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樂樂「哼」一聲:「炕出來你裝得還挺像,你繼續裝!」
一直沒說話的徐茵終於笑著開口了:「怎麼看我都像個電燈泡,看上去挺多餘。」
「不,你絕對不是電燈泡,」連海平一本正經:「因為我壓根頸你不存在!」
徐茵一個健步衝上前,眼疾手快照連海平傷腳狠狠一踹,毫不留情。同一時間,連海平發出令人毛骨聳然的嚎叫:「殺人啦!」
三個人鬧成一團,笑聲遠遠傳到院子裡,誰都沒注意一個穿灰夾克的老人已經走到客廳門口,正揹著手往裡瞧。
過了有一會,還是徐茵眼尖,很驚訝地喊:「爺爺!」
另兩個人也愣住了,餘樂樂反應太慢,一隻正準備拍連海平腦袋的手還擎在半空裡沒放下來。
連海平笑得挺憨厚,指著餘樂樂介紹:「爺爺,這是我同學,餘樂樂。」
餘樂樂放下手,有點尷尬地微微鞠躬:「爺爺好。」
「嗯。」老人沒什麼明顯的表情,仔細打量餘樂樂一眼,轉身走了。直到聽到樓上響起關門聲,餘樂樂才長舒口氣:「嚇死我了。」
「爺爺還是那麼威嚴,」徐茵聳聳肩,看著連海平:「再看看你,真不像是連司令的孫子。」
「徐茵你憑什麼抱怨?我爺爺對你比對我好多了,當年那些瑞士糖——」連海平蹬著徐茵,說了一半嚥住了。
徐茵大笑:「連海平你還記仇啊?那我去告訴爺爺是誰因嫉妒生恨,把他種的櫻樹苗給拔了的。」
「你敢!」
「我有什沒敢?!」
乒乒乓乓的聲音再次響起……
14-4
離開連海平家後,餘樂樂按捺不住好奇心,問:「他爺爺一直都是那沒苟言笑的麼?」
徐茵點頭:「其實也真是很奇怪,他爺爺對別人家的孩子慈祥得不得了,對自家的孩子就特別兇。我小的時候他爺爺出國,帶回爛大一包瑞士糖,全都給了我,一顆都沒給連海平留。說是男孩子要少吃糖多吃苦,呵,把連海平饞的。」
「那你給他了麼?」餘樂樂很好奇。
「給了啊,」徐茵理直氣壯:「我把所有的糖紙都給他了,我就很嚴肅地告訴他,男孩子要少吃糖多吃苦。」
「惡毒的人啊!」餘樂樂想像一下連海平的表情,忍不住笑。
「他也不是什麼省幽燈,」徐茵撇撇嘴:「其實他高三剛開學的時候就知道可以保私軍醫大學了,可他自己抵死不從,說是要考地方院校。他爸爸以為他要學經濟子承父業,才做通他爺爺的工作讓他放棄保送。可是誰知道高考後報志願,他居然報了師範學院中文系。這下子他們家算是天翻地覆了,據說一見面就吵架,他爺爺的硯臺都砸了三個。」
徐茵越講越忿忿難平:「高三暑假兩個月,多的時光啊,我晚上揩劇看到那麼晚,上午睡懶覺,我媽都不管我,可是連海平那個爛人居然能每天早晨都到我們家橋,你不給他開門他就一直敲下去,還說我見死不救什麼的。我爸給他爺爺做過參謀,我媽不好意思轟他出去,他就把我們家當避難所,在我們家吃,在我們家睡……」
餘樂樂微笑著聽徐茵講那些陳年舊事,似乎一個小小的連海平就站在自己面前,格頑皮,神情倔強。
徐茵看看餘樂樂,似乎看透了她心裡在想什麼,輕輕嘆口氣道:「樂樂,我跟你說實話,連海平這人真的挺不錯,雖然他不是很帥,可是模樣還算對得起觀眾吧?你看看咱系男生的質量,論氣質、論模樣,真是一級不如一級。加上這人踏實可靠,家境好然張揚,所以他在師當中口碑真是不錯。這樣的人,如果你不要,還有很多人搶著要呢。你聽我句勸,人總要往前走的,再好的東西,如果不適合你那也沒用。」
餘樂樂沉默了。
似乎還記得於叔叔說過:最適合你的,未必就是你最愛的。
這樣想的時候,心裡盪漾起隱隱的痛感,不得不承認:離開許宸的時候,那些希望仍在,那些期待仍在,似乎只要自己肯等下去,他終有一天會從大洋彼岸回來。
可是,一旦自己選擇了重新去愛一個人,那些昔日的希望、那些好的期待,是不是就從此變成小人魚的肥皂泡,永遠在蔚藍大海中消失不再?
是真的,就要徹底放棄曾經那些最好的年華麼?
心底漫過些許瑣碎的痛,梗住人的喉嚨,漲漲地麻木。
輕輕的,就聽到徐茵嘆息:「樂樂,別怪我說話直,我只是想告訴你,就算你願意等下去,恐怕他也不一定會堅持到底,這世界上沒有‘絕動這回事的。」
那一瞬間,餘樂樂的心突然疼起來,她似乎終於直面這個事實:許宸,你終究有一天要娶一個孩子的吧?那時候你是在國,還是在中國?嫁給你的那個孩子,從此她生活在你的生活半徑之內,而我只能張望,永遠都無法靠近!
