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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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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兩個人,直接從餘樂樂盤子裡拿過一串鵪鶉蛋往嘴裡塞:「本來想去第二海水場游泳,沒想到走到這裡居然看見你們倆。」

餘樂樂沒好氣:「英語四級通過了的人都別惹我,一會我要劈人了,小心濺到血!」

徐茵立即作出很害怕的表情,伸手捅連海平:「你怎麼收了個魔頭做徒弟!」

連海平滿臉委屈的表情:「誤上賊船啊!」

餘樂樂伸出拳頭在連海平面前揮揮:「珍惜生命啊師傅!」

連海平配合地哆嗦一下,又立即梗直了脖子:「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誠實故,兩者皆可拋!」

餘樂樂拍著連海平的肩膀笑,徐茵也邊吃邊笑。

連海平趁餘樂樂不注意,迅速從她盤子裡搶過一串蘑菇。餘樂樂發現了,叫囂著要搶回來,卻沒提防又被徐茵搶走一串火腿腸。三個人在八月海邊的陽光裡大鬧成一團,餘樂樂把盤子舉在頭頂東躲西藏,英語四級的痛苦被暫時拋在腦後。

似乎,很多東西也可以就這樣被拋在腦後了。

幾天後教育部要到師範學院做教學評估,凡是家住本地的同學都被急召回學校幫忙整理資料。餘樂樂只是沒想到,自己英語四級沒過的訊息已經迅速傳到任遠耳朵裡。

32度的高溫裡,他還是絮絮叨叨地語重心長:「餘樂樂,聽說你四級沒過?」

餘樂樂一邊整理歷年試卷,一邊低著頭回答:「是。」

任遠痛心疾首:「英語的重要不用我再多說了吧,將來考研、考博甚至柵作都要用上的啊。雖然是門技術,卻已經成為衡量一個畢業生素質的重要標準,你怎麼能這沒重視?」

餘樂樂覺得冤:「我很重視啊!」

「重視還沒過?」

「我英語本來就不好,高考成績裡除了數學就屬英語分數最低了。」餘樂樂的聲音越來越小,知道是不光彩的事情,也不好意思大聲說。

任遠還是很執著:「餘樂樂,你一定要加強自己的英語成績啊,咱們學校四級不過就沒有學位證,這你是知道的。你說我們要發展你入黨,你專業課再好,四級沒過,這能說得過去麼?」

餘樂樂的頭開始疼,她突然覺得上大學也是好沉重的一回事:不就是入黨麼,怎麼會牽扯到這麼多的標準?拿不到一等獎學金不行,不團結同學不行,不為集體做貢獻不行,英語四級不通過也不行……這到底是入黨還是評選「中國十大傑出青年」?

對於這個問題,連海平的答案倒是很明確:「他要是不找你這種乖孩子談話怎麼能對得起咱學校給他發的工資?什麼入黨啊、獎學金啊,都是身外之物,順其自然就翰。」

看餘樂樂還是趴在桌上唉聲嘆氣,連海平伸手把她拽起來:「別嘆氣了,嘆氣也沒用,快回家複習去,不然你下次還是過不了。」

餘樂樂愁眉苦臉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連海平扔過來一個筆記本:「這個給你。」

「什麼啊?」餘樂樂興致不高地翻一翻,看見本子雖然不厚,卻分門別類記錄了很多單詞。

第一部分:生物製藥與生命科學類單詞。

第二部分:天文、物理與化學類單詞。

第三部分:反恐與反間諜類單詞。

第四部分:電腦科技與網路發展類單詞。

……

「這是什麼啊?」餘樂樂翻著本子,迷迷糊糊。

「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分析四六級的閱讀理解啊?你不能做完習題就完事了,你得分析分析吧,把你沒記住的單詞都整理下來,常看看。時間長了再遇見類似的單詞時,哪怕不是同一個單詞,看看詞根聯想一下可能也能分析出正確意思啊。」連海平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餘樂樂再仔細看看手中的筆記本,漸漸笑得很開心:「真的哦,謝謝你啊!」

連海平哼一聲,邊往門外走邊說:「謝我沒用,還是自己邊做題邊整理記得比較快。」

餘樂樂高高興興地跟在連海平身後出了教室門。走出校門口的時候突然路燈點亮了,兩人不約而同看對方一眼,餘樂樂的臉有點紅,低下頭只是看著路。這時有海風吹過來,挾裹著淡淡海腥氣,清新熟悉。

餘樂樂看一眼走在自己身邊的男生,在心底問自己:這個,是不是就叫「曖昧」?

