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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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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就這樣看著彼此,不說話,只是看著,那目光好像穿越兩年的時光,依然犀利尖銳。

許建萍的目光冷得可怕,好像掃一眼就能把餘樂樂凍住。而餘樂樂的目光空洞麻木,好像失去了焦距,只是沉浸在那些舊日的回憶裡,茫然無措。

正在這個時候,急診室的門開啟了,一個護士衝出來,快步跑向走廊對面的服務站,對一個醫生說:「大出血,b型血不夠用,要去市血液中心拿血,快派車。」

聽見這句話,孟小羽的媽媽大叫一聲倒下去,程楷急忙扶住她,一群人亂成一團。餘樂樂讓像突然從茫然中掙脫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向服務站,問護士:「是b型麼?我是b型,先抽我的。」

護士看一眼餘樂樂,搖搖頭:「不行,你太瘦了。」

餘樂樂急了:「這都什麼時候了,抽啊,反正抽不死!」

程楷急忙跑過來攔住餘樂樂:「別鬧,醫生說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要命了?」

餘樂樂壓根不理程楷,還是一個勁纏住護士:「先抽我的,一邊抽,一邊等人從血液中心拿血,不然闌及了!」

這句話打動了站在一邊的醫生,他看看餘樂樂,對護士說:「先抽600cc吧,剩下的馬上找人去取。」

話音剛落,餘樂樂已經抓住護士的手:「快走啊!」

護士終於帶餘樂樂離開,莊悅薇有些緊張地看著程楷問:「餘老師不會有事吧?」

沒等程楷回答,小孩已經掉下淚來:「餘老師是好人,她要好好的。」

一直沒說話的逄奕炕下去了,對程楷說:「我去看看吧。」

看程楷點頭,逄奕拔腿往兩人走遠的方向追去。

許建萍低頭看看正緊張地看著遠處的兒,又轉頭看看身後急診室的門,不知道該說什。

那些鮮血,汩汩地流進血袋的時候,餘樂樂感覺有什麼東西也隨之從自己的身體裡流走了。

她木木地坐著,好像靈魂已經飄散,浮到半空裡,俯瞰著曾經的那些人與事。終於明白為什麼看見莊悅薇就好像看見許宸一樣——表兄相似的眼睛、相似的鼻子、相似的臉部輪廓,輕輕一笑,都是相似的神采。

突然聽到逄奕的聲音:「老師,你別難過,孟小羽會沒事的,你也會沒事的。」

她轉過頭,卻看見逄奕從兜裡掏出一張面巾紙遞到她手邊。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滿臉都是淚水——逄奕誤會了,他以為自己在害怕。是的,沒有人知道,她與許建萍不過目光的交匯裡,包含著多少不能言說的秘密。

那些秘密,好像迤邐的藤蔓一樣,縱橫生長,纏繞住她的心臟,桎梏了她的呼吸,逼迫她放棄,逼迫她忘記,然後在她的心上留下一道道紫紅淤血的痕。

那些淚水,仍然止不住地流下來。

和肆意的淚水相比,軟管裡的血液流動得很緩慢。抽血的護士皺著眉頭看看餘樂樂的胳膊,自言自語:「怎麼流這麼慢?」

她伸手握住餘樂樂的手,指揮她:「攥拳,松拳,再攥拳,再松拳……」

血液的流動速度似乎加快了一點,然而餘樂樂向來是對疼蛙敏感的人,所以每一次攥拳都覺得臂肘處針頭的位置發出鈍鈍的疼。可是時間緊迫,她皺一下眉頭,還是不停地攥拳,松拳。

600cc鮮血採集完畢時,餘樂樂覺得好像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她站起身,腳步有點發虛地往外走,逄奕在她身邊亦步亦趨地跟著,不停地念叨:「老師,您先歇會吧,孟小羽那邊有我們呢。」

可是餘樂樂不聽,她覺得只有回到急診室,站在孟小羽身邊才比較放心。

然而自那年那場大病後,她的體質終究還是太差了。在馬上就要到達急診室的那個拐彎處,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視野從清晰到模糊,然後盪漾起一片無法揮散的綠,又從綠到黑,最後撞在面前行人的身上,轟然倒下。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記得,自己就好像一片雲彩一樣,輕飄飄的,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19-3

