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從6歲開始才聽不到聲音的,發燒,打了抗生素。」
我的心臟猛地竄起一陣疼:小時候的夏婉婷,一定是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女孩子吧?細瓷一樣的肌膚,會笑的眼睛,甜甜的酒窩,就像天使一樣!
可是這個天使突然有一天就失聲了,這樣的打擊,夠不夠讓一個家庭痛苦萬分?
「你媽媽該多難過。」我寫。
她的目光黯淡了一下:「媽媽哭了很多天,爸爸總是嘆氣,姐姐一直不說話,甚至從那以後再也不正眼看我,我想,她大概越發不喜歡我了。」
「可是,她怎麼知道自己的身世?」
「家裡從來沒有瞞她,媽媽說,只有告訴她真相,她才能離自己的媽媽更近一點。每年清明,媽媽帶我和姐姐一起去給姐姐的媽媽掃墓。也只有在那一天會看見姐姐哭,她一個人在墓前說很多話,說到太陽下山,而我們在墓地外等她。」
「她一定很想自己的媽媽。」我說。
「姐姐,你和我姐姐是朋友麼?」天真的小女孩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有那麼一瞬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夏薇薇,咱們算朋友麼?
「你看見我妹妹了?」過幾天,盥洗室裡,夏薇薇神色冷冷地看我。
我靜靜看著她,不說話。我的手上還沾著肥皂泡,它們在空氣中飛起來,又緩緩降落,落到盆裡的衣服上,輕輕碎裂成一朵朵四散的花。
其實我們之間的記憶本可以很美好,因為我猜,夏薇薇和我一樣孤獨。
孤獨,就是一個人靜悄悄地顧影自憐,彷彿那些若有若無的刺,雖然悄然無聲,卻豎起尖銳鋒芒以抵禦傷害。
其實,本質上,沒有媽媽的夏薇薇與遠離媽媽的我,我們是那麼相近。唯一不同的,不過是我用沉默對抗孤獨,而她用聲音對抗孤獨——比如在每一個課間大聲說話、和男生打鬧盡情歡笑,是人群裡不搭調的顫音。
她像我一樣沒有安全感,只是,我漸漸不相信自己,自卑而懦弱;她卻越發偏執,對自己想要達到的目標有近乎決絕的爭取,不達目的不罷休。
「夏薇薇,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不喜歡我,可是我想你應該對你妹妹好點。和她交流,看著她的眼睛說話,告訴她你是她的姐姐,你們是一家人。」我看著她說。
「陶瀅,你真的變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喜歡指手畫腳?」夏薇薇的表情還是冷得像冰。
「夏薇薇,你們身體裡流著同樣的血,血濃於水啊。」我覺得和她說話真是夠頭疼。
「她都對你說什麼了?你也真好騙,什麼都信。」她的嘴角浮現一些輕蔑。
「我從她臉上看不到撒謊的痕跡,我不認為17歲的聾啞女孩子有必要騙我什麼。何況從頭到尾她都沒有說你半句壞話,正相反,我能看出來她很依賴你,因為你是她唯一的姐姐。」
她「哼」一聲:「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博愛?」
「夏薇薇!」我的神色終於忍不住嚴厲起來:「如果你要吵架,咱們有以前4年的架攢在一起需要吵。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覺得世界上只有你痛苦,你有沒有替別人想過?有沒有想過你的言行可能對別人造成傷害?有沒有想過你痛快了別人可能就痛苦了?」
夏薇薇打斷我:「這句話正是我想對你說的,沒有人知道別人真正經歷過什麼,所以不要好為人師!」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便走,留我一個人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發呆。
我的心裡湧出一層層細密的泡沫,擠佔住很大的空間,卻沒有辦法一一撇淨。
沒有辦法告訴你:我對你妹妹說,咱們是朋友。
那瞬間,女孩子臉上迸出激動的神采,她告訴我:姐姐從來沒有介紹過她的朋友給我認識呢,認識你真好!
那一刻我的眼眶溼潤了。
夏薇薇,這些人世間最美好、最溫潤的情感,你能理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