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夏薇薇與嶽哲終於進入狀態,這期間消耗掉我10張贈票。
當事人卻沒有應有的感激表情,反倒對我說「世界和平,人人有責」,漸漸討票上了癮。
「夏薇薇喜歡看嗎?」我還是有點懷疑嶽哲的意圖。
「沒說不喜歡啊。」他那副樣子好像我給他票是天經地義一樣。
我真是越來越不相信他了:「是你自己喜歡吧?」
「我喜歡和美女一起看,至於看什麼無所謂,」嶽哲三句話就暴露本質,看我十分不屑的表情,才換一副學生會主席的義正辭嚴給我看:「我在追求夏薇薇,你看不出來嗎?」
我終於笑出聲:「師兄,浪子回頭金不換,做師妹的怎能不支援?」
怎麼能夠不支援——何況還是夏婉婷的姐姐、我的舊日同窗夏薇薇?
「可是,你喜歡夏薇薇什麼呢?」我還是有點好奇。
嶽哲微微笑笑:「心地其實蠻好,可是眼睛裡常常有很憂鬱的東西,這樣的女孩子,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
他想了想,又補充:「有一次下鄉義演回來,她在長途車上睡著了,睡著睡著就在夢裡開始掉眼淚,當時我坐在她旁邊,覺得很難過。」
嶽哲的表情真誠而坦然。
我稍稍有些吃驚——掉眼淚?那個是夏薇薇麼?
依稀又想起了田佳佳的話:她對妹妹實際上是關心的,可是因為一些不甘心的因素而選擇了敵對,或許只是下意識,可是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
或許我們本質上真的都是孤獨的人,所以都習慣了把自己包在厚厚的殼裡不撒手。
但不管怎麼說,從那以後,見到嶽哲的時候就可以常常看見夏薇薇。又過了一段時間,嶽哲與夏薇薇戀愛的訊息就飛遍了全校。
很多很多人掉下巴——是金牌司儀嶽哲麼?那麼夏薇薇又是誰?
直到看見了,很多人就在背後嘟噥:「也不漂亮啊!」
是不漂亮啊。可是愛情這個事,哪裡有常理可以講?
倒是從夏薇薇的愛情裡,我和夏婉婷成為最直接的受益人:偶爾可以在盥洗室裡遇見洗衣服的夏薇薇,人少的時候,她甚至會問我一點關於夏婉婷的情況;夏婉婷的眼睛裡乾脆盛滿了殷殷的小喜悅,並且相當熱切地告訴我:「今天我姐姐帶我去琴房教我唱歌,她給我彈鋼琴啦!」
她緊緊攥住我的手,忙著比劃:「雖然我聽不到,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彈得很好呢!」
然後小女孩在我面前愉快地轉圈:「姐姐還給我買了新衣服,看!」
是白毛衣、格子裙,可愛乖巧的小女生形象。
「姐姐說——讓我謝謝你。」小姑娘微笑著伸出手,「告訴」我。
那一瞬間,空氣似乎停滯了。
「姐姐說——讓我謝謝你。」她重複。我卻在女孩子乾淨的目光裡睜大眼,有風從視窗吹進來,吹亂了我手中的書頁。潔白的書頁如羽毛般翻飛,柔軟地裹住我的呼吸。
夏薇薇,你想謝我什麼呢?
嶽哲的10張贈票?夏婉婷的明媚笑容?還是對過去全部事情的原諒?
其實很想對你說,如果要謝,請感謝時光。
時光如同魔法師的手,掩蓋在寬大的黑袍下,只輕輕拂過,便有足夠魔力令我們遺忘那些昔日的哀愁。
總是要成長的啊。
因為成長,我終於學會站在別人的角度上體會夏之歡悅、冬之壯美,我終於學會理解,繼而學會寬恕與原諒。
我們終究是相似的——相似的孤獨與相似的自衛,好像磁石的相同磁極,在靠近的瞬間迸發出巨大的推力。
因為相似,故而排斥。
那麼,因為相似,為什麼不能握手言歡?
