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不了口。那個人,那段記憶,都早已是一段禁區——她不能提,因為每一次提及都好像一次欲蓋彌彰。
她轉身回病房,看見連海平疲憊地閉著眼,聽見她的腳步聲,又睜開眼看著她。
她走到他身邊,坐下,然後輕輕伏在他胸前。連海平不說話,只是看著她,過一會,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頭髮。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連海平突然摸到餘樂樂臉上的一點溼意,開始擔心起來:「樂樂,你怎麼了?」她不說話,也不理他,還是靜靜伏在他身上。連海平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餘樂樂這才抬起頭按住他,一隻手飛快地擦眼淚。
連海平盯著她,眼裡有壓抑不住的擔憂。他拉著餘樂樂的手:「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餘樂樂搖頭,微笑著看他:「連海平,我讓你照顧好自己的,你都不聽話。」
她說話間又有眼淚掉下來:「你給我仔細點你的皮,等你病好了,看我不活剝了它!」
連海平終於還是坐起來,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一隻手緊緊圈住她,聲音有點哽咽:「樂樂,我很想你。你不知道,這十天,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想你。」他伏在她肩上,聲音沉沉的:「我一直覺得像做夢,我都沒想到有那麼一天你真的會嫁給我。我也擔心,我怕你看見他就會後悔嫁給我,我以前很自信,可是遇見你,好像就把所有的自信都弄丟了。」他苦笑:「現在我才知道,我到底還是個小心眼的凡人,很平凡的那一種。不僅會吃醋,還會害怕,現在更沒出息了——直接病倒了。」話音未落,就看見餘樂樂飛快地伸出手,緊緊摟住他。她的哭聲終於毫不抑制地大起來,甚至大到連海平的爺爺進門時都被嚇了一跳,只能聽見她「嗚嗚」哭著,一邊捶打連海平的後背一邊說:「連海平你無恥,你說要相信我的……嗚嗚你不要臉,你說話不算數,你不信任我……」
連海平嚇得臉都白了。哭聲震動了整層樓,爺爺搖搖頭,只能退出去,把門關上,然後打發勤務員在一邊應付聞聲趕來的大夫和護士。爺爺很納悶:這小丫頭平時不是脾氣挺好的麼,怎麼一旦爆發這麼可怕?
百思不得其解,聽聽哭聲漸漸小了,他也不方便再進去,只好帶著勤務員離開了。
餘樂樂一哭成名。出門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笑,連海平若無其事,餘樂樂快窘死了。
回家路上,連海平低頭看看餘樂樂好不容易正常點的臉色,笑:「媳婦兒你的爆發力真強啊,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一面。」餘樂樂仰頭瞪他:「都怪你!」「對,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連海平發現自己打從遇見餘樂樂之後,承認錯誤的頻率就明顯增加:「可是我也很不容易啊,我是病人呢。你晚上打算給我做點什麼好東西吃?」
餘樂樂看他一眼:「你想吃什麼?」「我想喝你燉的湯,」連海平也不客氣:「我都想了十幾天了。」餘樂樂嘆口氣,決定順著病人的心意去燉湯,捎帶把晚上的研究生例會也給曠了。
回到家爺爺什麼也沒問,只是按照餘樂樂的指示要勤務員去買雞,自己在客廳研究前一天的一盤殘棋。一邊研究一邊偷看餘樂樂,看她繫著圍裙在廚房裡轉來轉去,覺得很逗。
倒是餘樂樂看見爺爺好奇的目光,忍不住問:「爺爺您有事嗎?」「沒有沒有。」爺爺急忙低頭看棋盤。正低頭琢磨著,突然見一顆棋子被拿起來:「跳馬!」餘樂樂伸出一隻手,居高臨下地說。爺爺看看棋盤,皺了會眉頭,終於搖搖頭:「丫頭你學得真快。」「爺爺客氣了,」餘樂樂笑得很燦爛:「眼皮子底下的棋子都沒看見,您琢磨什麼呢?」
「呵呵,」爺爺笑兩聲,別有深意:「看不見的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你不知道?」
餘樂樂愣了愣,笑兩聲:「我去燉湯了。」看著她的背影,爺爺邊搖頭邊笑。小丫頭以為她和海平之間的事情他不知道,真是太天真了——這個家裡,哪有他不知道的事?這點眼力都沒有,他怎麼指揮千軍萬馬去打仗?從第一次見面,他就覺得這個小姑娘很對他的胃口——活潑,可是有分寸;聰明,可是不驕傲;理智,可是有感情。他覺得自己的孫子在做了一系列數典忘祖的事情之後終於算是有點正常人的審美了——大概這是這些年來,連海平所有的決策中,唯一一項不找揍的。不過看這個樣子,海平那個笨孩子擔心的事情也基本屬於子虛烏有,爺爺終於放心了,很高興地收了棋盤出門去。臨走還沒忘囑咐餘樂樂:「我晚上去沈政委家吃農家飯,海平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爺爺,」餘樂樂笑:「我第一次來您家,就見連海平一個人在客廳裡一蹦一跳地揀一個碎了的茶杯蓋。他當時還在自言自語地控訴您沒有同情心呢。」「切,」爺爺很不屑:「我就是有同情心才出去吃飯的,小孩子不懂不要胡說八道。」
說完揹著手走出藤蔓遍地的院子,留餘樂樂一個人站在廚房裡張口結舌地臉紅。
番外·塵埃落定(c-2)
連海平的房間在二樓。餘樂樂端著雞湯上樓,推開門看見他從洗手間往外走,手裡正拿塊毛巾擦頭髮。看見她進來了,他很高興:「好香!」餘樂樂皺皺眉,把雞湯放到沙發前的茶几上,盯著連海平看:「你發燒還洗澡?」
連海平卻不領情:「媳婦兒,我可是一路上風塵僕僕鞍馬勞頓,總得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再吃飯啊!」他放下毛巾幫餘樂樂擺碗筷,一邊問:「爺爺呢?」「他說去沈政委家吃農家飯去了。」餘樂樂遞給連海平一碗米飯,連海平看了看,又多盛了一勺,才開始心滿意足地吃。餘樂樂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靜靜地看著連海平。十天不見,他的頭髮似乎有點長了,全身上下都有顯而易見的疲憊。他狼吞虎嚥地吃飯,好像多少頓飯沒吃過一樣。看他這個樣子,餘樂樂覺得心裡有些柔柔的情緒被輕輕地觸動著。
過一會,連海平終於抬起頭,看看正發呆餘樂樂,很納悶:「你怎麼不吃。」
餘樂樂看著他,突然長吁口氣:「我覺得這樣的時光真好。」連海平放下碗看著她,她微笑著解釋:「一起在家裡吃飯,真是很好,很祥和。」
連海平愣一下,開玩笑:「祥和就別走了。」「好啊。」餘樂樂回答。連海平的腦袋懵一下,問:「你說什麼?」「我說我今晚可以不走,」餘樂樂奇怪地看連海平一眼:「你耳朵燒壞了?」
「你……」連海平有點反應不過來:「你媽那裡怎麼辦?」「我給她打過電話了,我說你病了,我得留下照顧你,她還囑咐我要仔細點,」餘樂樂很鬱悶:「難道我平時不仔細麼?」連海平被巨大的驚喜擊中,一直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餘樂樂吃完飯,看看他木木的樣子,搖搖頭,自己端著碗筷去樓下洗碗了。連海平開始有點追悔莫及:生病居然有這麼多好處,自己怎麼沒早點生病呢?