曖昧,就是知道你的好,知道你在我身邊,可是,不相愛。

不是不愛,而是因為你來晚了,所以闌及愛。

只是,那個讓我牽腸掛肚地去愛著的人,現在又在哪裡?

餘樂樂抬起頭,目光看遠處:沙灘上,有一對對的情侶,他們的臉上似乎都不約而同寫著兩個字,叫「幸福」。

似乎又想起佟丁丁的那句話:異地戀很辛苦,可是師你還在堅持。

心裡有淺淺盪漾著的灼痛感——其實,這樣的辛苦誰願意承擔?

沒有人知道:我只是個比普通更普通、比平凡更平凡的孩子,在父親死後,我漸漸有了一幅漠視苦難的冷硬的外殼,以及一顆更加脆弱、更加怕冷的內心。我不怕白眼、不怕嘲笑、不怕譏諷,我只是害怕孤獨。

關於愛情,我只想要你隨時隨地在我身邊,隨時隨地告訴我你愛我,在我需要溫暖的時候隨時隨地可以看見你張開雙臂,給我一個懷抱。可是,這些,對我來說,是多麼遙遠而奢侈的事。

可是,你還能夠陪在我身邊麼——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

9-3

一個多月後許宸終於從農村回到城市,一張臉曬成小麥,笑容裡似乎都帶有麥田的氣息。看見他的那一刻餘樂樂便很沒有出息地忘記了之前所有的不快樂,只顧盯著他看,然後傻乎乎地笑。每到傍晚兩個人都到濱海廣場上手拉手散步,任沙灘上的足跡蜿蜒成綿長的一線,歪歪扭扭,偶爾抬起頭看天空,那些星星熠熠生唬

海邊蜿蜒一線沙灘旁邊是燒烤攤,烤魚烤蝦之類的食物發出濃郁的氣。游泳完畢的人們、散步行至此處的人們、專程從別處趕來的人們都圍著白沙灘桌坐了,吃一點烤海鮮,喝一點新鮮的扎啤,邊浚邊閒談,每個人的神情都愉悅滿足。餘樂樂和許宸也揀一張靠近海邊的桌子坐下來,點了幾條烤魚、一盤烤扇貝、一碗原汁蛤湯。餘樂樂給許宸講自己在農村支教時候好玩的事,自然也掐頭去尾地把「石膏」水和啤酒的故事講了一遍;許宸則繪聲繪地說起在山裡「大戰草蛇」的故事,說得餘樂樂汗毛倒豎,他還沒忘做出「武松打虎」的豪邁姿態,聲情並茂地炫耀自己的豐功偉績。

正說著話,旁邊一桌的聲音就漸漸大起來,反覆被提到的那個名字,秘截斷了許宸的講述。餘樂樂本闌明所以,可是仔細聽兩句,立即變了臉。

旁邊一桌是6個人,4男2。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光著膀子,一邊喝啤酒一邊眉飛舞地講:「許建國被抓起來的時候,好傢伙,聽說僅僅購物卡和各種各樣的會員卡就裝了足足三臉盆,檢察院去的時候他老婆整個就傻了!」

另一個男人抓起杯子碰一下:「活該,這種貪怎沒判死刑?才12年,沒等老死又放出來了。」

人的聲音也插進來:「對了,我侄子和他兒子一個學校呢,聽說那孩子倒是學習很好,只是可惜了有這麼個爹。」

「呸!」光膀子男人灌口酒:「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膿包兒熊蛋!我就不信他們家能一點不知道許建國的事。過好日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東窗事發那一天?他老婆、兒子肯定也不是什東西!」

……

那些話,如一根根鋼針,在餘樂樂心裡戳出一個又一個鮮血淋漓的洞。她臉蒼白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許宸鐵青的臉,那臉上的憤怒、絕望、委屈交錯著閃現。餘樂樂下意識地握住許宸的手,低聲說:「許宸,我們走吧。」

