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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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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把裝著課本和錢包的袋子移到胸前來,連海平看見了,伸手接過去:「我幫你拿吧,你這種樣子的生一看就是小關注的物件。」

餘樂樂不明白:「為什麼?」

他回頭笑:「你沒發現自己的視線不集中麼?」

「視線不集中?」餘樂樂很納悶:「視線不集矚麼會看清路?你惡毒抨擊我!」

她控訴。

連海平終於拽餘樂樂擠出喧鬧嚶的市,過馬路,面前展開中一望無際的海洋。鹹鹹的風吹過來,整個人頃刻間變得神清氣爽。餘樂樂聽見連海平在自己身邊說:「餘樂樂你走路時眼睛好象是不聚焦的,目光很飄忽,好像隨時都要移動到下一個地方。看著你的眼睛,總覺得你好像在看前方,可是又不知道你到底在注視什麼。炕出你在想什麼,但你又想得那麼入神,入神到有熟人從你面前經過,你都炕見。」

有麼?餘樂樂納悶地看看連海平,他手裡還替自己拎著包,目光看向遠方的海面。

「餘樂樂你都在想什麼?看你每天都很開心,可是又好像每天都很不開心,至少,是不夠開心,」他扭頭看她:「為什沒開心?」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該如何說,說自己很孤獨?說自己很煩惱?說自己很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與一段朦朦朧朧的未來擔憂?可他分明就是個陌生人,且是個一針見血的陌生人。

在今天以前,他們甚至都沒有說過多少句話。常常,只是他說,她聽;他耍寶,她微笑。

其實餘樂樂知道,在很多同學眼中連海平是那樣的男生:家境很好,物質上也有點小小的講究,偏愛阿迪、耐克的衣服,諾基亞的手機及一切外形時尚、能優良的電子產品。為人陽光、明朗、幽默,專業課成績尚可,運動也還不錯,偶爾有點懶散,但還不會惹人討厭。人緣很好,為人很義氣。算不上是大學裡那種風雲人物,更算不上是多麼優秀的男生,但偏就他身上那種無所謂的神氣很能吸引一些低年級小師的目光。

這樣的男生,她習慣了只是欣賞,卻極少接觸。

兩人從校門口走出來,穿過熙熙攘攘的市,過馬路,走到沙灘上。海風吹過來,皮膚上感受到溼潤的涼意。他找一處乾淨的沙灘坐下,她愣一下,也隨著坐下。她看向遠處的海洋,可以看見緩慢移動的客船,彩斑斕。是突然的,聽見連海平說:「功名利祿這東西,順其自然就好,你看得重了,就只能受其累。」

她秘愣住,過一會才曉得答:「這些東西也不是我想要的。」

他回過頭看看她,目光裡有隱約的笑意:「我還以為你很在乎,看你那麼拼命的樣子。」

「拼命?」她納悶:「我給人這樣的印象麼?」

「難道不是麼?」他反問。

餘樂樂嘆口氣:「其實,我只是努力去做了一些事,不一定有什麼特殊的目的。只是做的效果還不錯,所以額外得到了一些東西。就好像爬梯子,爬得越高越下不來,你回頭看看那個高度,只能犯暈,早就沒有了下來的勇氣。從頂峰到地面,這個落差太大,氣壓也太大,我害怕。」

連海平嘆口氣:「是啊,高處不勝寒。」

她不說話,他接著說:「可是,這個高度,你越不下來,腿就會越麻,到最後,你撐不住了,就不是走下來,而是摔下來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自己一步步爬下來。」

他頓了頓:「不下來,就永遠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很疏遠。雖然,或許這也不是你的初衷,可是,還是走在人群裡比較安全,比較舒服,比較腳踏實地。」

餘樂樂的心底驀然湧上酸澀感。

其實自己又何嘗沒為這些疏遠感正原因呢?

上大學後,班裡的同學似乎自然而然形成了若干小圈子。老鄉和老鄉之間,同寢室舍友之間,男朋友之間,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夥伴,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上自習,一起四處閒逛。餘樂樂的夥伴是徐茵,也只有和她在一起時可以暢所眩她自認不是眼高於頂的孩子,對師兄師們一向恭恭敬敬,對師弟師們也算和藹可親。可是在同班同學面前,她始終無法衝破那些炕見的屏障,始終只能和顏悅地說話,看上去風平浪靜,然過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非親非故。

始終沒有辦法感受到真正的溫暖。

就連輔導員老師都要說:餘樂樂,你一定要深入群眾啊,我們要發展你入黨,可是你這麼驕傲怎麼行?

驕傲麼?餘樂樂冤死了。

她知道自己不漂亮,知道自己不特別,那樣坎坷晦澀的中學時代,是自己刻意掩埋的記憶,就像泥土中那些深邃的秘密,最好永遠不要出現在太陽下。事實上,自己不僅不驕傲,反而還是在骨子深處有自卑的啊!可是為什麼大家覺得自己驕傲呢?