晚上九點多,爺爺還是沒回家。餘樂樂在樓下等了一會,終於決定放棄。上樓的時候碰見勤務員回來給爺爺拿外套,餘樂樂問:「爺爺都是這麼晚休息麼?」勤務員搖搖頭:「平時早一些,今天幾個人在沈政委家懷舊呢,一時半會結束不了,你們先睡吧,我盯著。」想了想,餘樂樂終於還是上樓,推開門,看見連海平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她走上前摸摸連海平的額頭,果然又開始發燒,便忍不住數落他:「生病的人還不抓緊休息,你真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啊!」連海平無所謂地笑笑:「也就你緊張兮兮的,睡一覺明天肯定沒事。」「那就早些睡吧,」餘樂樂把他往床邊推:「過一會兒我回來檢查。」「你去哪?」連海平不太明白地看著餘樂樂。「我去洗漱,」餘樂樂看著連海平,嘆口氣:「我會陪著你的,你這種溫度,我放心走麼?」
連海平終於笑了,老老實實回床上躺著。令餘樂樂驚訝的是,連海平房間裡的洗手間盥洗臺上居然有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粉嫩粉嫩的kitty貓造型很可愛,瞪大眼睛一副蓄謀已久的樣子。餘樂樂見了忍不住笑,覺得這造型實在是很幼稚,可是又分明很溫暖。洗漱完畢,餘樂樂輕輕走回到床邊,看連海平還沒睡著,愣一愣,還是掀開被子躺進去,一邊伸手摸摸連海平的額頭,皺皺眉頭:「還熱呢,快點睡。」連海平閉上眼,伸出手把餘樂樂摟進懷裡,他身上的溫度很高,或許是因為從來沒有過的親近,餘樂樂覺得自己的臉也有些發燙,緊接著全身都開始燙起來。「我覺得像做夢一樣。」連海平喃喃地說。餘樂樂忍不住笑:「你知不知道這句臺詞特別像言情小說?」連海平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她肩窩處。餘樂樂努力按捺住心底那些緊張,轉過身,伸出手試試他的額頭,有點心疼:「睡吧,我在這裡陪著你。」「睡不著。」連海平的聲音很悶。餘樂樂忍俊不禁地看著他,覺得這一刻的連海平真是孩子氣。過一會才說:「你發燒呢,乖乖睡覺,嗯?」連海平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摟住她,過不一會,她就可以感受到他服退燒藥之後身上濛濛的汗意。她一動也不敢動,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過了一陣子,直到隱約感覺到他的呼吸漸漸均勻起來,她才終於鬆口氣,自己也朦朦朧朧地睡過去。清晨,窗外依然黑乎乎的時候,餘樂樂醒了。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她甚至有點恍惚:眼前的環境太陌生,這是哪裡?
等到終於想起來的時候,她急忙坐起來伸手摸連海平的額頭——居然已經退燒了。
餘樂樂有點驚訝:這個人的復原能力還真是很好啊!也是有點好奇,藉著外面的微光開始觀察:他閉著眼,咦,沒發現睫毛還挺長的;額頭很光滑,一看就是沒有長過小痘痘,這讓餘樂樂很豔羨;皮膚顏色不算太黑也不算太白,看上去還挺健康;臉部弧度還是挺好看的,從正面和側面看效果都不錯;耶,嘴唇還緊緊抿著,不知道夢見什麼好吃的了……餘樂樂一邊觀察一邊在心裡笑:好像從來都沒從這個角度觀察過連海平呢!
正得意忘形的時候,猛地聽見旁邊有人問:「你不冷麼?」「啊?」餘樂樂愣一下,這才發現連海平正盯著她看。見她發呆,他嘆口氣,伸出手把她攬回到被子裡:「立秋一個多月了,早晨這麼涼,你穿件短袖衣服坐著幹什麼?」餘樂樂摸摸自己已經冰涼的胳膊,這才想起因為沒拿睡衣,昨晚是穿連海平的大t恤睡覺的。胳膊不經意就蹭到連海平身上,暖烘烘的,似乎是在證明彼此間的親近,餘樂樂又開始臉紅。
過一會,看連海平沒動靜,餘樂樂抬頭,見他正偏著腦袋,靜靜看著自己。似乎餘樂樂也是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很好看,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眼睛,卻被他一把抓住。
「樂樂,你後悔麼?」昏暗的光線裡,他的語氣那麼沉重。「什麼亂七八糟的,」餘樂樂皺眉頭:「腦袋燒壞了?」「我是認真的,」連海平翻個身,自上而下盯著她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嫁給我,後不後悔?」「如果後悔怎麼樣?」餘樂樂不高興地問。他微微愣愣:「是啊,如果後悔怎麼樣?」他苦笑:「其實我自己也知道,就算你後悔,我也捨不得放你走。」「那還問那麼多廢話幹什麼?」餘樂樂不耐煩地推推他:「走開,你太重了。」
可是他不動,餘樂樂抬頭看看他的眼睛,裡面居然霧濛濛的。餘樂樂突然有點擔心。她想了想,終於伸出手攬住他的脖子,輕輕說:「海平,對不起。」連海平看著餘樂樂,沒說話。「對不起,讓你擔心,」她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目光那麼清澈:「過去的都過去了。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她語氣真誠:「我承認,我不可能把什麼都忘記,可是我可以把它們埋在最不顯眼的地方,然後在顯眼的地方過我們的日子。」她頓了頓:「海平,我們結婚了啊!」這句話迅速將連海平擊中,他突然醒悟過來:是啊,他們結婚了啊!她是他連海平的合法妻子,將來還會有他們的孩子,他們的日子仍會繼續,他今天擁有的,不就是他夢裡都想要的麼?既然已經擁有了,為什麼還要患得患失?連海平看看餘樂樂,看著她的臉慢慢在漸亮的晨光中爬上粉紅的色澤,終於長舒口氣,埋下頭,緊緊摟住懷裡的女孩子。他那麼用力,就好像要把彼此之間全部的隔閡都擠掉——哪怕是空氣。那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看著他臉上的笑容,餘樂樂心裡也漾起暖洋洋的感覺。周圍那麼安靜,安靜到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她伸手摸摸連海平的額頭,微笑:「好像真的不燒了呢。」「摸那裡沒用,」他握住她的手:「那裡不燒。」餘樂樂一愣,臉驀地漲紅。連海平伸出手,拂過餘樂樂額頭的碎髮,感覺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繃緊,甚至還有輕微的顫抖。他溫柔地注視著她,只見她在他的目光中緊張地偏過頭,小聲說:「海平……」
「嗯?」他看著她,她的目光閃躲,是他從未見過的手足無措。然而,卻是那麼美好——像瓷娃娃一樣,乾淨皎潔的美好。「海平,」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呼吸都快要停滯:「你輕點,我怕疼……」
連海平微微笑了。早晨六點,爺爺已經出門散步。樓下的大門「咣噹」一聲合攏,不遠處的山上還傳來喊山的號子聲。這一次,連海平終於不再擔憂,也不再猶豫,他低下頭,深深吻上懷裡的小妻子。
淺淡晨光中,餘樂樂輕輕閉上眼,她知道,這是她要的生活。是她的現世安穩、她的歲月靜好。她的塵埃落定。(番外一·完)
番外·你是我的愛(a-1)
