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忙什麼呢?
在傳媒系聽課,有些東西很難懂,可是有些東西啟發很大。
那就好,視野開闊對主持人來說是好事。不過要小心哦,不要讓別的同學覺得你太急功近利。
會嗎?
當然會,人都是容易多心的,早先白居易就說過:行路難,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間。
……
或許,adrian更像一個叔叔、一個兄長,在我任何風頭正健的時候跳出來打擊我的興奮與驕傲,始終叮囑我保持冷靜與沉著。
有時候也猜想,adrian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答案總是五花八門,後來索性不再想。因為,一些淺淺的神秘感和小小的卻無意跨越的溝壑,或許正是坦誠與信任的前提。
也會時常碰到田佳佳。
我們影片聊天,小小的螢幕上,可以看見田佳佳穿卡通睡衣,周圍是寢室裡的書架、衣櫥,並不寬敞卻很溫馨。圓臉的女生,仍然笑起來時露出兩顆小小虎牙。
她講學校、講功課,講「看你的節目了」,講「尹國棟那頭豬」,講「我們最近去做志願者了」。
她的資訊來源似乎也特別多:
xx有男朋友了,你記得她嗎,就是坐在咱們後面再後面的那個女生,眼睛片特別厚的。
班主任最近好像獲得了什麼優秀教師一類的稱號,據說是個全國性的榮譽,我在咱們學校網站上看到的,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記得隔壁班的那個物理老師嗎,就是特別帥的那個,他結婚啦。嗚嗚嗚,又一個帥哥隕落了。
……
我笑她:佳佳,你該去參選「感動中國十大傑出金喇叭」評選。
她在那邊笑,從影片裡看起來,動作一頓一頓的。
仍然是以前的那個田佳佳啊。明淨得好像水晶一樣。
「可是,陶瀅,你的變化特別大。」
「你出口成章,在電視上看起來很是才華橫溢的樣子。」
「親愛的,你現在還看得上張懌嗎?」
世界在頃刻間安靜。
我靜靜地看著電腦螢幕,影片框中的女孩子表情憂傷而沉重。
可是,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良久,我輸入:我猜,他總要有自己的生活。
影片裡的田佳佳苦笑一下:苦命的張懌啊,終於輪到他品嚐暗戀的滋味了。
我驚訝,不打自招:你知道什麼?
田佳佳衝攝像頭吐一下舌頭:你借給他看的那些書,我也看過。
我愣了:那些書,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田佳佳很認真:可是我看得懂。
我沉默了。
她又說:憑良心說,如果有機會,你真的可以考慮他。勤奮、專一、有擔待的男生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了。何況他又夠帥,前途大好,是僅次於我們家尹國棟的二號種子選手,良種啊!
我大笑。
田佳佳在那邊看到了,也笑得什麼似的。
那一晚,我再度在床上輾轉反側,那些舊時光忽而湧上來,忽而退下去,仿若海浪層層疊疊,在16歲的海灘上,貝殼熠熠閃光。
做節目的間隙突然想起來,似乎好久沒有見到鄭揚了。
是好久了,有那麼長的時間沒有電話聯絡,甚至沒有來藝術學院一起吃晚飯。只是偶爾給他打過幾通電話,卻總是在不合宜的時候,只能聽見話筒那邊的空氣安靜到近乎凝滯,鄭揚聲音那麼小:「我上課呢」或者「我在錄音」。
「哦,那沒什麼事情了,再見。」我常常也是習慣性壓低了聲音收線,可是隱隱覺得,這樣的疏離,似乎不像我認識的那個鄭揚了。
在對自己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之後,週末的晚上,我決定親自去電臺探班送夜宵——給鄭揚和林卡一個驚喜!
