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十年花開》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只是,每每聽莊悅薇說話的時候,都忍不住記起那個聲音說:我明知道這世界上除了家人以外你對他最好,可還是來求你了。因為只有你,為了他好,能捨得放棄。

明知道,只有你,捨得放棄。

可是許阿姨,你知道麼,為了放棄這段感情,我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

我直到今天都要依靠那種叫做「安定」的藥片入睡,我炕得所有18k金纖細璀璨的指環,我再也無法聽那首歌,無法聽歌裡唱「你是幸福的我就是快樂的,為你付出的再多我也值得」……

到這時,餘樂樂終於知道:或許,自己就是因為這樣而喜歡莊悅薇的吧。因為她從許宸將要去的那個地方來,因為她坐在視窗陽光下笑容很溫暖,因為她讓餘樂樂感覺到自己和許宸之間還有那麼一點點割捨不開的淵源。

除了莊悅薇,李靜老師著重給餘樂樂強調過的還有一個男生,叫孟小羽。

這個16歲的男孩子似乎永遠不知道認認真真穿校服是什麼樣子:襯衣釦子永遠空三兩顆沒繫上,領帶永遠鬆鬆垮垮,校徽常常不知道掉到了哪裡,頭髮染一點點顏。

餘樂樂解個班的第一天,李靜老師就在談話時正告她:「這個班裡最難管的就是孟小羽,如果你能說服他把頭髮顏染回到黑,把校服穿得規規矩矩的,你就算是給咱們學校立了大功了。」

當時,餘樂樂目瞪口呆。

也是到後來餘樂樂才相信:李靜老師說的絕不是假話。

孟小羽坐在後門旁邊,因為天熱,班裡常常開著後門。於是很多老師上課上到一半就突然發現孟小羽不見了——至於他是什麼時候、是否是從後門溜走的,誰也不知道。

開始的時候,餘樂樂覺得很生氣,回到辦公室講給程楷聽,他卻大不以為然:「孟小羽的父親在澳大利亞,他遲早要出國,估計這輩子用上語文的機會不多,你不用對他嚴格要求,說得過去就行了。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他也就是來混個高中畢業證回去交差而已。」

看餘樂樂不明白,他壓低聲音:「孟小羽的父母離婚了,他母親已經再婚,現在有了新家,看起來還不錯。上次開家長會的時候他母親還專門和我談過,說是決定按他父親的希望,把他私國外讀書。他母親當然不捨得他,但是孟小羽自己很想出去,所以還是決定送他走了,希望咱們老師多強化一下他的英語。」

餘樂樂下意識點點頭,可是心裡卻總覺得梗了細細小小的魚刺,若有若無的難受著。

其實,她知道,自己是聽不得「出國」兩個字——或許,僅僅這樣而已。

於是,不由自主多了對孟小羽的關注。

他騎一輛彩絢爛的山地車,飛馳在路上的時候衣裳被風鼓起,呼啦啦的動感十足;他習慣遲到,上課的時候也常常趴在座位上睡覺,再不就是起鬨,認師下不來臺。他個子很高,有一次和教數學的年輕老師佟正頂著幹,佟正狠狠一腳踹到孟小羽的課桌上,孟小羽立即一把掀翻了桌子,嘴裡還喊:「看看咱倆誰狠!」

後來佟正因為打了孟小羽一巴掌而被記過一次,並在全校教師大會上作檢查。那天佟正的表情餘樂樂會記一輩子:難堪、屈辱、氣憤、不服……

可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孟小羽然過被李靜狠狠批評了一通而已,從教務處走出來的時候,孟小羽嘴裡還得意洋洋地唱著歌:「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靶應歸……」真是讓人見了就忍不住產生揍他的衝動。

孟小羽幾乎和所有老師為敵,他對餘樂樂的態度已經算很好——至少在她的課堂上他很給面子地不吵不鬧不找事,可是也絕對無法走近。餘樂樂再最初的好奇後也漸漸安於這樣的狀況——畢竟自己只是實習老師,過不了多久就會撤退,那又何必走得太近呢?

只是餘樂樂並沒有想到莊悅薇會和孟小羽越走越近。

或許是以後都要在國外生活的緣故,孟小羽和莊悅薇的關係一直很親密。莊悅薇漂亮,孟小羽很帥,他們一起走的時候就好像一對從海報裡走出來的人兒一樣賞心悅目。餘樂樂發現的時候,莊悅薇已經開始坐著孟小羽的腳踏車上學放學,而孟小羽也乾乾脆脆地宣示了自己對莊悅薇的「監護權」。他們不避諱,公開而張揚,幾乎沒過多久就變成老師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餘樂樂聽說程楷約了莊悅薇和孟小羽的母親談話,而兩位母親也許諾要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可是幾周過去,他們依然故我,沒有絲毫改變。許諾終究成為紙上談兵,沒有任何戰果。

餘樂樂心裡其實有點惋惜:她所偏愛的莊悅薇,為什麼要和孟小羽這樣的男生走得這樣近?