深夜,連海平爺爺的電話打到肅陽鎮黨委辦公室時,連海平還在黨委會議室裡帶一群人寫材料。已經是晚上11點半,偌大一間會議室裡仍然煙霧繚繞,三四個疲憊的男人坐在裡面或奮筆疾書,或冥思苦想,或皺著眉頭吞雲吐霧。辦公室主任葛建林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連海平站在窗邊接電話。
他急忙走到連海平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連書記,你家裡讓你馬上回電話,很急。」
連海平一驚,回頭看看還在趕寫材料的幾個人,沒說話,急忙合上手機往自己辦公室走。剛進門就順手按住手機上的快捷鍵撥回去:快捷號碼1——「我愛我家」。傻兮兮的畫面,是餘樂樂拍的家裡客廳的照片。某個陽光晴好的午後,已經碩士畢業留校任教的她閒極無聊,就把連海平手機裡所有和自己、爺爺、家有關的電話號碼全部設上來電圖片,還把鈴聲全部都改成「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的調子。就為這個曲調,連海平在團市委的時候不知道被同事笑話了多少次——只要聽見這個鈴聲響起,就會有同事喊:「海平,你們家小星星找!」
當時倒是沒想到,不久後連海平被派往肅陽鎮掛職鎮黨委書記,距家110公里遠的地方,這個音樂反而成了他最溫暖、最踏實的依靠。連海平離家的時候餘樂樂懷孕3個月,吐得昏天黑地。連海平心疼老婆,有一陣子甚至想要放棄去肅陽。可是餘樂樂硬是制止了,她撐著一張蒼白的臉告訴連海平:「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你不能總是為了我放棄這個、放棄那個。」聽了她的話,連海平覺得心酸:她太善解人意,她要他事業有成、意氣風發,而他又何嘗願意看她為他犧牲?可是,他還是拗不過她,終於在他們結婚三週年紀念日前夕踏上了去肅陽履新的路途。
雖然,肅陽離家並不遠,每個週末都可以回家。可是,他是鄉鎮一把手,有那麼多的事務要處理:招商引資、公開接訪、上級檢查、工作彙報、幹部任免、農村建設……他回家的頻率漸漸從每週一次到每兩週一次,後來甚至連每個月一次都無法保證。常常,只能通過電話裡爺爺的數落或餘樂樂一星半點的報喜不報憂瞭解一二。對她,他太愧疚了。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讓她這麼辛苦——在一個女人最需要依靠的時候,他卻不在她身邊。
而他,曾經發誓要給她幸福、給她一輩子的幸福的。家裡的電話始終沒有人接,連海平心裡突然開始發慌。他急忙往餘樂樂家裡打電話,可是依然沒有人接聽。他有些急了,慌忙翻找於叔叔的手機號,可是正在這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聽,居然是樂樂媽媽。「媽——」他一聲招呼沒打完,樂樂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已經出了口:「海平你快回來,樂樂早產了,現在在中心醫院搶救。」「轟」地一聲,連海平的大腦被炸成了片。他呆呆地愣一會,幾秒鐘後,抓起外套往辦公室門外衝。葛建林站在門外正準備敲門,看見他這樣子急了:「連書記,你去哪?」
連海平一邊往樓下跑一邊答:「回家。」葛建林反應很快,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你不要自己開車,我找人送你!」
他急忙安排值班的司機準備車,這一會功夫已經看見連海平站在辦公樓下看手錶。他急忙走過去,剛到跟前就聽見連海平開始囑咐他:「材料明天下午拿出來,如果我回不來就先給劉書記看看,修改好後給我電話;明天上午的公開接訪讓於鎮長去,你給於鎮長說一下,就說我家裡有急事。其它的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臨危不亂,思路清晰,乾脆利落,有條不紊——葛建林內心頗有些佩服地看看這個年輕的鎮黨委書記,點點頭。車開過來的時候葛建林補充一句:「如果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儘管說話。」
他看見連海平有一瞬間的發怔,然而很快說:「好,謝謝你。」汽車絕塵而去,葛建林站在辦公樓門口,想著剛才連海平爺爺在電話裡急衝衝的口氣,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事,卻還是為連海平捏把汗。其實,開始的時候,對於這個新上任的黨委書記,葛建林也並不抱什麼期望——幹部子弟,大學畢業考上公務員,29歲的團市委組織宣傳處主任,正科級幹部,提拔之前到肅陽這樣平安尋常的鄉鎮加強一下基層經驗,幾年後再調回市委予以重用……這樣的路子,對長年混跡官場的人們來說,實在是看得太多了。肅陽這樣的地方,不會很發達,但也風調雨順。本地特產山藥、紅棗之類的農作物,還有幾家民營企業勢頭良好。雖然不臨海,但經濟狀況還不錯,是個保平安的好地方。在葛建林眼裡,連海平的鍍金之旅,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就已經很好了。可是,他沒想到,這個年輕書記的開場白實在是太有力度了:制定鎮村兩級五年發展目標、落實責任制、定期考評,組織宣傳隊進村普及農業技術知識、鎮領導駐村幫助建立特色農業基地,整治農村村容、爭取專案資金、發放小額信貸……葛建林承認,就連他一個在鎮黨委辦公室呆了這麼多年的人,都覺得眼花繚亂。這一次他承認:就算連海平將來平步青雲,也一定是符合邏輯的。葛建林從來沒有見過連海平發慌,或許,今晚還是第一次。雖然這種慌亂只持續了幾分鐘,可是他知道,一定是發生了大事。想到這裡,葛建林嘆口氣,轉身往會議室走:幾天後「鄉鎮領導幹部論壇」就要開始,為了準備各種會議材料,辦公室的一群小夥子已經連續加班好幾天了。葛建林想:跟著這樣的一把手工作,加班加點好像已經變成了很正常的事。
一路上,連海平不斷看手錶。於叔叔的電話幾乎成了現場直播:「現在還在手術室……沒有別的情況……海平你別急,天黑注意安全……」司機小劉也明白他的心情,一路把車開得飛快。儘管省道不是很好走,夜晚的運貨車輛很多,可是1小時後他們的車已經停在市中心醫院的停車場。連海平幾乎是衝進了醫院大樓,可是他進了門才發現:他居然連婦產科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似乎也是到這時才發現:自己這個做丈夫的真是太不稱職了,他居然從來沒有陪自己的妻子來做過任何一次產檢!深夜,寂靜的醫院大樓裡,他一邊在指示牌上查詢產房位置,一邊覺得那麼想哭。
一分鐘後,連海平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三樓產房門口,剛上樓就看見一個醫生從產房走出來,走向於叔叔和樂樂媽媽的方向。他們急忙迎著他走上前,爺爺也急忙站起來往前走。也是這個時候勤務員看見了連海平,急忙喊一聲:「海平!」所有人的目光瞬間看向他,連海平大氣也來不及喘一口就衝向醫生:「人怎樣了?」
他的聲音急切,透著沙啞,臉上的疲憊清晰可見,讓人看了都忍不住要心疼。
「你是產婦家屬?」「我是她丈夫。」「產婦情況很不好,我們現在正在搶救。這是《病危通知單》,你先簽一下吧。」醫生看看連海平,似乎目光中也有那麼多不忍:「你看如果有危險,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所有人的臉瞬間變得蒼白,樂樂媽媽當場暈倒,於叔叔扶住她掐人中,爺爺也已經說不出話來。兵荒馬亂間,連海平的一雙手已經開始顫抖。他手裡拿著筆,不敢相信地看著那幾張薄薄的紙,他的眼開始發花,他努力想要寫自己的名字,可是卻連筆都落不下。站在他身邊的醫生終於嘆口氣,扶住他的胳膊:「你要相信我們,我們一定會盡力的。」
