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嶽哲就是「那一個」,舞臺上英俊瀟灑的那一個。
而舞臺下的嶽哲,又是全系女生心目中最可愛的男生:帥,然而從來不拿樣貌當資本看不起別人;功課做得好,學習也認真,雖然沒有拿過一等獎學金,但二三等總是少不了;脾氣好,常常被女生拖去做苦力,打掃衛生搬道具任勞任怨。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女生緣太好,總有那麼多親密的女性朋友出出進進,看哪一個都像女朋友,可是哪一個又都不像女朋友。
林卡曾經在背後說岳哲:換女朋友的速度比換襪子還快。
又翻個白眼:偏偏沒長眼的女生還真夠多。
可是,難道夏薇薇也「沒長眼」?
我有點想笑地偷偷看夏薇薇,嶽哲在一邊用手敲辦公桌:「師妹你考慮好了沒有?要麼說師兄我罩著你呢,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主持?我要不是聽過你在廣播站做的節目才不會——」
「我不同意。」突兀的一聲響,打斷嶽哲的滔滔不絕。
是突然的一聲響,在8平米的辦公室裡砸出細碎的迴音。
彷彿幾年前,莫名安靜的空氣裡,一個聲音重複著:陶瀅,你知道你幫張懌贏了一架望遠鏡麼?
原來,沒有什麼發生改變。
11-3
8平米的辦公室裡,我慢慢直起腰,慢慢地在沙發上坐端正。
嶽哲呆住了。
「我不同意。」仍然是這句話。
我注視那雙眼睛,進而是那張臉、那個人。
熒光燈下,女生薄而粉紅的唇、單眼皮下執拗的眼神,皮膚是白皙的,耳朵秀氣紅潤。下巴微微揚起,有細膩婉轉的弧度。半長的發搭在肩上,一道斜斜的劉海垂在額前,掩一點額頭的鋒芒。
並不是極其美麗的女孩子,然而氣質上也算是無懈可擊。
嶽哲終於反應過來:「夏薇薇?你為什麼不同意?」男生皺眉頭的樣子似乎更好看了一點,彷彿在思考大問題一樣的嚴肅謹慎。
也是在這時候,面對眼前女孩子冷冷的表情,我驚喜地發現自己的心居然是坦然安寧的:沒有因為有人否定而憤怒,也沒有因為有人支援而得意。風雨不動安如山——沒想到經過這幾年,居然有這樣大的進步!
夏薇薇的目光涼而鎮靜:「因為我覺得陶瀅擅長主持溫和一點的節目,這種藝術節太鬧,還是換有綜藝節目支援經驗的人主持會比較好。」
她抬頭看我一眼,又轉回頭去看嶽哲:「我推薦歐陽方琳師姐。」
「歐陽方琳?」嶽哲一愣。
我微微笑,心裡卻在想:夏薇薇你難道不知道歐陽方琳是嶽哲的搭檔嗎?倘若歐陽方琳上臺主持,嶽哲便在「執行導演」的職務上平添了一個「主持人」的職責,不累死也要吐血的吧?
果然,嶽哲一口否定:「方琳不行,她從不和除我以外的人主持校內的活動。」
夏薇薇仍然那麼執拗:「主席你為什麼不能主持?」
嶽哲沒好氣:「我是執行導演。」
夏薇薇仍然堅持:「那麼就找別的師兄師姐,經驗豐富一點的,這樣藝術節才能圓滿成功。」
嶽哲看一眼夏薇薇:「這是同學們展示自我的舞臺,我們每年都利用這個機會推出新主持啊!」
夏薇薇的面色仍然不好看:「可是播音主持專業有那麼多的主持人,為什麼不能找個漂亮一點的女生呢?難道這就不是咱們學校的門面了嗎?!」
聲音大了,嶽哲的表情漸漸從驚訝到尷尬,然後轉過頭看著我,目光中有滿滿的歉意。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嶽哲的為難。
「我很忙,恐怕沒有時間接這項活動了,」我嘆口氣:「師兄,對不起。」
嶽哲愣在原地。
夏薇薇也有少許的不能置信。
慘白的牆壁,反射出明亮而冷色調的光,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一層層迴旋成莫名其妙的白色寒光。
隱約可以聽見對面宿舍樓裡傳來電視機的聲音:寒流來襲,明日最高氣溫10攝氏度……
原來是寒流。是放在五年前,我甚至會感到凍徹心扉的寒流吧?
