶惰的主帥來。

我們還說好了要考到同一所學校就讀,只不過每次這樣說的時候我心裡都會很忐忑:我的專業成績,我的文化課分數……是學了專業才知道:考播音主持遠非我想象中那麼簡單。

專業考試的戰線那麼漫長,從初試到三試,橫跨半個月。朗誦、即興播讀、即興評述、特長展示、寫作、試鏡……又不可能只報考一所學校,於是數家高校的專業考試便糾纏在一起。每一屆考生,都在穿越大江南北的過程中倉皇而疲憊。

然而好在,鄭揚說:「丫頭,有我呢。」

瞬間心安。

這真是奇怪的感覺:明明不過是年齡相仿的男生,可就是容易讓人產生信任。

他還喜歡拍拍我的頭,偶爾敲敲我的腦門:「笨啊你!」

我生氣了,加快步伐在前面走,他大步跟上來,伸出手拽我的衣角,像在吆喝牲口:「籲——」

我甩掉他的手,繼續怒氣衝衝往前走。他會拽住我胳膊:「別生氣啦,請你吃章魚小丸子。」

當機立斷地原諒他。

還有多加了兩勺奶油的爆米花、抹了通紅番茄醬的炸香蕉、兩元一碗的炒米線、辣乎乎的大米麵皮,統統可以用來原諒他。

而藝術學院北門外小廣場上星羅密佈的地攤火鍋,3角錢一串蔬菜、5角錢一串雞肉丸,更是帶著實惠而熱乎乎的美好氣息瀰漫在我們周圍。吃到一半抬起頭,可以看見滿天散亂的星星,於是我們便叫它「滿天星火鍋店」。於是我們常常坐在小馬紮上圍攏一隻小小木桌,吃火鍋、看星星,是凡俗平常的小幸福。

偶爾也會突然走神,以為眼前這個男生曾在哪裡見過?

也會不可避免地想起張懌,不恨了,卻有那麼多的惋惜——其實我們本可以成為朋友,然而遺憾的是我們從未平等過。從我抬起頭仰望他,因他的關懷而心心念念感激他的剎那,本就該知道這樣不平等的友誼必不恆久。

關於過去的種種鄭揚並不知曉,他只知道我是安靜的女孩子,話不多但很固執,僅此而已。

直到夏薇薇出現。

這個有白皙皮膚的女孩子,她站在我面前時,我們險些沒有認出彼此。

藝術學院校園裡因放假而冷清的林蔭道上,我、鄭揚與夏薇薇,就那麼面面相覷地站著,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說話。

夏薇薇的目光中有愕然,有驚訝,或許還有其它情緒,此消彼長。她看看我,又看看鄭揚,有些許躊躇,卻又說不出話。

鄭揚看看我倆,小心翼翼打破沉默:「是同學?」

「是。」我面無表情,就那麼盯著夏微微看,鄭揚看看我,很明顯有點無奈。

他轉身對面前的夏薇薇笑笑:「你好。」

「你好。」夏薇薇回應,可是目光始終緊緊盯在鄭揚替我拎著的書包上。

她看看鄭揚,又看看我。可我還是不說話,無論鄭揚給我多少暗示,那句「你好」我都說不出口。我知道自己的目光很冷,冷得我自己都要顫抖了。

我甚至知道我的戒備、我的敵視都是源於我的自卑,可是我就是沒有辦法和顏悅色地面對她!

她憑什麼?我又憑什麼?!

我承認,我從來都沒有擺脫掉自卑的壓迫,我固囿在這個圈子裡難以逃脫。在鄭揚眼裡,我是那樣天真單純、正直可愛的孩子,我健康明朗、快樂無憂,也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些都是表象。

本質是:我連一個夏薇薇都要在乎。

終於,還是夏薇薇先開口:「張懌生病了。」

怦然一聲巨響,是重重衝擊的震盪,如同小時候玩過的「激流勇進」,衝下來,濺起一身碩大水珠,涼而冷的恐懼,潮溼而陰鬱地包圍住你。

我在一瞬間呆住了。

張懌,太遙遠的名字,卻又那麼近地在我耳邊迴盪——是我極力抗拒的遠,與根本無法忘記的近,衝擊著我的耳膜和神經。我終於感受到心底柔韌的痛苦感:我終究還是抗拒不了這個名字背後的那些情緒,那些愛與恨。

鄭揚有些驚訝地看著我,我猜他一定看到了我內心的掙扎,我的矛盾與苦悶。大概過了幾秒鐘,他慢慢走近我,放一隻手掌在我肩上。

隔著厚厚的衣服,我能感覺到有熱量在漸漸注入。

我的沉默令夏薇薇很不滿意。

她的口氣漸漸變硬:「是胃出血,上晚自習的時候,聽說突然就噴出一口血,很恐怖。」

我瞪著她,很想轉身就走,可是又剋制不住地想要聽下去:我覺得心臟在收縮,那種疼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像一尾涼而滑的魚,爬得異常迅速,腳印清晰。

我緊緊咬著嘴唇,看夏薇薇猶豫一下,然後邁開步子從我面前經過。她走過去的剎那,突然揚起頭狠狠瞪我:「陶瀅,你生活得真不錯!」

她幾乎用牙咬出這句話,然後快步走開,再也沒有回頭。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那麼中,好像帶著濃重的怨氣。

這才是我認識的夏薇薇。

她是精明女生,有自己的目標和靠近目標的方式。她只是看我不順眼,刻薄而挑剔。可是,又不能算是壞。

我感到有淚水無聲無息地掉下來。

我甚至沒有來得及問夏薇薇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甚至沒有機會問她張懌現在怎樣了。我問不出口。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麼擔心他。那一瞬間,我不想恨他了,我可以妥協、可以投降,我只希望他好。

也是在這時候,鄭揚遞過來一小包面巾紙,淡紫色的小包上,印著面巾紙的牌子:心相印。

突然沒來由地心疼:是誰和誰在一起,如何愛,才可以心心相印?

眼淚太多了,便很徒勞地擦,可是根本止不住。

那些舊日的片段一股腦地湧上來,鏡頭太快,甚至閃得我措手不及。我那快樂與不快樂的年華、16歲的心事、關於聲音的秘密,應該是真心的吧?可是怎麼那麼輕易就辜負了它們?

鄭揚終於深深地嘆口氣。校園太安靜了,以至於他的嘆息聲清晰而突兀。

那天,我第一次給鄭揚講起關於張懌的故事。

只是浮光掠影,只是簡明扼要,然而我們都是那麼敏感的人,他幾乎不必琢磨,便知道故事背後那些情感的淵源。

他只是靜靜傾聽,沒有做出任何評價。

這也是我認識的鄭揚,他從不輕易地出口傷人,更不會輕慢了任何他所不瞭解的人與事。他只是靜靜地陪在我身邊,就像田佳佳說過的那樣——站在你身邊,彼此欣賞。

只可惜,在17歲的那一年,我不信任所有人與事:除了親人,我沒有理由相信別人會無條件對我好。

我憑什麼?而別人又憑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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