連海平終於咬牙籤下名字,看著醫生:「如果有意外,我要大人,我要她活著!」
他直直地看著眼前的醫生,聲音充滿哀求:「大夫,救救她,求你。」看著他通紅的眼,醫生點點頭,似乎也有點動容:「你們都是這樣,你們——」
他終於沒有說下去。連海平聽不懂他的意思,也顧不上聽。他只是呆呆地看著緩緩合上的手術室大門,整個人突然無力地靠到走廊牆上,然後,順勢滑下去。在肅陽大刀闊斧、指點江山的年輕書記,這一刻,卻是天翻地覆地絕望與痛悔。凌晨兩點的產房門口,他深深埋下頭,在寂靜的走廊裡,痛哭失聲。司機小劉站在不遠處的樓梯旁,幾乎驚呆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落寞、這樣脆弱的連海平——在他眼裡,連書記從來都是強勢的。
那一刻,小劉突然從內心深處為產房裡的那個女子祈禱:希望她平安,希望她的孩子平安……
番外·你是我的愛(a-2)
同一時間,沒有人看到,隔著半個地球的那一邊,華盛頓冬天的午後,秩序井然的實驗室裡,許宸靜靜望著窗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形容自己的心情:那些憂傷、那些焦急、那些擔心、那些緬懷,如漲潮的水,此起彼伏。幾小時前,他還在和陪老婆值夜班的盧遠洋電話聊天,盧遠洋的新婚妻子、婦產科醫生趙穎華偶爾還在旁邊插科打諢。然而,突然闖進的護士聲音那麼大:「趙大夫,一個產婦早產,救護車剛送來。」出於職業敏感,他和盧遠洋都閉上嘴沒說話。於是,他便聽到護士翻表格的聲音,然後聽見她說:「產婦名叫……餘樂樂……」砰然一聲巨響,幾乎令許宸失了心跳。盧遠洋也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問:「穎華,病人叫什麼?」趙穎華奇怪地看盧遠洋一眼,一邊往外跑一邊答:「餘樂樂吧,怎麼你認識?」
然而還沒等盧遠洋說話她便已經跑出門,只扔下一句話:「我會盡力!」
瞬間,值班室裡一片死寂。盧遠洋的聲音都有些結巴:「同名……應該是同名……叫這個名字的人太多了……」
他的呼吸似乎都變得艱難起來:「許宸,你不要擔心,我這就去給你看看。」
「遠洋,你能幫我個忙麼?」良久,許宸聽到自己遲緩的聲音。「讓她活,一定要讓她活著,」他努力地想要說清楚每一個字:「我知道不是同名,她下個月的預產期,我知道……」「你——」盧遠洋已說不出話。「你去手術室,告訴穎華,一定要讓她活著,我求你,」許宸似乎已經抑制不住自己聲音裡的蒼涼:「盧遠洋,我求你。」盧遠洋沉默了,良久才說:「好。」只是在結束通話電話前,他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猶豫著囑咐:「不要告訴靜波,她……終歸是個女孩子,我怕她多想。」明亮的實驗室裡,許宸抬起頭盯住窗外搖晃的樹枝,點點頭:「好。」電話那邊的盧遠洋似乎還是不放心,他囁嚅著:「許宸,我只有這一個妹妹,美國那麼遠,你……不要辜負她。」許宸心裡猛地一窒,眼前就晃過盧靜波微笑的臉龐。似乎又看見她站在民政局門口,手裡舉一張小小結婚證,對著太陽反覆地看。然後用那樣幸福溫柔的聲音嘆息:許宸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個人在美國讀書,一個人孤單、一個人寂寞,我就想,等將來有一天我遇到了屬於我的那個人,我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然後質問他為什麼要來得那麼晚……燦爛陽光下,她仰起頭讓眼角的星光逆流,然後挽住他的胳膊微笑:許宸,你說,你為什麼來得那麼晚?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在實驗室裡一絲不苟忙碌著的女博士,而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那一刻,許宸清楚地知道:她不是餘樂樂,而他,也不再是那年那月的許宸了。
幾秒鐘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漸漸變得安然:「我知道,我既然決定照顧她,就不會口是心非。遠洋,你相信我,我可以對餘樂樂好,就可以對盧靜波好,我發誓。」然後,他輕輕結束通話電話。他也看不見,在隔著半個地球的家鄉,深夜的值班室裡,盧遠洋深呼吸一口氣,壓住眼底的那些溼潤,然後快步跑向手術室。走廊上的燈光那麼明亮,映著他的步履匆匆,似乎這樣,就來得及攔住餘樂樂走向死亡的步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連海平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接近崩潰。許多次他甚至產生了幻覺,覺得產房門開了,有醫生走出來,告訴他「我們已經盡力了」;還有許多次,他甚至依稀看見了病床上那個覆著白布的身影……他幾次站起來,可是等清醒了才發現四周依然靜悄悄的。他內心那樣絕望,充滿著他已經無法剋制的痛苦與自責。他害怕極了,他已經一個多月沒看見她,他不能在看見她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經再也不能說話!他不能回憶,不能記起上次離家前,她站在家門口送他上車,臉上那疲憊而幸福的笑容。他不能想——假使,那就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他該怎麼辦?!他不能沒有她!他們剛結婚三年,幸福的生活剛剛開始,說好了等他任期屆滿就爭取回市區,說好了他們要一起陪孩子長大,說好了他們要直到白髮蒼蒼都能手牽手在海邊看潮起潮落……他們說好了的,人生那麼長,一定要一起走過。他忍不住想起過去三年的光陰,想起她給他做的飯菜,想起她給他熨的襯衣,想起她每晚在他埋頭看材料時遞上的那杯水……他甚至想起她買的暖色調的窗簾,她一點點購置的嬰兒用品,她說起孩子的時候臉上那些世上最美麗的光彩。她是那麼活生生啊!她怎麼可以離開他?連海平的手緊緊攥成拳,他想狠狠揍自己,他那麼清楚地知道:如果她有事,他將一輩子無法原諒自己!時間漸漸過去,他的失望也漸漸膨脹成自己都無法掌握的一大片。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手術室門口,那一刻,他忘了周圍的一切。什麼前途、什麼事業、什麼工作、什麼職責,都見鬼去吧!只要她好,只要她還在,就算沒有孩子,就算從此以後都不能有孩子,又怎樣?!只要她活著,只要她還能站在他面前,微笑。只要她活著!此時此刻,一門之隔的產房裡灑滿冰冷的光、濃重的鮮血味道以及隱約的死亡氣息。
哭喊不知道堅持了多久,嗓子早已經啞了,只聽見助產士說:「使勁,快出來了……」
餘樂樂拼盡全身的力氣,可是漸漸覺得這個世界在慢慢扭曲。伴隨著疼痛的一波波來襲,她視野中的物體漸漸變形。頭頂上方的燈、身邊戴著口罩的面孔、那些漂浮著若隱若現的幻象,都好像變成了球體,擠壓著在自己面前晃動。疼——從來沒有經歷過、也壓根無法想象的疼痛,直入骨髓。漸漸,疼痛的間歇時間越來越短,發作的時間越來越長,撕扯著、翻滾著,將她淹沒!
痛到極致的時候,她根本分不清是哪裡痛——肚子,還是其它什麼地方?
