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我們下線。
我從來沒有對adrian表達感激,可是我的內心知道,有這樣一個朋友在我身邊,在任何我需要支援與鼓勵的時候,他都在。
然而好在,通過大家的努力,夏天到來的時候,《彩虹橋》的收視率進入一個平穩期。
這是個好訊息,因為這意味著我們這檔本來清淡的新欄目有了自己的固定收視群,開始步入良性運轉的軌道;可是又不是好訊息,因為隨著節目名氣的增大,各式各樣的互動活動和慈善募捐、義工報名都擠在暑期開展,欄目組裡的每個人都調動了全部積極性在各個活動場地裡跑來跑去,硬是打出一副「生命不息、戰鬥不止」的形象來。到最後連暑假都沒得休,和親人的聯絡只能依賴打電話。
外婆的耳朵越來越背了,常常是我衝電話話筒大聲喊,卻反而把她的腦子喊亂,然而聲音小了她又聽不見。
三年,外婆似乎一下子老下去了。
上一次回家是過年,外婆從臘月二十八就站在院子門口等,等她的小桃。等一天,沒有等到。
第二天氣溫驟降,她就回到屋裡,搬把椅子坐到窗前,眼睛盯著院門口。又等一天,卻還沒有等到。
第三天,大年三十,家家戶戶都開始包餃子,她也包。終於在餃子出鍋前的剎那,看見她的寶貝小桃推開家門,衝她笑。
她老得飛快,然而我卻無法告訴她,即便是大年三十的上午,我們還在為欄目的春節特別節目做最後的剪輯與審訂,屬於我的配音部分也在忙著做後期合成與處理。
然而好在,節目在春節期間順利播出,全院的鄰居都陸續來我家表示最真誠的祝福:
「小桃好漂亮哦,女大十八變啦。」
「電視上的小桃真是口齒伶俐,出息了,了不起呀。」
「要我們家小盛也跟你學好不好?小盛,過來,叫姐姐好。」
……
外婆高興得合不攏嘴。
只有丁爺爺說:「小桃,吃了不少苦吧?」
他的聲音溫和,眼神慈祥。我的鼻子一酸,險些有淚湧出來。
可是,我早已不是那個軟弱的、愛哭的小桃了。
我的酸楚是因為:我那麼努力,不過是希望我的家人以我為榮,可是,當我擁有了這一切,卻和外婆拉遠了距離。
只有我自己知道,現在,我多想陪在她身邊。
暑假裡,平日裡便不是很熱鬧的藝術學院越發冷清,只有我和林卡因為工作的緣故要留在學生公寓裡相依為命。
因為有本地「土著」的優勢,鄭揚常常回學校,然後賄賂了公寓一樓的守門阿姨跑到三樓上來。每當空曠的樓梯上響起男生的腳步聲時,我和林卡往往會相視一笑,提前一步把寢室門開啟。鄭揚也不會空著手,每次總是拎兩隻西瓜,看我和林卡歡天喜地拿去沖洗,又一劈兩半,用勺子舀一大塊,迫不及待地往嘴裡送。
鄭揚說:「你們兩個就好像兩頭心滿意足的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仍然有抑制不住的寵,有那麼一會兒,我甚至會有淺淺錯覺:鄭揚,仍是以前的那個鄭揚啊。是那個拉告訴我不要擔心、不要害怕的少年,是那個為我點亮18支生日蠟燭的少年,是那個和我一起朗誦《四月的紀念》的少年……
可是隻一瞬,我抬頭,知道這不過是錯覺。
只需一瞬,我用餘光也可以看見:林卡舀一勺西瓜舉到鄭揚面前。鄭揚擺擺手說「我不吃」,然後一伸手,那麼自然而隨意地抹掉林卡頰邊一顆西瓜籽。
空氣中都一同染滿了西瓜甜蜜的味道。
我低下頭舀西瓜,卻把目光落在自己舉著勺子的左手上。
仍然是左手啊。
似乎還是記得那個好看的男孩子用低沉的聲音說:陶瀅,你的左手邊要麼不能坐人,要麼就要坐一個甘心一輩子撿筷子的人。
他叫張懌。他是一棵挺拔的小白樺,曾在我16歲那年給了我最美好的關懷,也曾給了我最刻骨的傷害。
可是,時光那麼遠,遠到我忘記了傷害,只記下那些溫暖美好的瞬間。因為,倘若不是成長,便意識不到那年那月的幼稚。
我早已原諒他。只可惜,他躲閃著,不肯出現在我面前。
他大聲笑出來,然後說:「我夫人名叫段雅琪。」
我愣一下,稍稍有點茫然。
他的目光靜靜地看著練功房裡旋轉的身影:「筱琳,是我的女兒。」
我的心臟猛地被撞擊一下。
我有些怔住地看著正隨老師的手勢認真練習的女孩子,她額上的汗珠滴下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碎的光線,似乎可以反射出太陽的光芒。
隱隱,聽到沈校長的聲音:「我和夫人說好的,如果有女兒,就隨她姓,如果有兒子,就隨我姓。作為我們的第一個孩子,琳琳出生的時候,我一度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誰也沒想到,琳琳五歲那年,一場大病使她的耳膜發生病變,後來,十聾九啞,她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琳琳了。」