嶽哲張張嘴,又合上,過了好一陣才說:「師妹,你瘋了?這麼好的機會你不要?」
他摸摸自己的額頭,又看看我:「你瘋了是不是?」
夏薇薇在一邊站立,臉上閃爍一點不分明的表情,含糊而隱約。
那天晚上,林卡也說了同樣的話:「陶瀅,你瘋了是不是?」
她抓住我的臺詞課本,在桌上狠狠一摔:「這麼好的機會你幹嗎不要?!」
她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知道臺下坐著什麼人嗎?電視臺的、電臺的、話劇院的,還有校長、書記,你很快就可以成為繼歐陽方琳之後的又一顆主持新星!這麼好的機會你居然不要?!你白痴啊!」一邊說一邊摔摔打打地洩氣,從書本到抱枕無一倖免。
「你完全是個瘋子!那夏薇薇不過是文藝部的一個小幹事,她說的話頂什麼用?你為了她一句話居然就可以放棄一臺晚會!你大腦秀逗啊!」仍然不休止地數落我。
我抬頭看林卡的臉,直腸子的女生一幅兩肋插刀的表情,在日光燈下被氣憤燒紅了臉。不嫉妒、不怨恨,對於我的入選甚至沒有太多的關注,只是糾纏著:你白痴啊?!你瘋了嗎?!
真心實意地著急,甚至不去想:為什麼是陶瀅,為什麼不是我?
這才是正常的邏輯不是麼?
可是,偏偏就是這樣直率而真誠的性格,外加沒有城府的火爆脾氣,讓人喜歡並且信賴。
「林卡,最後決定的主持人你也認識。」趁林卡發火的間隙,我說。
「誰?」她沒好氣地白我一眼,很快又轉過頭去整理滿床被扔亂了的抱枕和書本。
「你。」
「什麼?」林卡迅速回頭看我一眼。
沉默一小會。
「你是因為我才放棄?」她的語氣裡有許多的不可思議,以及壓抑不住的不甘心。
「不是。」我斬釘截鐵。
林卡愣了。
我看看林卡,微笑。
「你我都得承認,夏薇薇至少說對了一件事。」我說。
林卡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
「她說你比我更適合這場晚會,她說對了。」我注視林卡的眼睛,緩緩說。
林卡用鼻子哼一聲,不理我。
卻沒有人知道,那夜,我失眠了。
暗黑的夜裡,我閉上眼,有些場景卻始終浮現在眼前:一些不耐煩的目光,三兩點指指劃劃的議論……
還有一個女孩子尖銳刺耳的聲音:「陶瀅,你將來能做什麼呢?公交車售票員還是城市清潔工?」
以及一次遙遠的聚餐會上,男孩子輕輕的聲音:「對不起。」
還有後來無數次寒暑假時的邀約——高中同窗給我電話,大多這樣開頭:「陶瀅你怎麼不來參加同學聚會?咱們班也就你這一個名人了。」
黑暗中我睜開眼,周圍是同寢室的姑娘們均勻的呼吸聲,我卻突然發現:自從告別了我的高中時代,我沒有嘗試和那個校園裡除田佳佳外的任何人有任何交集!
我知道有人說我傲氣,可是也只有我自己知道:讓我無法面對的,是那些相熟面孔後所代表的蒼白的年華。
只是有一次,回家鄉過年時,在大街上偶然遇到舊時同學,不好意思閃躲,便站在滿地的鞭炮碎屑上聊天。對方是聲音溫柔的女生,熱切的面孔,讓我幾乎以為我們曾是密友。她迫不及待地給我講一些舊人新事,末了突然問:「你見過張懌嗎?」
我明顯一愣。
她誤解了我的意思:「就是咱們班長啊,你不會連他都忘了吧?」
一臉遺憾的表情:如果不是高考那天胃病犯了,他一定可以考上北大的。
又很好奇:可是你們都不聯絡嗎?好像咱班在省城讀書的只有你倆呢,多巧。
多巧。
可是,這個人在距我很近的地方,卻只有觸控不到的虛無感。
我們在同一個城市生活兩年,背井離鄉,卻從未聯絡。
四周仍瀰漫著濃烈的硫磺氣息,我在新年的味道里看面前女孩子未變的模樣,幾乎要以為,從高三到現在,時間未曾運動。
一切生動若此。
原來,我並未改變。那麼張懌呢?現在的你又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