她的眼淚早已經無法抑制地流出來,開始的時候她還喊幾聲連海平的名字,可是到後來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助產士急了,醫生們開始在她面前不斷說著什麼,可是她覺得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變得遙遠。漸漸,那些晃動著的人像,都模糊得不像話了。耳朵裡漸漸響起蜂鳴,她努力想瞪大眼,可是眼前的色澤越來越濃重,頭很沉,膨脹著,好像馬上就要爆炸。要拼盡全力,才能聽見有人在說話,幾個模糊的詞彙:保大人……孩子……
她突然間覺得害怕,甚至湧出鋪天蓋地的絕望——連海平,你在哪?你不要孩子了嗎?我堅持了八個多月,你要我前功盡棄嗎?你說話啊,你聽見我叫你了嗎,你聽沒聽到我的話——我想要孩子啊!哪怕我死,也要孩子活,他還沒看見這個世界,你們怎麼能放棄他?!連海平,如果一定要死,你讓我去啊!孩子多無辜,你不能不要他!連海平,你這個混帳!可是,連海平,如果我死了,我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真想看你一眼,哪怕就一眼也好。我好久沒看見你了,你還好嗎?我覺得我快要離開了呢,我怎麼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聽不清聲音,那些晃來晃去的人,他們在說什麼?我也看不清楚周圍的人或物,肚子好疼啊,可是我沒有力氣了,我一點都使不上勁了。
海平,我那麼想念你啊……餘樂樂的世界爆發出反覆而有嘈雜的聲音,那種聲音很奇怪,不是人說話,而是機器一樣的響聲。漸漸,她什麼都看不到了,也聽不到了,全身的力氣都好像消失掉了。然而,就在這樣迷迷糊糊的時間裡,在昏迷之前,餘樂樂終於還是拼盡全力說出最後一句話:「要孩子!」
然後,世界砰地一聲,歸於寂靜!產房裡開始了緊張的搶救。趙穎華身上沾滿血跡,額上全是汗水,所有人都在緊張忙碌地想要救回一條人命。那一刻,在一邊打下手的盧遠洋突然被深深地震撼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她就是拼了一條命,也要保孩子!話說回來,哪個做母親的又不是呢?盧遠洋回頭看,餘樂樂的臉已經沒有一點血色,恍惚中,他似乎還記得若干年前,站在他面前的那個女孩子,一隻手被許宸牽在手裡,滿臉都是幸福燦爛的笑容。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可是為什麼,如今,那些安然幸福的場景還是清晰如斯?
原來,時光從沒有帶走那些溫暖和煦的記憶。他似乎有些理解許宸了:愛過一個人,一定會有痕跡的吧?如果想要讓他做到事不關己,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突然想起剛才去找病人家屬簽字時,門口那個男人絕望的哀求:我要她活著,大夫,求求你。
他承認,本來,他是恨這個人的:恨他搶走了許宸的幸福,恨他搶走了還不珍惜,居然可以在自己妻子拿命打賭的時候都不在身邊!可是,當看見他風塵僕僕的身影還有那雙瞪得血紅的眼睛的時候,當聽見他和許宸一樣,為了這個女人,哀求他「救救她」的時候,他突然恨不起來了——那雙眼睛裡、那聲哀求裡,都含了太多的痛悔與愛,太多因為生命的脆弱而顯得更加巨大的愛。那些愛,誰說就比許宸少了?也是到這時,盧遠洋終於知道:當愛情變成親情,那些唇齒相依的感情會漸漸呈幾何倍數增長,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因為這樣那樣不同的機緣而突然爆發。這種爆發就好像葛摩島的火山一樣,挾裹著灼熱的火山熔岩,傾瀉而出。燙得讓人心疼。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嬰兒「哇」的一聲啼哭驚醒了盧遠洋。他驚喜地回頭,看見剛才餘樂樂拼勁最後一絲力氣帶來的孩子已經在護士手中變得乾乾淨淨:是個小男孩,眼睛緊緊閉著,表情很不愉快,好像是在埋怨自己為什麼經歷了那麼久的時間才來到這世界上。也幾乎是同一時刻,趙穎華的搶救工作獲得成功:心電圖重新開始呈波浪線狀起伏,躺在手術檯上面如死灰的女子開始微弱的呼吸。盧遠洋默默走上前,替趙穎華擦擦額上的汗。趙穎華如釋重負地看他一眼,他的眼眶竟然有些發酸。似乎,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接餘樂樂電話的情景,又隱約想起那時候和許宸談起她的場面……那些交錯的鏡頭飛馳著閃過,似乎,就是那些我們不忍忘記的、人生中最美好的年代。
他用僅有趙穎華能聽到的聲音說:「謝謝。」趙穎華錯愕地看他一眼,又回頭看看餘樂樂,然後微笑:「怎麼這麼客氣?」
盧遠洋長長嘆口氣:「是許宸要我說的。他說,請你一定要救活她。」抬頭,撞上趙穎華驚訝的目光,他想了想,終於說:「那是個很久遠的故事了……」
是啊,那是個很久遠的故事了。對於已經死過一次的餘樂樂來說,以前的一切,真的都太久遠了。因為從這一刻起,就是一段新的人生開始了。而凝結了她在這世上最真摯、最深沉的愛的那個人,終於來到了。
番外·你是我的愛(b)
餘樂樂昏睡了整整14個小時。14個小時裡,連海平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邊。他不吃飯、不睡覺,就那麼直直地看著眼前的人,一眼都不錯過。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好像喘口粗氣她就會離自己而去。在他的堅持下,於叔叔、樂樂媽媽和爺爺都回家休息或是準備住院要用的東西。只有司機小劉不肯走,說是剛才葛建林主任在電話裡囑咐過了,要他一定要守在旁邊多個照應。他那麼誠懇,連海平終於不再堅持。於是,從天亮到天黑,小劉就坐在走廊上的休息區待命,連海平則在病房裡緊緊握住妻子的手不鬆開。中間小劉去買了飯,可是連海平發現自己一口都吃不下。剛剛過去的那一夜,對他來說根本就是一場劫後餘生的折磨:那些擔憂,那些絕望,那些深埋於心的懺悔,他再也不想重來。那時候,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在他已經要失去全部希望之後,她居然沒有離開他!
或許他真得該感謝上天,感謝它足夠仁慈,終於給了他補償她的機會。直到現在,他都無法忘記當他幾乎已經要完全崩潰的時候,醫生推開門微笑著說「恭喜了,母子平安」的一剎那,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緊緊握著醫生的手,可是那個曾讓他籤《病危通知書》的男醫生衝他搖搖手:「不是我,你要謝謝她。」男醫生伸手指向身後的女醫生,她滿臉睏乏,可還是看著他笑:「祝賀你,做爸爸了。」
他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那一瞬間,他已經完全不是那個可以在會場上面對數百人脫稿講話的黨委書記了,他充滿著幸福而惶恐的激動,像所有經歷了生死煎熬而初為人父的男人一樣,突然變得笨嘴拙舌起來。
然後,他看見她被推出來,她的面容那麼憔悴,然而她終究是活下來了。他又看看襁褓中那個有著紅通通、皺巴巴皮膚的小嬰兒,說不出是欣喜還是心酸,只是想哭。他想等這個孩子長大了,一定要告訴他:你媽媽為了你,差點連命都丟了!他心裡後怕極了。不過現在也開心極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差點丟失的珍寶,終於找回來了!餘樂樂覺得自己又開始產生幻覺了。漆黑的四周,現在連風聲都聽不見了,只是一條長長的隧道。沒有光亮,也不知道該往哪邊走。隱隱的似乎有什麼東西瀰漫在四周,可是仔細看看又什麼都看不到。她突然覺得很害怕,下意識地喊幾聲「連海平」,可是沒有人回答。她很難過地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有點委屈想哭。心裡狠狠地罵:連海平你這個壞蛋,你在哪呢?你不要我了麼?我都好久沒看見你了。你怎麼能壞到我叫你你都不回答?這樣想著,她似乎就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溫柔地飄蕩在她周圍。還記得他的手那麼溫暖地拉住她,告訴她「我永遠在這裡」,當時她說什麼來著,好像是大笑著說「連海平你越來越矯情了」。可是現在她後悔了,她不想這麼說了,她想說「我也永遠在這裡」,可是海平你聽得到嗎?