你的家,我的家,都好像孫悟空給唐僧劃下的那個圓,自我保護,卻也畫地為牢!
許宸,我只要一想起將來有一天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我就心疼得無法忍受。
我是真的很愛你,可是為什麼,我們終究還是要走到這一步?
14-5
週末,餘樂樂一個人去掃墓。
父親的墓在鳳凰山公墓b區156號——鳳凰是涅磐後才可以永生,是這個意思吧:棲息在這裡的人,雖然不在了,卻又彷彿永遠都在。
因為剛剛過了清明不久,掃墓的人並不多。安靜的墓園裡,餘樂樂帶一束白的百合,靜靜地坐在墓碑前的石臺上,就好像小時候自己總是喜歡坐在爸爸腿上一樣。
「爸,我給你帶了百合,你認識麼?你肯定不認識,不過我想你應該會喜歡白,像你做實驗時候要穿的袍子嘛。我去店看,黃菊有點像硫,藍妖姬像硫酸銅,紅康乃馨像三氧化二鐵。你肯定會這麼覺得吧?」她輕聲抱怨似的嘟噥:「我就知道會這樣,你心裡只有你的實驗室。」
餘樂樂伸出手摸摸貼在石碑上的照片,照片裡的人微笑著,好像在默許這個答案的正確。
「你想不想我啊,爸爸?」餘樂樂把臉湊近墓碑,把耳朵靠上去,空谷裡有此起彼伏的蟬鳴。
「你說很想我?」餘樂樂滿意地看著父親的照片:「我就知道。」
她嘆口氣:「這裡真安靜,也沒人陪你說話。」
沉默了很久。
「爸,我和許宸分手了。」終於,終於,還是說出來。
「本來想帶他來看你,可是都還沒來得及,」她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眼睛開始發酸:「爸,其實我特別想他,有時候我想就是去看看他的背影也好,可是我不敢。爸你都不知道,我現在看省內的新聞聯播或者天氣預報,看見省城就會覺得很親切。因為他在那兒,那兒的所有訊息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我知道自己沒出息,可是爸,我只要一想到將來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我看見他也只能很客氣,我就特別特別絕望。」
她的聲音忍不住顫抖:「爸,昨天晚上我才發現……將來有一天,我站在他面前時卻只能像陌生人一樣客氣地打招呼……這種場景太殘忍,我真的不敢往下想了……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可是從此以後我們就不是戀人了,怎麼辦啊爸爸?」
淚水終於湧出來,她抬手擦,可是越擦越多。寂靜的山谷中,嗚咽聲變得清晰寂寥,陽光那麼明媚,可是隻襯出寂寞的影子,那麼長。
「我最近心裡很亂,沒有人可以說,只能告訴你。爸,我該怎麼辦?」
「我自私又貪婪,我明明沒法給連海平什麼承諾,卻總是從他那裡找依靠。」
「可是,如果我們在一起了,那我和許宸就真的完了。爸,我不捨得……」
「我該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爸,你倒是告訴我啊!」
「爸,我好像什麼都有了,可是,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她抬頭,疲憊的目光看向遠處:「我真的很累,爸,真的很累。」
「爸,你能聽見我說話麼?」她伸出兩隻手攬住墓碑:「聽見你回答我啊,咳嗽一聲也可遙」
四周那麼寂靜。
「可是你這樣不說話算什麼?」
餘樂樂抬起手,輕輕碰碰墓碑:「你還是不理我,爸。」
夕陽漸漸把滿山綠松柏染成紅,墓碑上籠了金的邊緣,餘樂樂用手觸一下,指尖上也就染了璀璨的金。
「電影裡,兒結婚的時候是要爸爸把兒的手遞到新郎手心裡的,可是你不在,誰把我的手交到新郎手裡呢?」淚水沿臉頰滑落,墜到草叢裡,消失不見。
「爸,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餘樂樂站起身,用手擦乾臉上的淚,再看一眼墓碑上爸爸的照片,轉身下山。漫長而寂靜的甬路上,只有她一個人。應和著這墓園的清靜,就好像喧鬧城市外的世外桃源。
真的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了——雖然總是習慣在臥室裡的桌上放一枚硬幣,可是,你從來沒有回來這個世界過。
是中了電影的毒吧:大一時和同宿舍的孩子們一起看vcd,是《人鬼情未了》。看到薩姆變成幽靈回來看未婚莉時,她不相信他是真的在身邊,他便用手拿起一枚硬幣。莉只看見一枚硬幣在空中飛舞,頓時淚如雨下。
於是,便總覺得你會回來。總是把硬幣放在桌子上,想著你什麼時候回來了,可以讓我知道。
可是,你還是沒有回來過。
爸,我很想你,每當遇到挫折,每當遭遇不幸,每當感覺孤獨,我就更加想你。
可是,你在哪裡?
而我,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