坐在計程車上,我看著手裡的兩碗熱乎乎的小餛飩,猜想著下了節目的鄭揚和林卡或許會餓,也或許會因為兩碗小餛飩而露出孩子氣的笑容。這樣想著的時候,自己就先要笑起來。
我沿著車窗看出去,馬路兩邊霓虹閃爍、行人如織,週末的夜晚似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娛樂專案,牽手的情侶、散步的老人都在這條因為高校雲集而熱鬧繁華的路上走來走去,這是每個人的夜晚,是八小時以外最悠閒的時光,可是對我們來說卻是那麼遙不可及——節目主播的生活,就是以節目播出時間為中心,一圈圈擴散開來的、迥異於常人的生活。「晝伏夜出」,這四個字足以概括我未來的職業生涯。
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看見旁邊的司機師傅正歪著頭撥弄收音機,播到故事頻道,可以聽見單田芳先生的評書段子。他搖頭晃腦地聽一段,再換音樂頻道聽歌,是勞碌時光裡的自得其樂。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一個路口,紅燈,車子停下來。司機伸手一撥,突然在狹小車廂裡瀰漫開我熟悉的聲音:各位聽眾朋友晚上好,這裡是交通心情播報,我是鄭揚(我是林卡)。現在是北京時間20點整,首先請您欣賞一首舒緩的歌曲吧,五月天的《知足》。
司機不換頻道了,任乾淨的歌聲流淌在車廂裡:怎麼去擁有一道彩虹,怎麼去擁抱一夏天的風,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總是不能懂不能知道足夠……
「這個歌好聽。」良久,司機師傅說。
「嗯。」我側頭看他一眼——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臉上卻早早染了風霜。
「五月天的歌,你喜歡麼?」他問我。
我愣了愣,如實回答:「我只聽過這一首。」
真的只是這一首,還是鄭揚把它複製到我的mp3裡,只聽一次,就已經記住。
司機師傅興致很高:「那你該多聽聽,五月天的歌多好聽。」
我笑:「我還是喜歡女歌手的歌多一點。」
「誰的?女的我只聽蔡依琳和孫燕姿。」
我想了想:「劉若英吧?我喜歡舒緩一點的歌。」
「是嗎?」又一個路口,車子慢慢停下來。他側頭看我一眼,又仔細看幾眼。
「你是——那個主持人?前陣子比賽得獎的那個?」他的語氣中充滿了驚訝。
「我長得很特別嗎?居然能被認出來。」我微笑著看他。
「當然,名人嘛,」他得意極了:「我居然能載到名人啊!你得給我簽名,明天我掛到車窗玻璃上,生意說不定會更好。」
我忍不住笑出聲,他也笑了,過會問:「那你去電臺幹嗎?」
正在這時,收音機裡傳來鄭揚的聲音:許多時候,我們不知道幸福原來就在手邊,所以我們錯過了。其實,關於愛情,知足才是一種幸福。
「我去找這個聲音的主人。」我指指收音機。
司機一愣,馬上笑容燦爛:「男朋友哦?」
「啊?」我愣一下,馬上否認:「不是啦。」
「總不會是你追他吧?」他用一隻手指我手裡的小餛飩:「送夜宵啊?」
越說越窘了。
我急忙答:「好朋友嘛,怕他餓死而已。」
說完了才發現是越抹越黑。
果然計程車司機一臉得意的笑:「還說不是?喜歡就要說啊,總是默默無聞奉獻算什麼?告訴你啊,當初我幫我媳婦家幹了多少活啊。只要是危急關頭我一準出現,抓耗子打蟑螂,挖冬天的地窖,搬蜂窩煤球,可是人家一直當我是她哥。」
「後來呢?」我好奇地看他。
「後來她去相親,我就逼到她家門上了。我說我做了這麼多事你看不到啊?你當我是傻子啊?還是你就是傻子?我不說我喜歡你就當看不見怎麼著?她嚇壞了,後來我們就結婚啦……」仍然滔滔不絕地講。
我忍不住笑。可是,笑過了,又有若有若無的傷懷。
鄭揚,你也從來沒有說過你喜歡我。可是如果不喜歡,你為什麼要為我做那麼多事?
考專業時你幫我找段子、幫我寫自我介紹,考完後還不忘給我寄你所在學校的參考資料;考進大學你送我報到,陪我註冊,連飯卡都幫我辦好了;你看我的每一期節目,給我記錄每一個問題或紕漏……鄭揚,你喜歡我嗎?
那麼,我喜歡你嗎?
正想著的時候計程車停在電臺大門口,我結賬下車,司機師傅豎起大拇指:「加油!」
他咧嘴笑,我沒再解釋,而是回報他一個笑容。其實是否誤會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我好像突然悟懂了這個道理——總是要經歷一些什麼才會長大,然而無論經歷過什麼,都不該成為我們悲觀躲避的藉口。
或許,長久以來,張懌或者林卡,都是我躲避你也躲避我自己的藉口。
那麼,今天,就讓我鼓足勇氣,穿越那些曖昧不明的迷霧去討一個答案好了:鄭揚,你,喜歡我嗎?
如果喜歡,那麼或許我們真的該給彼此一個機會。畢竟,對我而言,過去的總要過去,新的生活總要開啟。張懌的影子總要變淡,而這些年,你在我身邊,我也並未視而不見。
其實,仔細想想,我們認識已三年餘。
三年裡,你在距離我最近的地方,就在我的左手邊。
只是這三年裡我有那麼多想要實現的願望,有那麼多來不及恢復的信心與力量,有那麼多無法信任的人與事,我忽略了太多近在咫尺的關懷——倘若,還有愛。
原來,你說的對:關於愛情,知足才是一種幸福。
可是,那天的那些話,終究沒有問出口。
因為那天晚上,在電臺大門口,我看見林卡和鄭揚一起走出來。
他們手牽手,有隱約的羞澀與更多無法形容的歡悅。
隱在大門外的暗影裡,我看見他們微笑年輕的臉,春天的夜風拂過來,20歲原來如此美好。
原來如此。
鄭揚,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消失了音信,知道為什麼連電話也不打一通。
因為你終於找到了一個全身心愛你的女孩子,終於回頭是岸了。
原來,知足是這樣的意思——當你終於發現林卡的堅守,你因為悟懂知足而感到由衷的幸福。
那晚,我把熱乎乎的小餛飩放在電臺收發室外面的桌子上,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