長久以來,她真的是太累了。

她好像漂浮在黑暗裡,炕到光,腳下是柔軟的地面,每走一步都可以感覺到彈。

她伸出手,有涼涼的風灌過來,可是然知道風是往那個方向吹。

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她站在寂靜的黑暗裡,平靜地看著四周,心裡一片空白。

她不想走,不想邁開步子,不想往任何未知的未來靠近哪怕一點半點。她想逃避,或許這也是她身體的本能選擇,不要動,不要走,不要離開。

甚至連呼吸都不想要了。

可是,還是感覺到四周的黑暗在一點點散去,漸漸變成模糊的白,光線透過眼皮照進眼睛的時候,她雖然閉著眼,仍然可以感受到微紅的暖意。

又聞見來蘇水的氣味了。

她想皺眉頭,可是卻連皺眉頭的力氣都沒有。這不是第一次暈倒了,或許還是熟門熟路——從暈倒前就知道自己將要暈倒的事實,而醒荔也不會再驚訝茫然。她甚至清醒地知道自己醒荔迎接自己的會是多少人焦急的目光,他們眼睛裡熱烈的期盼會讓自己忍不住想要哭泣。

她的知覺終於一點點恢復了起來。

她仍然閉著眼,不動,呼吸平緩,可是漸漸感覺到身上的被子有些沉重。左手有些涼,想必是正在輸液——葡萄糖液,這也不是第一次流到她身體裡了。她甚至依稀覺得有人握住自己的手,溫暖的、柔軟的,輕輕握著。

是媽媽麼?

她心裡一驚:她怎麼知道的?

一定是程楷給家裡打了電話吧?自己手機裡存著家裡的電話號碼,可是媽媽會不會很害怕?

她的心臟輕輕收縮一下,泛出隱約的疼。自己總是這樣給家裡人添麻煩,讓他們擔心,讓他們害怕。自己總是做不到最好,這次還捅了大漏子,除了家,都想不到哪裡還能是自己的容身之地,讓自己躲避一些指指點點、一些飛短流長。

不可以逃避了,她終於想:這個世界再怎麼逃避還是要照樣運轉,這個事件再怎麼逃避還是要照樣解決,自己從來都「倒霉」慣了,不順心的事情那麼多,不也一點點走過來了麼?

更何況,這一次的事情,是自己錯了,就要勇於承擔責任!

想到這裡,她終於鼓足勇氣睜開眼,卻在看見身邊那個人的瞬間秘定住了目光!

餘樂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驚喜、懷疑、猶豫、忐忑,毫不掩飾地從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來!

許宸?!

或許是因為她的眼睛睜得太快,太不像一個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病人,坐在一邊的許宸完全被嚇住了。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咳嗽一聲,鬆開餘樂樂的手,低頭給她頤被角,又抬頭看看輸液管的流速,掩飾著眼睛裡那些實際上早已被餘樂樂收入眼中的溫暖情感。他站起身,餘樂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他身上白的醫生袍,還有胸前小小的名牌。

上面寫兩行字——姓名:許宸(實習),部門:急診室。

突如其來的重逢令她的心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苦澀、幸福、憂傷、滿足……這些感覺交雜著讓她忍不住想要哭泣。

這樣想著的時候,淚水已經悄無聲息滑下來,蜿蜒成溼且癢的一線,徑直落到枕頭上。

聲音梗住了,不知道該說什,只是想盯著他看,就這樣一直看下去,看到實在不能再看或者再也炕見為止。

或許是到這一瞬間她才知道:當她這一年多來一直在逃避、閃躲的一刻終於來臨時,那些愛、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仍然清晰如昨。

從來都沒有忘記。

或許這一生,都無法忘記了。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彼此,在葡萄糖液滴滴嗒嗒的流淌裡,在病房濃重來蘇水味道的氛圍中,餘樂樂透過淚水看著那個模糊的人影,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撕裂著疼起來。

假使,就這樣看一生,該多好。

哪怕只是看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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