「是我們對不起她,我們都太忙了,等到我們發現她生病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輕輕嘆口氣:「也是從那天起,我突然發現,事業再成功,最愛的人卻因此而受到傷害,那我們擁有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我不喜歡面對媒體,就是因為我不希望琳琳的故事曝光在媒體面前。這輩子,她如果要站在鎂光燈下,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憑藉自己的力量,讓自己的舞蹈被世人認可,」他的聲音柔和沉穩:「雖然她聽不到,可是這麼多年來,我和她的媽媽一直在很努力地想讓她知道,只要有希望,只要肯努力,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對於一個懶惰的人來說,耳朵或是嘴巴並沒有多麼高貴的價值;對於一個執著樂觀的人而言,即便失去聲音,世界仍然是悅耳動聽的。」
我被這番話深深地震撼了。
我突然想起嶽哲提過的《彩虹橋》,下意識問:「筱琳看電視麼?」
他有點驚訝地看著我:「當然看,不然怎麼會認識你?」
「適合她看的節目多麼?」
「怎麼可能多呢,」他苦笑:「教育頻道倒是有手語新聞,可是杯水車薪。」
頓一頓,他補充:「我們正在考慮要不要多請幾位手語老師,上課時給電視節目配手語,讓孩子們也隨時瞭解外面世界的變化。」
「說到慈善存在作秀的情況,」他的話鋒一轉,「我承認確實有這種可能,可是我想說的是,作為一個殘疾女孩的父親,我覺得結果比動機更重要。因為就算是做秀,肯用慈善而不是緋聞或者醜聞什麼的來做,這本身就是值得尊敬的。」
我不由自主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回到學校,根據我平時在行知學校收集到的資訊,用了整個晚上的時間做出一份節目策劃書,雖然明知道很幼稚、很不專業,可還是在三天後遞給了李主任,他看見策劃書的剎那很驚訝,瞪著我看了三秒鐘,問:「你不後悔?」
我搖頭。
他神情懇切:「陶瀅,你不過是個大學在讀的本科生,你應該知道《青春紀事》這個平臺多麼寶貴。教育頻道的收視率比較低,這個恐怕不需要我多說吧。」
我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主任,我妹妹,她是個殘疾人。」
主任愣住了,只這一句便夠了。
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裡佈滿了夏婉婷、段筱琳,還有很多行知學校的孩子們的笑容。
我始終記得不久之前我選擇成為一名主持人時的初衷:為別人帶來歡樂,而我將從中獲得歡樂。
一個健康人,他們已經擁有太多歡樂的理由與機會。可是一個殘疾人,他們的世界或許只有方寸天空,電視、廣播、網路就是他們與外界交流的平臺。他們要想戰勝自己,首先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你能夠,你可以,你和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
而我,就想做到這些,或許,也只能做到這些。
三天後,生活頻道顧主任找我談話,說著說著就嘆氣:「陶瀅,其實你也知道,如果我們執意不放,你也走不成。因為你和省臺簽約5年,這5年裡你辭職就算違約,不辭職就要服從分配。可是我還是決定放你走了。」
他頓一頓,鄭重地看著我:「我看了你的策劃書,雖然從欄目的角度來說,這份策劃書很稚嫩,可行性不是特別大,但是卻讓我們看到你的熱情和善良。陶瀅,你還年輕,未來可能有很多風雨是在你的承受能力之外,甚至因為你的善良和熱情,在別人已經功成名就的時候你卻還只能默默無聞,那麼你要記住我今天說過的話——心靈的富足比某些曇花一現的榮耀更恆久、更寶貴,所以,選擇了,就不必後悔。」
我愣一下,看著主任的眼睛,點點頭。
轉身出門的時候,我才感覺自己的眼眶有微微的溼。
一週後,我到教育頻道報道,正式成為《彩虹橋》的主持人,夏婉婷成為我的手語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