我在這裡,我一直就在這裡呢,你回家來,就可以看到我。是我們的家——哪怕你已經很久不回來,我還是會習慣性地給你多做一碗飯,多炒一個菜,這樣如果你突然回家就不會餓到;我經常把你的枕頭、被子、外套拿到陽光下晾曬,這樣如果你突然回家就會發現家裡的味道和陽光的味道一樣清新;我還給你買了新的毛衣和內衣,襪子有一打,如果你在肅陽的工作太忙,就不要洗衣服了,帶回來我給你洗……可是,你還是沒有回來。海平,我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你。想念到會害怕——覺得我快要離開你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餘樂樂的淚水就這樣靜靜流下來。安靜的病房裡,連海平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看靜靜躺著的餘樂樂,下意識地緊緊握一下她的手,伸出手擦去她眼角流下來的淚。他的內心充滿尖銳的刺痛感,那是無法描述的內疚與心疼:她要受了多少罪,忍受多少常人難以忍受的孤獨和委屈,才會在夢裡都哭泣?他站起來彎下腰,輕輕撫一下她的額頭:「樂樂,我在這裡呢,不哭了啊……」
他的聲音輕輕的,就像在哄一個小孩子。餘樂樂漸漸收了眼淚,漸漸,眉頭舒展開,呼吸也變得平穩。連海平的鼻子卻突然發酸,忍不住的眼淚就往下掉,他急忙伸出手去擦,直到手裡都溼漉漉的了,那些眼淚才終於止住。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的,經過了今天他才知道,自己的心臟承受能力太有限——生死一戰,他突然發現有太多事情無法掌握,於是,他的心臟也瞬間變得虛弱起來。然而就是在這時候,他突然發現餘樂樂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他急忙再彎下腰:「樂樂,你醒了麼?」大概又過了幾十秒,那雙他想念了那麼久的眼睛,終於輕輕、輕輕睜開來。
刺眼的光一下子闖進餘樂樂的眼簾,讓她的眼睛有短暫的刺痛。她下意識地閉上眼,開始覺得自己的頭很沉,全身都很乏力。耳邊,反覆迴響著的,是連海平驚喜的呼喚聲:「樂樂,你醒了?你看看我……」
餘樂樂心一震,這才反應過來:是連海平?她慢慢睜開眼,真的就看見朝思暮想的那個人站在自己面前!連海平——這個人終於回來了麼?海平——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一瞬間,突然有止不住的淚水嘩嘩地往外淌。連海平看得心臟都糾結起來,他的唇有點顫抖,眼眶又開始發酸。他忍不住俯下身,輕輕擁住眼前的女子,他的臉頰貼在她耳邊,暖洋洋的溫度告訴他:他的樂樂,真的活過來了啊!
他終於忍不住哽咽了。他的手緊緊攥住被子角,可是他擁住她的動作卻那麼輕,好像唯恐傷了她。
他的聲音乾澀而顫抖:「樂樂,對不起。」餘樂樂的眼淚仍然不休止地往下掉,她多想伸出手抱抱他,她那麼喜歡摟住他脖子的感覺,可是此時此刻,她全身的力氣好像都消失了。小腹終於竄起抽搐的脹痛。餘樂樂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全身猛地一哆嗦,瞪大眼,聲音沙啞地問:「孩子……孩子呢?」她的眼裡盛滿了恐懼,連海平急忙抬起頭,緊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孩子很好,你放心!」他微微笑著看她:「男孩,很健康,謝謝你,樂樂。」餘樂樂全身緊繃的肌肉一下子鬆弛下來,她終於喘勻了一口氣,疲憊地閉上眼。
隱隱感覺到連海平輕輕握住她的手,像之前無數次那樣——雙手握住,給她無窮無盡的溫暖與力量。她閉著眼,靜靜感受病房裡小壁燈柔和的光。過很久,她才輕輕說:「海平,我剛才夢見自己在漆黑的隧道里走,我很害怕,我叫你的名字,可是你都不理我。」她的聲音充滿小女孩撒嬌一樣的委屈,可是聽在連海平耳朵裡,卻有那麼清晰的鈍痛在一下下敲擊著自己的心臟。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疼得快要爆裂開了:「樂樂,對不起。」
他突然覺得自己那麼沒用:此時此刻,除了「對不起」,他竟然沒有別的話可以說!
他緊緊閉上眼,緊緊的,因為一旦睜開眼,他怕自己的淚水會再次不聽話。
從小到大,無論是被爸爸打,還是被爺爺罵,他從來沒有哭過。只有這一次,這歷盡劫難的24小時裡,他的眼淚比此前30年流的所有淚水加起來還要多。他真的,再也經受不起這樣的恐懼了。寂靜夜裡,連海平就這樣靜靜伏在妻子的病床邊,握著她的手,不鬆開。
似乎,也就是這一夜間,他失去了語言能力。他甚至沒有辦法告訴她,他有多麼愛她。也就無法告訴她,在那撼人心魄的一夜中,他有多少次後悔到恨不得給自己幾巴掌——因為,到他快要失去她的時候,都沒來得及對她說那句最重要的話。樂樂,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你知道嗎?