夏婉婷生日的那天,夏薇薇和嶽哲也參加了婉婷的生日宴會。那天夏薇薇站在我面前,第一次卸掉臉上敵對的光芒。
是第一次,我從夏薇薇的眸子中看見自己的影子,寂靜平和。
我們曾經是同桌,是世界上最近的距離,可是我們之間卻曾有著世界上最長的心理防線。
「辛苦了。」夏微微一邊往我杯子裡倒水一邊輕聲說,我聽見了,微笑著看她。她的臉稍微有點紅,有點赧然,有點羞澀,也很真誠。
「我們一起祝婉婷生日快樂吧。」我舉杯,建議。嶽哲忙不迭說好,於是我們三個人便輕聲唱生日歌。婉婷聽不見,可是一定看懂了,整張臉都泛出激動的潮紅。
那天,夏婉婷是最幸福的女孩子,而我也同樣幸福。
對這一切,林卡幾乎當作聽神話。
晚上,林卡難得地早回寢室,坐在我對面的床上盯著我看:「陶瀅,你是神仙?」
看見我抬頭衝她笑,她還是不太相信:「你真的和夏薇薇化敵為友了?」
「是啊。」我低頭繼續看一本嚴歌苓的小說,卻仍能感受到面前難以置信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靠過來,摸到我桌邊,手搭在我肩上,手掌的熱度穿透厚厚的毛衣。
我扭頭看她。
林卡瞪大眼:「你是說真的?」
「是啊。」
「那個瘋婆娘?」
「她曾經是我同桌,現在是咱們師兄的女朋友。」我糾正她。
「啊——」林卡尖叫:「你害死嶽哲了!」
她的嘴角同時耷拉下來:「嶽哲那麼好脾氣的人,會被夏薇薇欺負死的啊!」
又抓住我的胳膊:「陶瀅你怎麼盡幹些對不起戲劇系的事?」
她都快哭了:「我不管啦,你們都去做好人,只有我幫你們出氣,還要做惡人。」
她「啪啪」地甩著課本,我忍不住衝她的背影笑。我伸手拉拉她的胳膊,她卻使勁地僵持著,不肯轉身過來。我再使勁拉,她終於回過頭,眼睛裡有小孩子撒嬌一樣的不服氣、不甘心,一副很受傷的表情。
「謝謝你,林卡。」我是真心實意說這句話的。
「謝有什麼用,我還是要唱黑臉。」林卡的語氣仍然很彆扭。
「謝謝你幫我出氣,謝謝你總是支援我。」
「可是以後再看見夏薇薇怎麼辦啊!」林卡的五官都快要皺到一起了。
「打招呼,說你好啊。」我看著她。
「我做不到。」她瞪著我,斬釘截鐵。
「其實我也只能做到這些。」我聳聳肩,輕輕嘆口氣。
「我以為你們快要變成閨中密友了。」林卡似乎終於鬆口氣,肩膀也鬆弛下來,只不過口氣還是鬱郁的。我忍不住想笑:很多時候林卡真的就像小孩子呢。
想了想,我答:「怎麼可能呢,畢竟打鬧了那麼多年。」
何況——直到今天,我們之間仍有許多結沒有解開。
可是,我相信再多的結也終究會解開的。
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一種智力玩具:小巧的鉤與環,勾連在一起,銀白的,輕巧便捷。
據說聰明人可以將所有的結都開啟,然而實際上,開啟那些結的人有許多並沒有用太多的智慧和技巧,更多開啟環的人用的不過是耐心——耐心地相信所有的結都不是死結,耐心地相信所有的結都終能開啟。於是反覆嘗試,直到解開一個又一個的結。
也包括人心上的結。
17-2
轉年九月,是我夢想路上的一塊里程碑——我終於進入考研衝刺階段。
雖然報考中國傳媒大學碩士研究生這件事對我來說並不是個很偶然的決定,卻仍然要下很大的決心——跨省、跨校、跨專業,我就是傳說中的「三跨」考生,不僅要學英語、政治,就連專業課都要從頭學起。
不是不辛苦的。
每個不錄節目的日子裡我早晨6點30分便起床吃飯、聽英語聽力;8點踩著圖書館開門的吱嘎聲去找座位,背英語單詞到12點;午飯在12點30分結束,繼續回圖書館做閱讀理解,一直到下午5點,去餐廳吃晚飯;5點30分吃完晚飯,開始複習考研政治,10點圖書館鎖門,我回寢室繼續複習專業課到凌晨1點,睡覺……如此往復,我感覺自己越來越像一條橡皮筋,馬上就要繃斷。
寒冷的冬天裡,六點半的時候天都還沒有亮,我怕吵醒室友,只能小心翼翼端著洗漱用品到公共洗手間洗漱。走廊裡沒有暖氣,刺骨的冰冷一下子就鼓透我的衣裳,似乎要把我凍成硬硬的一小塊。冷空氣打在皮膚上,想不清醒都不行。
睡眠嚴重不足的後果是每次上節目時我都要用厚厚的粉底壓住眼袋與黑眼圈,皮膚粗糙喑啞,整個人疲乏得要死,卻仍然要在攝像機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出現。當那些溫暖的笑容與明亮的眼神出現在電視螢幕裡的時候,沒有人知道我的呼吸都因為疲憊而變得越來越遲緩。
如果我不做這一行,或許我永遠都不會知道:電視螢幕裡的主持人與現實生活中的主持人,往往都不像是同一個人。
我似乎又回想起我的高三——我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夢想而拼盡全力的時候,我不過是落水的醜小鴨,期待著可以到陽光豐沛的草地上晾乾自己溼漉漉的羽毛,那時候我怎麼可能想象到,有朝一日我會為自己更加高遠的理想而付出更加艱辛的努力,而且是更加奮不顧身、拼死拼活的那一種?