許宸不說話,他的眼裡閃爍著一些什麼炕分明的東西,彙整合紅彤彤的一片,他的手攥成了拳,緊緊攥著,越來越緊,直到手背上的青血管都凸出來,讓人心驚。

餘樂樂擔心極了,她急忙招呼過來服務員結帳,然後用盡力氣把許宸從座位上拖起來。許宸站起來的時候還能聽見隔壁桌的男在一起幹杯,嘴裡說著:「為又抓了一個貪,乾杯!」

許宸回頭,深深地看了隔壁桌的男們一眼。秘撞上其中一個人的目光,她還好奇而猶疑地盯了許宸一眼。許宸的目光漸漸恍惚了,他炕清每個人的表情,也炕清他們的動作。他只知道,他心裡那道永遠都無法平復的傷疤,今天被重新撕裂開,汩汩地流出血來。

那樣撕裂的疼,揪扯著他的心臟。疼到極致就是一種虛空感,四肢無力,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上。許宸不知道自己這樣子算不算行屍走肉,他只是下意識隨著餘樂樂的腳步往前邁,然知道方向在哪裡。

他的耳邊始終迴響著男男們解氣地咒罵聲:這種貪怎沒判死刑?他老婆兒子肯定也不是什東西……

這些聲音嚶極了,帶著他無法承受的重量,徑直壓向他的心臟。他很想回轉身揍那男人幾拳,可是拳頭都攥緊了才用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勸阻住自己咆哮的血液。他很想哭,真的,聽說父親被捕了他沒有哭,聽說保送名額取消了他也沒有哭,可是聽見別人罵父親,他突然那麼想哭!

餘樂樂緊緊拽住許宸往遠處走,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可是知道越遠越好。那些人的聲音好像還回蕩在耳邊,那些肆意的笑聲沒有過錯,卻傷人至深。她回過頭看許宸面無表情的臉,心裡難受極了。她想:許宸是無辜的,他善良、勤奮、禮貌,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是最好最優秀的男孩子,他犯了什麼錯,要無止境地承擔這些隨時都會被提及的侮辱?

想到這裡,她在沙灘上站住了。她迴轉身,向前邁一步,伸出手抱住許宸。她把臉埋在他胸前,似乎都能聽到他「咚咚」的心跳聲。

許宸低頭看看餘樂樂,終於也伸出手環住她。他把頭垂下去,靠在餘樂樂的肩膀上,一瞬間消失了力氣。

餘樂樂抬起頭,想要說些什麼,卻感覺到他的臉更深地埋到自己頸邊。夏天的裙子領口很大,驀地,肩上感受到濡溼的涼意。她心裡一驚,身體迅速變得僵硬。

他哭了。

心疼而酸澀的感覺漫上來,她扭頭看見他的頭髮、他的耳朵,再低頭,甚至可以看見他的肩膀和緩地起伏——他在剋制自己的哭泣!他的手臂收得緊緊的,幾乎令她不能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抬起頭,她注視著他的眼睛,沒了淚水,只有依稀的霧氣起伏。他直直地看著她,低頭,吻上她。

直到很多年後,餘樂樂都會記得這個吻,在星空下、沙灘上,在海洋微鹹的空氣裡,來勢洶洶,似乎飽含著濃重的怨憤,卻又脆弱地想要尋求依靠。他一向溫柔,可是這一次讓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她的頭昏昏沉沉,覺得缺氧,幾乎站不穩,只能依靠他的手臂站立住,努力不讓自己倒下。

餘樂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內心憂戚而悲傷,她似乎終於在這一刻明白:許宸不會回來了。

是的,假使他願意回來,她為了他好,也不能讓他回來。這裡對他來說,是個處處充滿痛苦的城,是個隨時都會施加傷害的城。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公安局長從警察到囚犯的故事,他們對此津津樂道,好像茶餘飯後的消食片一樣尋常有趣。他被逮捕三年,這些故事並沒有煙消雲散,反而更加神乎其神。他的貪婪、他的血腥、他的殘忍,幾乎就要變成魔鬼的化身。

沒有人再提起他曾經率專案組辦過多少大案要案,也沒有人感激他對這個城市的搶劫犯、盜竊犯施行過怎樣有效的打擊,他從一個曾經的英雄迅速變成罪人的那天起,一切功績便都被遺忘了。且,連同他的家人一起被罵進去,株連九族,永無翻身之日。

這個人,這件事,就好像一枚地雷,沉沉地埋藏於這個城市的地底,幾十年過去,還是有人會引爆,然後那些業已平靜的生活便會支離破碎,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他真的不可以回來了。

更或許,根本就是走得越遠越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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