番外·你是我的愛(c)
醒來後第三天,餘樂樂終於還是在「鄉鎮領導幹部論壇」開始報道前5小時,成功地把連海平趕回肅陽。賭注有些大——餘樂樂揚言說如果連海平膽敢翫忽職守的話她就絕食,而事實上她也的確開始抵制媽媽帶來的湯湯水水。連海平快氣瘋了,瞪著眼看她,可她不為所動。直到她聽見連海平飽含著痛苦的聲音:「樂樂,直到現在我都覺得後怕,我……」
他說不下去了,他的聲音沉痛而失落,餘樂樂突然就心軟了。其實,她何嘗捨得讓他走?一個多月沒有見面,還是在這樣的時候,其實他就算整天都守在這裡,她也看不夠。
也還是,有那麼多的話要給他說。說寶寶的成長,說想取的名字,說送去哪所幼兒園,說想要帶他去看兒童劇院的舞臺劇……她越說越開心,好像一轉眼,寶寶就已經可以蹣跚學步,牙牙學語。可是,不可以。即便她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即便她再脆弱、再需要人陪,她都知道他為了這次活動付出了多少心血。她都不敢想象,在連海平一手撐起的這項活動裡,如果缺了他,會怎樣?對連海平的影響、對肅陽的影響,都會怎樣?這三天裡,她不是沒看見——平均10分鐘一個電話,連海平一邊恨不得把手機扔到窗外去,一邊還要不動聲色、冷靜決策。或許,也正是因為看到這些,她才知道,過去的大半年裡連海平在肅陽過著怎樣的生活。似乎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回家,說不了幾句話,他就已經睡過去。
可是,她的心裡,在那些無法訴與外人聽的委屈與抱怨裡,是有小小的自豪的——她的丈夫,在三十而立的這一年,居然要管一個有著7萬人口的鄉鎮呢。她覺得很有趣——她一向是個不問政治的人,堅持看完《新聞聯播》的次數屈指可數,政府工作報告更是聽都沒有聽過,可是因為他,因為他正在從事的事業,她居然開始留心每晚7點鐘電視裡那些「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國內生產總值增長10%」之類的字句。因為每當看到這些的時候,她似乎都可以透過那些畫面聯想到她的丈夫——他正在110公里外的地方,在他從來沒有生活過的農村土地上,帶領人們解決溫飽、增產增收、努力致富……她突然發現,在連海平疲憊的身影中,有那麼多東西需要她去理解、去支援。所以,她得讓他回肅陽去完成他應該完成的使命。她微笑著抱住連海平的胳膊:「忙完了再回來,好不好?」她仰起頭,像小女孩一樣,用乞求的目光看他。連海平心裡難受,只能伸出手抱住她,他的聲音悶悶的:「我對不起你,我都沒有陪著你。」餘樂樂心裡驀地一暖,有溫柔的情緒漸漸流淌。她熟悉地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過很久,他才聽到她笑笑的聲音:「你陪著我有用麼?你能替我生孩子?」連海平哭笑不得。一小時後,連海平終於千叮嚀萬囑咐地離開醫院回肅陽,餘樂樂在媽媽嗔怪的目光中開始心平氣和地喝湯。媽媽看著她嘆氣:「海平那麼好的孩子也能被你氣成那樣,你真是不讓人省心。」
餘樂樂笑:「媽你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他要是不肯回肅陽,我就換個別的方法逼他回去,我不會真的不吃不喝的。你想想,就算我自己不吃不喝,孩子也得吃喝啊。」媽媽看看餘樂樂,無奈地笑:「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怎麼就當媽媽了呢?」
聽到這句話,餘樂樂的臉上漸漸籠罩溫柔和煦的表情。她想到自己的寶寶,想到自己的家,想到未來那些明媚的日子,突然覺得那麼幸福。盧遠洋四下裡找趙穎華,終於在24樓的婦產科病房門口看見她。她正與別人說話,沒有看到他。
盧遠洋走近過去輕喊一聲:「穎華!」趙穎華回頭的瞬間,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也轉過身來,目光相撞的剎那,盧遠洋猛地收住腳步,定定地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餘樂樂也嚇了一跳,幾乎是下意識地打招呼:「盧遠洋?」盧遠洋愣一愣,終於微笑:「餘樂樂,你的生命力還真是頑強啊!」他的聲音歡快釋然,自然而然就打破了兩人之間本以為會存在的隔閡與尷尬。餘樂樂也笑了:「你想聽什麼?不然我就承認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強好了。」趙穎華忍不住笑出聲,拍拍餘樂樂的肩膀:「怪不得你兒子睜開眼就一副精神百倍的樣子,原來有遺傳。」又轉頭看盧遠洋:「我去查房,你如果沒有急事就去辦公室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
見盧遠洋點頭,她揮揮手,帶上幾個實習生走遠。直到看不見了,盧遠洋才氣定神閒地看著餘樂樂,她穿一件寬鬆的外套,看上去胖了許多。餘樂樂見他打量自己,不好意思地扯扯衣服下襬:「我現在特別沒形象是不是?」
「不,」盧遠洋正色道:「經歷了那天晚上,我覺得你挺漂亮的!」他的目光真摯,並不像開玩笑。餘樂樂看著他的眼睛,笑了。「謝謝你,」她微笑著看他:「我愛人說如果不是你和趙醫生,我就沒命了。」
「我愛人」——盧遠洋心裡突然湧起淡淡的難過。突然,就想起那晚電話裡許宸沉痛憂傷的語氣,還有那句「盧遠洋,我求你」。
盧遠洋的目光忍不住黯下去。這樣想的時候,他聽見餘樂樂問:「你在這裡工作麼,可我記得你不是這裡人。」
他點點頭:「我和穎華都在省醫大附屬醫院工作,因為這裡也是我們學校的附屬醫院,所以過來做交流,我在兒科。」「兒科?」餘樂樂看著他笑:「真沒想到,我還以為你會去心內科或者腦外科什麼的。」
又忍不住感嘆:「趙醫生真是個難得的好人,我在這裡這幾天,都記不清多少次看見她拿自己的薪水給家庭困難的產婦買營養品。」她深深看盧遠洋一眼:「好人終究是有好報的,你們一定會幸福的。」盧遠洋點點頭,由衷地說:「謝謝你。」他看看四周,問:「你愛人呢?」「回肅陽了,」她笑笑:「這幾天有個很重要的活動,他走不開。」「你——」盧遠洋看看她,搖搖頭,嘆口氣:「餘樂樂,你總是這樣只為別人著想的嗎?」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語氣沉重:「你只是個女人,其實就算你只為自己著想,都不會有人說什麼的。」「總是這樣」——餘樂樂的心臟被輕輕碰觸了一下,似乎那些昨天就浮現在眼前。似乎,那些割捨、那些放棄、那些永遠不會回來的曾經,都在時間的塵土下隱隱露出輪廓來。
「可是,就像你說的——好人會有好報的,」盧遠洋靜靜看著她:「所以,你能活下來,不僅僅是穎華的功勞。」他的眸子裡寫滿真誠:「餘樂樂,你要感謝你自己。」餘樂樂看著他,眼底漸漸升起霧氣。她扭頭看窗外,冬日裡的太陽帶著恬淡的暖意照耀進走廊,湛藍天空下,從24樓的窗戶看出去,遠處是一片澄靜海洋。盧遠洋終於還是決定不把許宸的哀求告訴她——她的生活已經安寧幸福,許宸和靜波的未來也一定會淡然溫存,人總是要往前走的。可是,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也知道,她不問,不等於她不惦念。他看著她望向窗外的臉,她的眼神那麼悠遠,她一定,也是想起來那些曾經的歲月吧?
他在心底深深嘆口氣,終於還是決定告訴她:「許宸,他很好,他……結婚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餘樂樂風平浪靜的表情背後,在沒有人看到的心底,突然漲滿了細密的哀傷與膨脹的寬慰。她努力壓制住那些似乎馬上就要氾濫的淚水,用從未有過的感動與釋然看著遠處海面上起伏的波光,一直看向遠處——太平洋的那一邊,是許宸正在生活的地方。許宸,這麼多年的時光呵,我們終究都從最泥濘的日子裡,跋涉過來了。
許宸,我祝你和你的家人,永遠平安、幸福……兩天後的黃昏,連海平待與會來賓踏上歸途後就迫不及待趕回市區。第二天是餘樂樂出院的日子,他要接她回家。到醫院的時候已近黃昏,他走在走廊上,快走到d34病房門口的時候,突然聽到隱隱的音樂聲。他從走廊上的窗戶看進去,看見餘樂樂抱著兒子,床上的mp3連著迷你音箱,有悠揚的歌聲從裡面隱約傳出來。他靜靜站在走廊上,透過窗戶注視著自己的妻兒。餘樂樂沒有看見連海平,她低著頭,眼裡只有自己的心肝寶貝。她的左臂輕輕抱著兒子,右手輕輕拍著,一邊拍一邊仔細地看:兒子的額頭和眼睛真像連海平,嘴巴像自己多一點,呵小鼻子那麼袖珍,讓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他的睫毛好長,睡覺的時候會微微顫動,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可愛極了……她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微微笑起來。夕陽金黃色的光灑在她身上,那麼靜謐、那麼美好——美好到讓人不忍打破。
連海平覺得有什麼東西暖暖的沿血脈一路上行,漸漸將自己籠罩。幾分鐘後,連海平終於輕輕推開病房門,門開的時候餘樂樂敏感地聽到了,她面帶欣喜地抬起頭,開心地看著連海平。她的臉上閃爍著母愛的幸福光芒,連海平看在眼裡,突然那麼想把她們母子一起擁在懷裡!
