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宸沒有去過醫院,因為不敢。面對樂樂媽媽,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宸不知道,樂樂媽媽從來沒有埋怨過他。甚至有時候楊倩和鄺亞威偶爾不小心提到許宸,都急忙看樂樂媽媽的表情。樂樂媽媽總是微笑著聽他們說話,他們就抓緊轉移話題。餘樂樂在一邊看到了,會淺淺地笑。
那天,於叔叔來的時候餘樂樂正在切西瓜,她看見於叔叔在門外招手,急忙放下水果刀跑出去。於叔叔還是帶餘樂樂到樓梯拐角,面色沉重。
於叔叔說:「手術時間定了,下個星期三,如果是良性腫瘤的話手術時間不會很長,你就別來了,快高考了,有我在就行了。」
「要多長時間呢?」餘樂樂問。
「如果確診是良性腫瘤,也就一兩個小時吧。」於叔叔說。
餘樂樂停了會:「那如果,是……」
餘樂樂說不下去了,於叔叔也沉默了,過很久說:「不會的。你媽媽是好人,不會的。」
餘樂樂想:媽媽是好人,可是好人就真的有好報嗎?如果是這樣,媽媽為什麼總是迎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苦難?
手術的日子很快到了,一大早,餘樂樂還是趕到了醫院,媽媽正準備進手術室,她看見樂樂的剎那,眼睛亮了一下。
餘樂樂想哭了,或許是這個時候餘樂樂才感受到——對媽媽來說,手術並不是最恐怖的事情,只有女兒樂樂的快樂才是最重要、最在乎的事。
媽媽被推進手術室了,半小時後,楊倩、鄺亞威從走廊盡頭快步走過來,出現在他們身後的,是許宸。
餘樂樂眼裡含著眼淚,看著許宸。
許宸看見了,急忙往餘樂樂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猛地看見了站在她身邊的於叔叔。
許宸記憶力不錯,馬上就意識到這個人就是餘樂樂經常提起的於叔叔,急忙打招呼:「叔叔好。」
於叔叔點點頭,看看許宸,又看看餘樂樂,伸出手拍拍許宸的肩膀,沒說話。
許宸的心裡,突然滋生一股力量——於叔叔的這一拍,雖然無言,卻好像存在某種默契。許宸抬頭,觸及於叔叔的目光,他讀懂了於叔叔眼睛裡的期望:於叔叔是想訴說自己對於許宸的信任,信任他對餘樂樂的好,也將信任從此以後他對餘樂樂的關照。
這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無需言語,卻一諾千金的信任。
也正是這個時候,手術室的門開了。於叔叔看見了,急忙衝過去,餘樂樂緊隨其後。
一個醫生走出來,他取下口罩,看著於叔叔:「你是病人家屬嗎?」
於叔叔說:「是,我是病人的丈夫。」
醫生說:「現在要做病理切片,你們不要急,一會就出結果了。」
說完,醫生就走遠了。
餘樂樂的手心都出汗了,她覺得內心緊張極了,她突然設想了最不願意發生的那種結局——如果,腫瘤真的是惡性的,怎麼辦?
那麼,媽媽是不是也要像爸爸那樣,離開自己?
餘樂樂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思考下去了,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上冒出很多冷汗。她抬起頭,可以看見鄺亞威和楊倩緊緊盯著手術室的門,於叔叔在一旁焦急地踱步。他們的眉頭都緊皺著,他們走來走去的樣子只能讓人更緊張。
餘樂樂快要支援不住了,她真的不敢想,如果,萬一,那顆腫瘤……餘樂樂的手冰涼,手心裡全是汗,還在微微地抖。
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從手術室走出來,是餘樂樂媽媽的主治醫生,他摘下口罩,喘口氣,衝於叔叔說:「良性腫瘤,放心吧,沒事,一會就出來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如釋重負。
餘樂樂腿一軟,險些就要跌到,多虧許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餘樂樂感覺自己撐到了盡頭,她最痛恨的醫院,最受不了的來蘇水的味道,多年前,她就是在這裡送走了爸爸。這一次,謝天謝地,媽媽留了下來。
餘樂樂摸把臉,不知什麼時候有眼淚流下來。
餘樂樂想起了於叔叔曾經在某一天說過的話。他說:「樂樂,你媽媽的心裡,有太多苦,你要理解。將來有一天,你有了孩子,到了她這個年紀,就什麼都明白了。她太累、太孤獨,也太脆弱了。她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她走每一步,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餘樂樂在這一刻,終於明白,媽媽對於自己而言,有多麼重要。
而自己,對媽媽,太苛刻、太苛刻了。
半小時後,手術室的門開了。護士推媽媽出來,餘樂樂衝過去,看見媽媽閉著眼睛,還在昏迷。
護士說:「不要急,麻藥還有作用。」
餘樂樂目送著護士和於叔叔把媽媽推進病房,終於站在走廊上嚎啕大哭,她覺得這一天,就像一年,甚至一生。
她再次哭得歇斯底里,楊倩也想哭了,她不明白,餘樂樂這麼善良,為什麼還要經歷這麼多磨難?鄺亞威低著頭,搓搓手,沒說話。
許宸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已經沒有形象的女孩子,他不想阻攔她。他希望她痛快地哭一次,把所有的不快樂都哭出來,然後,他將和她一起,去迎接新的生活,哪怕依然是磨難。
許宸知道,他只需要站在那裡,一直站著。餘樂樂這樣的女孩子,不需要他任何憐憫的行為,只要站著。只要站在她旁邊,她就可以不孤獨。
走廊裡偶爾有人走過,好奇地看餘樂樂一眼,不說什麼,就走遠了。或許,他們會以為這個女孩子失去了至親的親人吧。他們當然不會知道,餘樂樂的哭泣,是因為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親人。她終於知道,在人短暫的生命中,既然沒有什麼能永垂不朽,那麼,怨恨也是一樣啊!更何況,還是對至親的親人的怨恨呢!
在餘樂樂心裡,這一次的哭泣,將是她對媽媽、對親情嶄新的領悟。餘樂樂不恨媽媽了,從那一刻開始,她一點都不恨了。她只要媽媽活著,只要活著,只要還像以前一樣,哪怕她嘮叨、發脾氣,都無所謂,只要,媽媽還活著!
而活著,那就是生命中最大的驚喜啊!
餘樂樂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眼淚的出口,終於可以把心裡一直以來的結開啟,她哭的聲音那麼大,以至於有護士走過來想說點什麼,可是終於還是轉身離開。
醫院裡,每天都在上演生老病死,假設我們無法阻止任意一個生命的流逝,那麼,我們也不要阻止任意一個生命的哭泣。
這是我們對於生命本身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