終於,還是憋不住,斷斷續續,把心底的這些孤獨、這些脆弱、這些委屈,講給連海平聽。

「因為你把自己掩護得太好了。」良久,他說。

「什麼?」餘樂樂有點沒反應過來,她扭頭看連海平:「我掩護什麼了?」

「你沒有掩護麼?」他直直地看著她:「你從闌哭,很少發脾氣,你不和任何人吵架,哪怕拿到一等獎學金也不興奮。你看上去總是那猛顏悅,你和所有人都很客氣,所以在所有人心裡,你都好像一個隨時會飄走的影子,你和大家沒有什麼值得親密的關係,你不像個有血有肉的人。」

「連海平,你——」她秘頓住了。

她瞪大眼看著連海平,心裡被狠狠震動:難道,這就是自己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

是的,她從闌哭,因為她經歷的苦難太多,已經沒有什麼苦難可以令她哭泣,哪怕是朋友的誤會,生間的小口角,那些脫口而出的指責不過是轉眼就可以忘到腦後的事情而已。她很少發脾氣,因為她覺得這世上的事情總是可以解決的,只要不致於死去,那還有什麼事情是真正走投無路的絕望?至於吵架,她自知自己口齒尚算伶俐,可是氣勢不夠凌厲,所以對她來說就算是辯論賽都比日常吵架還要更加簡單一些。還有一等獎學金,為什麼要很興奮呢?第一次拿一等獎學金的時候她很驚訝,後來就變成順利成章,再後來她發現如果自己成績下降就會被老師找去談話,說什麼「你是不是驕傲了,懈怠了」之類的話題。為了能少給自己找點麻煩,她很努力地保持著自己的學習成績——對餘樂樂來說,拿一等獎學金是責任而不是驚喜,那麼又怎麼可能興奮得起來?

她根本沒想到:自己那沒經意就變成老師手中捧著的一個標尺,她必須站在高處,像榜樣一樣接受萬人景仰,包括那些老師、同學口口相傳的讚揚。雖然也有這樣那樣的觀賞者發出不屑的評價,可是這都無法動搖她現在已經植根於系裡的根深蒂固的位置——人人都知道她是何等優秀,並且先入為主地認為:這個孩子有太過強烈的,爭強好勝,凡事都力求做到最好,真是個讓人覺得敬佩卻也無法真心喜歡的孩子啊。

然而,自己分明又不是這樣的人。

自己骨子裡那些殘存著的軟弱、怯懦、自卑、焦慮……沒有人能看到,沒有人會相信。

看見餘樂樂在發呆,連海平伸手在餘樂樂面前晃晃:「發什麼呆呢?」

「啊?」餘樂樂秘回過神來,苦笑:「原來我是這樣的一個人。」

「你也別有太大負擔,」連海平看看餘樂樂:「有些印象一旦紮根就無法改變了,你現在就算改變自己,甚至委屈自己估計都沒用了。你還是順其自然吧。再說你在男生圈子裡的形象不錯啊,大家都覺得你不會哭哭啼啼地找麻煩,挺好。何必太在意別人怎麼想?」

「可是,我從小就是個很在意別人怎麼想的人。」餘樂樂看著眼前的課本苦笑。

連海平笑:「庸人自擾啊,庸人。」

餘樂樂狠狠瞪連海平一眼,也笑了。只是在心裡,她得承認,聽人這樣直言不諱評價自己,而假設這評價又太犀利的話,滋味的確不好受。

夏天的海風吹過來,潮溼而鹹澀。

回校園的路上,餘樂樂好奇地問連海平:「誰給你取的名字?」

他老老實實答:「我爺爺。他是浙江人,所以我才有了這個名字,取的就是‘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意思。」

看見餘樂樂笑,他反問:「你呢,誰給你取的名字?」

「我爸。他大概希望我每天都快快樂樂的,多餘一點快樂還不夠,要比快樂再快樂一點,所以才叫‘樂樂’吧,」她笑嘻嘻的:「不過叫這個名字的動物實在是太多了,有次在我們樓下散步,聽見一個老太太叫‘樂樂、樂樂’,我一回頭,結果看見我旁邊有條小狗也回頭,還‘汪汪’叫,真沒面子啊!」

連海平哈哈大笑,笑完了才說:「不過你筆名很好聽啊,‘餘悅’,簡單又同義。」

「你知道?」餘樂樂奇怪地看看他。

他皺皺眉:「我怎麼就不能知道?很機密麼?」

「這倒不是,只是刊登我文章的雜誌大部分都是生喜歡看的雜誌,你……」沒說下去。

「我一直看《中國青年》,」他看看她:「我看過你做的專題,關於服裝和愛情的關係,還有是否應該校外什麼的。」

餘樂樂臉紅了:「隨便寫的,別當真。」

「別當真?」連海平大驚失:「我記得你專題裡寫的是不提倡校外的啊!」

他指著她,瞪大眼,一隻手哆嗦著:「你……你……你,你這麼開放……」

餘樂樂好氣又好笑:「你斷章取義。」

「斷章取義?」他的表情開始扭曲:「天啊……這是個怎樣的人啊……原來書上寫的那些都是斷章取義過的?我怎麼認識你這麼放蕩的人……再見!我不認識你了!」

他轉身往遠處跑,邊跑邊笑,肩膀一聳一聳的,餘樂樂追上去,狠狠捶他後背一拳:「連海平你活得不耐煩了?!」

他們在校園裡追著,打鬧著,林兩邊的樹很密集,樹冠很大,擋住了星星,卻溢位濃濃的草、樹來,浪漫好得不像話。

那晚,餘樂樂躺在上,想起連海平,他的一針見血,他的旁觀者清,都隱隱給她很溫暖、很踏實的感覺。他就像站在她身邊的一個軍師,告訴她一個連她自己都炕透的自己。

他甚至看過那些自己筆下的豆腐塊,留心自己或記錄或編撰的每一份愛情,那些愛情故事裡有自己期待中愛的模樣,她曾一度希望許宸也能看到,並因此而知道他的朋友想要什麼,可是他不看。到頭來,看的認真而又用心的,偏又是個外人。

可是,這樣的外人,也就是知己了吧?

想到這裡,餘樂樂突然記起下個月該是許宸的生日了,他比自己大11個月,所以生日離的很近。她想,既然他不肯把自己當禮物打包郵寄來做禮物,那她把自己當禮物私省城去好不好?

沉沉中,她翻個身,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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