「海平,快來看你兒子,」餘樂樂高興地小聲招呼他:「快看,這個額頭、這雙眼睛,是不是很像你?」她一邊說一邊示意連海平在床邊坐下,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進連海平懷裡,然後輕輕地依偎在他身旁。連海平低下頭仔細看著懷裡的小傢伙:他閉著眼睛均勻地呼吸著,整個人那麼小,腦袋被託在連海平的手掌裡,好像枕著軟軟的枕頭。他的頭髮軟軟的,腦門大大的,那麼弱小,卻也那麼可愛。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心裡漸漸被無法言說的巨大感動充滿:這是他的親骨肉啊,是他的妻子拼了自己的性命生下的孩子啊,是他們此生最在乎、最愛的人啊!「海平,你爸媽和我爸媽開了整整兩天的專題討論會呢,最後爺爺說給寶寶取名叫‘連睿誠’,」餘樂樂趴在他肩上微笑著說:「這個名字真好,是不是?」「嗯。」連海平輕輕答。「我們的小誠哦,」餘樂樂伸出手輕輕摸摸兒子的額頭、耳朵,語氣裡透著滿滿的幸福:「將來長大了,要做一個睿智、真誠的人,要懂得怎樣愛別人,也要永遠記得爸爸媽媽有多麼愛你……」
她喃喃低語著,他們就這樣靜靜靠在一起,聽彼此的心跳,還有空氣裡迴盪著的溫柔而深沉的歌聲。那歌聲,多麼悠揚,又多麼深情:孩子,你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周圍好多好多人已在等你,多少期待,多少祝福,都在這一刻凝固。孩子,可知道家有什麼意義?孩子,可知道愛有什麼道理?相信我會編織一個美麗世界——為你。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孩子,你爸爸從來沒有停息。可以吃苦,可以出力,可就是不讓你受委屈。以後也希望你能彈彈鋼琴,但是想學好什麼都不容易。當藝術家或者其他,一切都看你自己。孩子,我們相信你會有出息,不然,怎麼會那麼多人誇你。放一個美好夢想在心裡,等你去爭取。孩子,當我們慢慢上了年紀,而你也是我們青春的延續。做個好人,珍惜自己,讓平安幸福圍著你。要知道美好未來屬於你,永遠,別放棄;要知道我們有多麼愛你,永遠,別忘記……小誠,你知道嗎,這首歌叫《孩子》。在這首歌裡,有普天下的爸爸媽媽對自己的孩子那傾盡所有的愛。小誠,你的生命是媽媽用生命換來的,你的未來是爸爸用生命保護的,所以,你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珍惜爸爸媽媽的愛。無論未來的路上有怎樣的風雨、怎樣的憂傷,爸爸媽媽希望你都能勇敢地堅持、微笑地面對。小誠,爸爸媽媽期待你成為優秀的人,可是,更期待你成為健康、明朗、快樂的人。無論未來的途中有怎樣的坎坷、怎樣的打擊,爸爸媽媽希望你都用善良的心對待這個世界、對待周圍的人。
小誠,你要知道美好未來屬於你,永遠別放棄。小誠,你要知道我們有多麼愛你,永遠別忘記。小誠,你是我們最最珍惜的愛,永遠的永遠的永遠……(尾聲1·全文完)
後記(3)
說說番外。之所以寫番外,或許是突然萌生的一個想法。2007年12月,我突然產生這樣的疑問:後來的後來,餘樂樂和連海平,還有許宸,大家都怎樣了?沒有預期,沒有提綱,就這樣寫下去,三天後,《番外?塵埃落定》就誕生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番外是續集的續集。我很喜歡這個番外。我喜歡聽餘樂樂叫連海平「海平」,喜歡她在民政局門口的小鬱悶,這些,是會撒嬌、孩子氣的餘樂樂;我喜歡看她終於喊出那聲「爸爸」,喜歡她為了照顧媽媽的心情而選擇住在家裡,這些,是懂事了、長大了的餘樂樂;我喜歡看她給愛的人包餃子、燉湯,喜歡她無微不至地照顧生病的連海平,甚至她為了他而號啕大哭,這些,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一個戀愛中的餘樂樂。她的小聰明、小狡猾、小好奇、小得意,甚至那些臉紅的瞬間、那些小小的卻動人的羞澀,都是我喜歡的含蓄與純粹。
她終於,從最初的稜角分明到後來的平靜安寧,直至明媚張揚,青春旖旎。
不過,到這裡,故事還沒有結束。有朋友提醒了我——或許,真的可以有一個關於寶寶的小番外。事實上,看很多小說的時候,那些關於寶寶的小番外,都實實在在地溫暖了我。
只是,這一次我要寫的,卻不是一副家庭和樂圖。因為,當我們漸漸長大,當我們終於為人妻、為人夫、為人父母的時候,我們才突然知道:任何與可愛小寶寶有關的溫暖背後,都一定有一個母親撕心裂肺的煎熬,甚至,是一場生命的賭博;而每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真的會有一個女人,為他放棄所有自己少女時代曾經幻想過的那些浪漫、纏綿、長相廝守……到這個時候,我想,與我心有慼慼焉的你會明白:大愛無聲。因為,假使沒有這樣的愛,20歲那年的餘樂樂就不會放棄許宸;假使沒有這樣的愛,22歲那年的餘樂樂就不會選擇去錦寨;假使沒有這樣的愛,25歲那年的餘樂樂就不會轉讀教育心理學;假使沒有這樣的愛,28歲那年的餘樂樂就不會說服連海平去肅陽;假使沒有這樣的愛,29歲那年的餘樂樂就不會堅持放棄自己、保住孩子……她的人生哲學或許就是很簡單的那一種:只要我愛的你,可以快樂並且幸福。所以,這個與寶寶有關的番外,我叫它《你是我的愛》。寶寶是餘樂樂和連海平的愛、樂樂是連海平和許宸的愛、盧遠洋和所有病人都是趙穎華的愛,而寶寶、海平、許宸甚至那些山裡的孩子們,他們永遠永遠都是餘樂樂的愛……我要說: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應該知道,在這世上,愛我們的人那麼多。只要我們懂得愛人,我們就可以被人愛;只要我們懂得給人以幸福,我們就終究可以獲得幸福——原來,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置換法則,不是化學的、不是物理的、不是數學的,而是人心的。
所以,我和看這個故事的你一樣堅信,許宸應該有一個幸福的未來。盧遠洋說:人總是要往前走的。因為這世上那麼多的愛,泅過了時間的海,終會靠岸。所以,謹以此書,獻給我們所有人都曾有過的青春與愛情,都會擁有的幸福與未來!