她終於在潛意識裡承認,她對於成績不好、格頑劣的學生,的確還是有偏見的。

這個發現讓她對自己有點意想不到的失望——本來,她以為自己會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可是到頭來,還是有三六九等、千差萬別。且這些偏見太過根深蒂固,她又沒有辦法去消滅。

17-3

週末,鐵馨打電話給餘樂樂:「明天一起去唱歌好不好?」

餘樂樂想想手頭還沒有編好的練習卷子,下意識地想推辭。可是徐茵突然抖出很強悍的理由:「連海平考研初試通過了,下個月去省大參加面試,他好歹也是你恩師,你不去慶祝一下?」

餘樂樂張口結舌:「他通過初試了?」

徐茵撇撇嘴:「你師傅沒告訴你?看來他是要給你個驚喜吧。省大中文系多著名啊,211裡的211啊!你師傅快要飛黃騰達了,他發達了不救於你發達了?你就著樂吧。」

餘樂樂哭笑不得,只能點頭答應。

於是,週末「褐迪」的小小包間裡,餘樂樂和徐茵、楊潞寧、鐵馨、連海平熱熱鬧鬧地團團坐。徐茵喜歡蔡淳佳,一首接一首地唱她的歌,從《小手拉大手》到《陪我看日出》,是典心麥埃楊潞寧和鐵馨一個喜歡she,一個喜歡王箏,k歌k到熱火朝天。餘樂樂總是唱些安安靜靜的歌,連海平聽著撇撇嘴:「餘樂樂,你來開懷舊專輯的麼?」

他說話的時候餘樂樂正在唱《第二道彩虹》,歌詞憂傷得要死:你和我站在彩虹的兩端,一個在西,一個在東……

徐茵看餘樂樂一臉入戲的表情,忍無可忍,手起手落按了「cut」,餘樂樂大聲抗議:「徐茵你太不道德了!」

徐茵看看連海平,一臉壞笑:「連海平,我給你點了《一生有你》。」

連海平瞪徐茵一眼:「算你有良心,還記得我。」

他從餘樂樂手裡接過話筒開始唱歌,他的聲音乾淨而清澈,驀地就讓餘樂樂想起許宸。

燈光昏暗的包廂裡,餘樂樂下意識地按一下身邊的包,在包底的角落裡,一個紅小錦囊始終跟在她身邊,形影不離。

分手那天,她把指環從中指上取下,看著指上那圈淺白的痕跡,心裡有無法遏制的疼。她揚起手想把它扔掉,可是還是狠不下心,做不到。最終她把指環放進最初的那個小錦囊中,然後壓到自己隨身的包底,似乎算是折中的主意:我們分手了,可是你還在。

自欺欺人——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音樂漸漸進入,她抬起頭,看見大螢幕上的歌詞: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是誰能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曾經都是這樣許諾的吧,可是後來呢?生命中那些我們無法承受之重,轟然垮塌時,理想的許諾哪有現實的生存來得重要?

連海平專注地唱歌,眼睛緊緊盯著螢幕,好像是在看詞。可是餘樂樂不知道,他不過只是沒有勇氣看餘樂樂此時的表情。哪怕徐茵起鬨,哪怕楊璐寧一直在用一支圓珠筆戳他,可他還是不回頭。

是不敢。不敢看見餘樂樂一臉落寞的眼神,更不敢面對一個無法承擔的事實:你這樣落寞、這樣孤獨,可是你都不肯走到我身邊,讓我幫你分擔一些落寞、一些孤獨。

一曲結束,楊潞寧和鐵馨尖叫著起鬨「假唱!假唱」,然後笑成一團。餘樂樂也笑,看連海平按住楊潞寧和鐵馨的脖子作勢要掐死兩人,而徐茵高高興興接過話筒,又開始唱蔡淳佳。

她唱得深情款款,另一邊幾個人鬧得如火如荼。餘樂樂看著螢幕,興致盎然地研究歌詞:很想牽著你的手,塗繪想要的天空,生命迂迴而空洞,有你陪就能看懂。只是繁華的世界,偶有難越的沙丘,你困在黑白之中,眼裡只會有彩虹。夢兒啊隨著他,我們可能明白嗎?鬆開手,是最好的擁有……

突然覺得心臟絞結著痛起來。

連海平一回頭看到了,不知該說什,想了想,往她手邊放一瓶礦泉水,沒說話。

徐茵唱完後又輪到鐵馨,她唱了《我們都是好孩子》又唱《明天就要嫁給他了》,神情轉換蝶落又自然,大喜大悲跌宕起伏遊刃有餘。餘樂樂本來覺得好笑,卻在看見歌詞的剎那又崩潰了,歌裡唱:如果你在我身邊就好了,我想緊緊抱你一下可以嗎,在你懷裡的不會再是我,我就要嫁給別人了。從此以後我就不會再回頭了,別人永遠都是我的屋頂了,這一切不都是你說要給我的,等的人是你我卻要嫁給別人了。有一天想起我你會放心嗎,愛情不是我努力就可以得到的,真的……

鋪天蓋地的悲傷咆哮著將她淹沒,她覺得今天來唱歌根本就是個錯誤:情歌那麼多,或許早該知道每首歌都是一道疤,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壓根沒有痊癒。

她站起身,壓住眼底那些馬上就要湧出來的液體,快步往洗手間走,連海平隨即跟上,直到目送她走進去,他才收住腳步,億走廊的牆邊等。

走廊裡還回蕩著若有若無的歌聲: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

連海平瞪一眼天板,心想最好餘樂樂聽不見,又無奈地嘆口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