原來,我們誰都不比誰差多少:因為未來充滿未知,所以只要生命沒有走到終點,一切都不能蓋棺定論,畢竟誰都不知道未來會遇見什麼,而自己會發生怎樣的改變。
或許也是因為壓力太大的緣故,複習考研的日子裡我總是生病,從腸胃炎到感冒發燒角膜炎輪了一個遍。我對林卡訴苦:考研果然是個系統工程,參加輔導班1000元,去北京聯絡導師往返路費2000元,購買各種考研參考書2000元,平均每個月生病一次醫藥費共計1500元……我都快傾家蕩產了!
林卡同情地摸了摸我的腦袋,又探頭看看我正在惡狠狠盯著的《考研閱讀理解1800篇》,吐吐舌頭,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話音未落就被我用抱枕直接揍出門去。
再後來連媽媽都打電話來囑咐:「瀅瀅,如果太辛苦就放棄好了。其實你能有今天,媽媽已經很開心了。身體好比什麼都重要,知道嗎?」
我在電話這邊重重點頭,可是都走到這會了,我怎麼可能放棄?
我只是在心裡一千次一萬次地想:如果這次考不上就算了,我是真的沒有勇氣再來一次了,考一次研究生足夠弄丟半條小命,再考一次的話,我遲早會英年早逝的!
這中間adrian很是神通廣大,託他在中國傳媒的同學給我買了大堆的考研資料寄過來,還時常在qq上留言,鼓勵我要堅持下去:「cherry你要知道,只有堅持才能勝利,以後你會發現,這個過程是你人生中難得的財富,畢竟這世界上沒有真正從天而降的餡餅。」
安慰完我瀕臨崩潰的神經後,他會輪番給我介紹自己當年考研時的複習思路和答題技巧。漫漫長夜裡,他真的就好像一個引路人,總是在我最撐不下去的時候遞給我一把手杖。
直到1月18日。
那天下很大的雪,我在考場裡答題的時候,一抬頭,便看見窗外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很快就在窗臺上積了厚厚的一層。
那一刻我甚至有短暫的走神:不知道一向愛玩的林卡是不是又在雪地裡瘋?
在我的周圍,充滿了筆尖和紙張碰撞時「刷刷」的摩擦聲。
三小時後,我交卷走出考場,走出考場大樓的瞬間有雪花裹在寒風裡撲面而來,清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打在我的臉頰上、耳朵上,一刀刀鋒利地疼。可是我突然覺得空氣特別清新,我仰起頭,看灰濛濛的天空,似乎終於找到了「解脫」的感覺。
我站在考點大門外,最後回頭看我奮戰了整整兩天的那個考場,深知我的命運到這裡便要劃上一個「暫停」的符號,此後,向哪裡拐彎,誰也不知道。
三月,田佳佳來省城參加一場人才招聘會。她沒怎麼變,長髮圓臉,伶俐而乖巧。笑的時候露出小小虎牙,眼睛眯成彎彎月牙。說話的聲音清爽乾脆,隔著一片人山人海,快樂地喊:「陶瀅,陶瀅!」
我快樂地衝她揮揮手,然後我們在火車站出站口緊緊擁抱。
那一刻,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我突然發現時光好像退回到四年前——我們仍然是十八歲的女孩子,在溢滿陽光的教室裡相視而笑。四年,奧運會開了一屆,新生命誕生了無數,我和你的少年時代,卻一去不復返。
那晚我請她去學校附近一家很有特色的小館子吃春捲,一邊聊天一邊吃得天昏地暗的。田佳佳舉凡說話就不忘提「尹國棟說」,我一邊很認真地卷春捲一邊取笑她:「你不如出版一套尹氏語錄。」
她嘻嘻笑著看我:「來之前我們吵架了,我說我如果找到這邊的工作,他就得跟我來,如果不來就分手!」
我沒好氣地看她一眼:「大小姐,你壓根不需要嚇唬他,你明知道你出現在哪裡,他就會追隨到哪裡。」
田佳佳立即變得相當得意,不過也就三兩秒的功夫,她立馬就換了一副很忐忑的表情盯著我看,躊躇了很久才小聲說:「我來這裡之前,給張懌打過電話。」
我嘆口氣,其實她不說我也能猜到。
「他讓我問你好。」她低下頭,又小心翼翼地抬頭看我。
「我很好。」我繼續專心致志卷春捲。
可心裡卻有些鬱郁的——「他讓我問你好」,可是如何界定「好」的概念呢?身體很好,精神看起來也不錯,做節目的時候依然自信坦誠地微笑,仍然是中年婦女心目中理想女兒的形象。這樣算不算「好」呢?可是,你知道我的記憶什麼時候會難過嗎?
「那個,還有就是他說對不起。」田佳佳的語氣愈發底氣不足。
我抬頭看她一眼:「為什麼?」
「大概還是為了那件事吧。」田佳佳飛快地瞄我一眼,答。
「哪件?」我故作不知,然後又做恍然大悟狀:「哦,很久了,讓他別想了。」
自己都覺得自己演戲演得累。
可是,我能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